在这影子诛天阵的最深处,一团灰色的雾气,是整个影子诛天阵的中心。
甚至现在这布置出的影子诛天阵,都只是一个外壳。
影子城布置出这影子诛天阵,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催动那一团雾气的力量,而那一...
那股力量气息一出,楚风眠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因为威压逼人,而是因为那一缕气息中,竟夹杂着极淡、却无比真实的……九劫剑意残韵!
“九劫剑主?!”楚风眠喉头微动,几乎失声。
不可能。
九劫剑主早已陨落于太古终战之刻,其神魂碎作九道剑魄,散入九域虚空,连尸骨都未曾留下,只余下一道不灭剑痕,镇在彼岸之间第九层最深处的寂灭渊口。魔祖亲口所言,字字如刻:“九劫既断,再无归途。”
可此刻,这剑域中心爆发的气息,分明裹着三重九劫剑意的余波——第一重是斩劫破妄的凌厉,第二重是焚心铸剑的炽烈,第三重……是沉渊守寂的苍凉。虽已残缺,却绝非模仿可得,更非幻术能伪。
楚风眠脚步一顿,戮血魔剑悄然垂落,剑尖轻颤,似在共鸣,又似在臣服。
就在这刹那,巨型剑光轰然劈落!
天地失色,剑域之内万影齐喑,唯余一线白芒自天穹垂落,如天罚之尺,丈量生死。
而剑域中心,那道身影终于彻底显形——
一身玄铁鳞甲覆身,甲片边缘尽是细密裂痕,每一道裂痕中,都渗出暗金色的血,却未滴落,而是悬浮于半空,凝成一枚枚微小的刀篆,嗡嗡震鸣。他手中无刀,双掌却并指如刃,左掌横切,右掌竖劈,两道刀光自指尖迸发,交叉成“十”字,悍然迎上巨型剑光!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沉闷如古钟叩击的钝响。
剑光与刀十字撞上的一瞬,时间仿佛被削去一角——剑光寸寸崩解,化作亿万星屑,而那“十”字刀光亦如琉璃般碎裂,但碎裂的每一片,都折射出不同角度的刀意:有斩断因果的决绝,有逆溯光阴的诡谲,有剖开虚妄的清明,更有……一种楚风眠从未见过、却本能战栗的“空”。
那不是虚无,是刀意臻至极致后,反哺天地的“空明”。
刀光碎尽,余波却未散。
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自交锋中心无声逸出,横掠百里,所过之处,剑域内所有浮游剑影尽数静止,剑尖微微低垂,如朝圣,如俯首。
楚风眠呼吸一滞。
这一刀,不在招式,不在神通,而在“道基”——此人刀道之根,已深扎于彼岸法则之下,与太古战场本源同频共振。他不是在用刀杀人,是在以刀……校正此方剑域的“存在规则”。
“你不是来夺宝的。”
一道声音响起,并非来自剑域中心,而是直接在楚风眠识海中震荡,沙哑、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仿佛一柄钝刀缓缓刮过神魂。
楚风眠浑身寒毛倒竖,神念瞬间内敛,天命塔在丹田中嗡鸣旋转,一层层青金色光晕自发浮现,将他护在核心。他未曾回头,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玄甲身影已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脸,布满纵横交错的旧伤,眉骨断裂,右眼浑浊如蒙灰烬,左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竟有两轮微缩的刀轮缓缓旋转,轮缘刻满无法辨识的古纹。他脸上没有表情,唯有嘴角一道陈年刀疤,随着开口,微微牵动。
“你是‘天命’所选之人。”他盯着楚风眠腰间半隐于衣袍下的天命塔轮廓,声音平缓,“塔珠共鸣,已至第七重。你身上,有‘她’的气息。”
“她”?
楚风眠心神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攫住心脏——不是恐惧,是血脉深处某种沉睡已久的烙印,在疯狂灼烧!他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一枚早已融入血肉的残破玉珏正微微发烫,那是他幼时从养父遗物中得来的唯一信物,上面只刻着一个模糊的“初”字,再无其他。
魔祖曾说,此玉与彼岸纪元一位禁忌存在有关,却拒绝多言,只道“知之愈多,死得愈早”。
而眼前这玄甲刀者,竟一眼道破!
“你是谁?”楚风眠声音绷紧,戮血魔剑悄然抬起三分,剑尖斜指地面,剑势却已蓄至巅峰,随时可化万影一剑,斩出天命塔赋予的第九重变化。
玄甲刀者并未回答,只是抬起左手,五指缓缓张开。
嗤啦——
一道细微的裂帛声响起。
他掌心皮肤无声绽开,没有鲜血涌出,只有一道幽邃如墨的缝隙赫然浮现,缝隙之中,一截暗银色的刀柄,缓缓探出。
那刀柄古拙无华,却让整个剑域的万道剑影同时发出一声悲鸣般的嗡响,齐齐退避三尺!
楚风眠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这刀柄的纹路……与他丹田中天命塔基座最底层的蚀刻,分毫不差!甚至……比塔基上的还要古老、原始,仿佛是那塔基纹路的“母本”!
“吾名……守界。”刀者开口,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的回响,“守此域,守此塔,守……未坠之‘初’。”
“初”字出口的刹那,楚风眠胸前玉珏轰然炽亮,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银白色光流,自玉珏中奔涌而出,直射守界掌心那道幽邃缝隙!光流触及刀柄,整柄长刀嗡然一震,暗银色刀身寸寸浮现,竟非实体,而是由无数流动的、细密如发丝的银色符文交织而成!符文流转间,隐约可见山川崩裂、星河倒悬、剑阵湮灭、刀光开天……正是太古大战最核心的十二幕景象!
“塔珠在此。”守界左手一翻,掌心幽缝倏然合拢,那柄符文长刀亦随之隐没。他右手指向剑域最深处,一片混沌翻涌的灰雾区域,“两枚塔珠,一为‘承’,一为‘启’。‘承’珠镇于剑域核心,维系此地剑道不朽;‘启’珠……藏于‘承’珠之后,需以‘初’之印记,叩开九重剑锁。”
他顿了顿,浑浊右眼望向楚风眠,左眼刀轮旋转速度陡然加快:“但取珠之前,你需先接我一刀。”
话音未落,守界身形未动,楚风眠却感到全身汗毛炸起!不是杀意,而是……规则层面的“抹除”预兆!仿佛下一息,他存在的所有痕迹——气息、因果、记忆投影,乃至天命塔在他体内留下的烙印,都将被这一刀“修正”为“从未出现过”。
“为何?”楚风眠厉声问,戮血魔剑剑尖猛然抬起,剑气如龙盘旋周身,天命塔青金光芒暴涨,硬生生在身前撑开一道三寸厚的时空褶皱!
“因‘启’珠之力,不可轻授。”守界缓缓抬手,右掌平伸,掌心向上,“它承载的,是‘初’之权柄——重定九域法则,重启太古纪元。若心性未勘破‘执’与‘妄’,持此珠者,非救世之主,乃灭世之劫。”
他掌心,一缕银光悄然凝聚,渐渐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透明圆珠,珠内无物,唯有一片纯粹、绝对的“空”。可当楚风眠目光触及那“空”的刹那,灵魂深处竟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看到了自己:幼时养父死于乱刀之下的血泊,少年时跪求医仙救母却被踢断肋骨的雪地,青年时为寻仇踏遍八荒却只余一具焦尸的荒原……所有被他亲手封印、刻意遗忘的绝望碎片,全被这“空”映照出来,纤毫毕现!
“你憎恨命运不公。”守界的声音冰冷如刀,“你渴望力量凌驾一切。你握着天命塔,却不知‘天命’二字,本是枷锁,亦是阶梯。接下此刀,若你能于‘空’中见‘实’,于‘灭’中证‘生’,你才有资格,触碰‘启’珠。”
银色圆珠,轻轻飘向楚风眠眉心。
没有风,没有声,只有那“空”在无限放大,吞噬视野,吞噬神念,吞噬一切存在感。
楚风眠眼前的世界开始剥落。
血泊变作灰烬,雪地化为流沙,荒原崩成齑粉……所有记忆的载体都在消散,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我”,悬浮于无边无际的“空”中。
他想挥剑。
戮血魔剑却重逾万钧,剑身嗡鸣不止,剑灵在哀嚎,仿佛在抗拒进入这片“空”。
他想运转天命塔。
塔身青金光芒却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塔基上那些古老符文,竟开始一根根黯淡、剥落!
“不……”楚风眠牙关紧咬,鲜血从唇角溢出,他死死盯着那枚逼近的银珠,“这不是考验……这是‘初’的试炼!”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明白了。
守界不是敌人。
他是“初”的守门人,是“启”珠的试金石。这银珠所化的“空”,并非要抹杀他,而是要剥离一切外相——功法、兵器、奇遇、仇恨、执念……只留下最本真的“心”。
而他的心……
楚风眠闭上眼。
不是逃避,是沉潜。
识海深处,那幅他无数次临摹、却始终未能参透的“万天剑谱”残卷,第一次不再是一堆晦涩符文。它缓缓舒展,化作一条浩荡长河,河底沉着无数星辰碎片——那是他斩杀过的每一个对手的剑意残骸;河面漂浮着点点萤火——那是他救下的每一个凡人的感激微光;河岸两侧,一边是燃尽的香灰(养父坟前),一边是未拆的药包(母亲病榻旁)……
原来他一路走来,杀戮与守护,怨憎与慈悲,早已如血脉般交融。
“我憎恨不公……”楚风眠的声音在“空”中响起,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所以我要亲手斩断不公的根源。”
“我渴望力量……”他睁开眼,眸中没有狂热,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湖,“所以我要让这力量,成为他人仰望的灯。”
“我握着天命塔……”他抬起手,不是去挡银珠,而是轻轻抚过胸前滚烫的玉珏,“因为它告诉我,所谓天命,从来不是赐予,而是——交付。”
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银珠触上眉心。
没有爆炸,没有湮灭。
只有一声清越如鹤唳的剑吟,自楚风眠丹田轰然炸开!
天命塔青金光芒瞬间蜕变为纯粹的银白,塔身十二层,每一层都浮现出一枚缓缓旋转的微型刀轮,与守界左眼中的刀轮,分毫不差!塔基底部,那些原本模糊的蚀刻,此刻清晰如新——赫然是一柄横亘天地的巨刀,刀尖所指,正是彼岸之间第九层方向!
守界左眼刀轮骤然停滞。
他沉默良久,缓缓收回手掌。掌心银珠消散,化作点点星尘,温柔落于楚风眠肩头。
“你过了。”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温度,“‘承’珠在前,‘启’珠在后。去吧。但记住,塔珠入塔,九域将醒。而真正的大战……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玄甲身影一步步走向剑域深处那片混沌灰雾,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银色刀莲,莲瓣飘散,化作新的剑影,填补着方才被刀光撕裂的剑域空白。
楚风眠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纹路似乎更深了些,指节处,几道细微的银色刀痕悄然浮现,如同活物般微微脉动。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剑影,望向灰雾尽头。
那里,两道微弱却恒定的光芒,正静静悬浮——一道温润如暖玉,是“承”;一道锐利如星芒,是“启”。
而就在他凝望的刹那,遥远彼岸之间第九层,寂灭渊口,那道镇压万古的九劫剑痕,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深渊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