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发现无生之母的目光看向楚风眠自己的一刻。
楚风眠心中就涌现出了一种危险的感觉，立刻双剑齐出，剑道本源的力量运转，几乎是同时，那十一道触手，同时向着楚风眠发起了攻击。
这是源自于无生之母本...
太古战场的虚空，静得诡异。
没有风，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黑色雾气在缓慢翻涌，像一具巨大尸骸腐烂后蒸腾出的余息。远处几道断裂的星辰残骸悬浮着，断口处流淌着暗金色的液态时间，那是太古纪元崩塌时凝固的法则碎片——碰之即蚀骨，触之即乱神。
楚风眠与耀刀圣并未急着赶路。
他们停驻的位置，是一片被撕裂的空间褶皱边缘，此处法则稀薄如纸，连影子城布下的窥探阵纹都难以渗透。耀刀圣盘膝而坐，背后九柄虚影长刀缓缓浮现，刀身黯淡，刃口微颤，每一柄都泛着细密龟裂，那是秘术反噬留下的本源伤痕。他闭目调息，眉心却始终紧蹙，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仿佛体内正有两股力量在无声厮杀——一边是强行压下的血气暴动，一边是刚刚吞服的天材地宝所化的磅礴生机。
楚风眠立于三丈之外，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却并非在看耀刀圣，亦非望向远方。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右手掌心。
那里，一道极细的裂痕，正悄然弥合。
并非皮肉之伤，而是空间本身被割开的一道缝隙——方才破阵之时，他以造化本源硬撼影子诛天阵核心，那一瞬，整座大阵的无生之力如潮水倒灌，尽数撞入他掌心。寻常至强者若接此力，当场便会化作一缕飞灰，连魂魄都被碾成齑粉。可楚风眠不仅未死，反而借势反向撕开阵基，将无生之力从中剖开、湮灭。
可代价，是掌心这道空间裂痕。
它本该在瞬息间愈合。
可如今，已过去半刻钟，裂痕虽在收束，却始终残留一丝滞涩。
楚风眠指尖微动，一缕造化本源悄然渗出，如清泉漫过石缝，温柔包裹那道裂痕。可就在本源之力接触裂痕边缘的刹那——
裂痕深处，竟传来一声极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嗡鸣”。
不是震动，不是共鸣，而是……回应。
楚风眠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收手，掌心裂痕瞬间合拢，不留丝毫痕迹。可那一声嗡鸣，已如烙印刻入识海。
那不是无生之力的残响。
无生之力死寂、冰冷、不可逆转，绝不可能发出声音。
这嗡鸣……带着一丝……活物的震颤。
像是一根沉睡万古的琴弦，在被拨动前，先有了自己的心跳。
他缓缓抬头，望向终结深渊方向。
那里，影子诛天阵虽破，但阵基未毁。那些由无生之力凝成的漆黑石碑，依旧矗立在虚空之中，碑面浮现出无数扭曲人影，似哭似笑，无声嘶吼。它们并未溃散，只是暂时失去了彼此勾连的脉络，如同被斩断四肢的巨兽，尚在抽搐。
楚风眠忽然开口：“耀刀兄。”
耀刀圣眼皮未抬，声音沙哑：“嗯？”
“影子诛天阵，破了。”
“自然破了，不然我俩此刻已在彼岸轮回路上走着了。”耀刀圣终于睁开眼，眸中血丝密布，却精光湛然，“不过……绝剑兄，你破阵的手法，有些古怪。”
楚风眠不语。
耀刀圣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咔嚓轻响：“寻常破阵，或以力硬撼，或寻其阵眼一击而溃，或以阵破阵……可你不同。你不是‘破’阵，你是……‘解’阵。”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楚风眠：“你把无生之力，当成了一道‘锁’，而非‘墙’。”
楚风眠终于侧首，与他对视。
耀刀圣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我年轻时，曾在一处上古遗迹里，见过一座青铜门。门上无锁孔，无机关，只有一道蜿蜒如蛇的纹路。我试遍所有手段，皆不得入。直到一位垂死的老匠人告诉我——那纹路，是‘锁’的脉络，而钥匙，不在门外，而在门内。”
他抬手指向自己心口：“真正的锁，从来不是用来挡住人的。是用来……认人的。”
楚风眠沉默片刻，忽而一笑：“耀刀兄果然慧眼。”
“慧眼？”耀刀圣摇头，“是恐惧。影子城以无生之力为根基，经营万载，若真如传言中那般‘死寂不可逆’，为何还要费尽心思设下诛天阵？直接放出无生雾海，便足以横扫彼岸所有宗门。可他们不。他们筑阵，设诱饵，布陷阱……说明他们怕。”
他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怕有人，能‘读懂’无生之力。”
虚空一阵死寂。
远处，一道游离的虚空乱流掠过，卷起几粒星尘，在两人之间划出短暂而灼亮的银线。
就在这银线即将消散的刹那——
耀刀圣身后，那九柄虚影长刀毫无征兆齐齐震颤！
刀身之上，原本黯淡的龟裂纹路，竟同时渗出一缕缕漆黑雾气！
那雾气极淡，却让楚风眠的呼吸瞬间一滞——
是无生之力！
并非外泄，而是自耀刀圣体内……主动溢出！
耀刀圣脸色剧变，猛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刀身之上！血光炸开，九柄长刀嗡鸣不止，黑雾被强行压回刀内，可刀身龟裂处，已隐隐浮现出几道……与楚风眠掌心如出一辙的细微空间裂痕！
“怎么回事？！”耀刀圣低吼，声音竟带一丝惊惶。
楚风眠一步踏出，左手按在耀刀圣肩头，造化本源无声涌入。
没有驱散，没有镇压。
只是……轻轻抚过那九柄长刀的裂痕。
刹那间，耀刀圣浑身剧震，如遭雷殛！
他双目圆睁，瞳孔深处，竟映出无数破碎画面——
自己幼年时，在血命门后山砍柴，斧刃劈开一棵枯树，树心竟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漆黑晶体，触之冰凉，却让他莫名流泪；
自己初入太古战场，在一处坍塌的祭坛废墟中，拾得一枚残缺玉珏，上面刻着半截扭曲符文，他当时只觉晦涩难懂，随手丢弃，如今才知，那符文，与影子诛天阵碑上的纹路，同出一源；
还有……自己每一次施展秘术，血气沸腾之际，识海深处总会闪过一瞬的“空明”——仿佛有谁，在黑暗中，轻轻敲了三下门。
“你……”耀刀圣喉咙发紧，“你看见了？”
楚风眠收回手，神色凝重如铁：“不是我看见。是你体内，一直有东西在呼应。”
耀刀圣踉跄后退半步，额头冷汗涔涔：“不可能……我从未接触过影子城，更未沾染无生之力！”
“可你修炼的刀意，”楚风眠声音低沉，“名为‘断’。”
耀刀圣一怔。
“断者，非止斩肉身，亦可断因果，断法则，断……生死界限。”楚风眠目光如炬，“而无生之力的本质，正是‘断’的极致——断绝一切生机，断绝一切变化，断绝一切可能。”
他盯着耀刀圣的眼睛：“你的刀意，与无生之力，本就是同根而生的两种走向。一个向外斩断万物，一个向内斩断自身……所以，当你燃烧血气，将自身逼至极限时，你的刀意，便成了无生之力最天然的‘容器’。”
耀刀圣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太古战场濒死时，曾被一股无形力量托住坠落之躯，醒来后，手中多了一柄无名黑刀——那刀，从未饮血，却总在月夜低鸣。
他以为那是机缘。
原来，是“应召”。
“影子城……”耀刀圣声音嘶哑，“他们早就知道。”
楚风眠点头：“荣影神将，绝非偶然现身。他是来‘验货’的。”
“验什么？”
“验你是否‘合格’。”楚风眠望向终结深渊方向，目光幽深，“影子诛天阵，从来不是为杀我而设。两枚天命塔珠，是饵。我是第二饵。而你……才是真正的‘祭品’。”
耀刀圣浑身发冷。
“他们需要一个能承载无生之力而不崩溃的‘活体阵基’。”楚风眠缓缓道，“一个拥有‘断’之刀意，又久经太古战场磨砺，肉身与神魂皆达至强临界点的至强者。你重伤之后施展秘术，血气暴走，神魂剥离——那一刻，你的状态，恰如一张白纸。而影子诛天阵，就是一支笔。”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他们想把你，写进阵里。”
耀刀圣双拳紧握，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痛楚。
良久，他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凄厉，震得周围虚空涟漪荡漾。
“好！好一个影子城！好一个‘写’字！”他笑声戛然而止，眼中血光暴涨，“既然他们想写……那我便亲手，把他们的阵基，一刀一刀，刻成我的墓志铭！”
话音未落，他反手抽出背后一柄长刀！
刀身黝黑，无锋无刃，只有一道贯穿刀脊的暗红血槽，此刻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血脉。
“此刀，名‘不归’。”耀刀圣五指用力，咔嚓一声，竟生生将刀尖掰断！
断刃落地，无声湮灭。
而他手中之刀，刀尖处，赫然露出一截森白骨质——那是他自己的指骨！早已与刀身融为一体！
“绝剑兄，借你造化本源一用！”
不等楚风眠回应，耀刀圣已将断刀横于胸前，左手并指如刀，狠狠划过右臂！
嗤啦——
皮肉翻卷，鲜血狂涌，却不落地，尽数被那骨质刀尖吞噬！
刀身瞬间亮起无数猩红符文，疯狂旋转，竟在虚空之中，硬生生勾勒出一道残缺阵图！
那阵图……竟与影子诛天阵的局部纹路，隐隐相合！
楚风眠瞳孔骤缩：“你疯了？！强行摹刻影子诛天阵，会引动无生反噬，你必死无疑！”
“死？”耀刀圣狞笑，嘴角淌血，“我若不死，如何让影子城知道——他们写的字，老子不认！”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如血：“绝剑兄！助我一臂之力！不是镇压，不是驱散——是‘教’！”
“教什么？”
“教这无生之力……”耀刀圣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什么叫——断得干净！”
话音未落，他竟主动将胸膛，撞向那柄正在吞噬自己鲜血的“不归”刀！
刀尖没入血肉，却未见鲜血喷溅。
只见耀刀圣胸口皮肉之下，无数漆黑丝线骤然暴起，如活蛇缠绕刀身，疯狂涌入！
那是被强行牵引的无生之力！
楚风眠眼神一凛，不再犹豫。
他双手结印，造化本源如天河倾泻，却并非轰向耀刀圣，而是精准无比地，注入那柄“不归”刀的骨质刀尖！
本源之力与无生之力，在刀尖交汇。
没有爆炸，没有湮灭。
只有一声……悠远、苍凉、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
铮！！！
如古钟长鸣，似天地初开第一声雷。
耀刀圣浑身剧震，七窍流血，却狂笑不止！
他胸前伤口处，那被无生之力侵蚀的血肉，并未溃烂，反而在造化本源浸润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晶！
一颗颗剔透如琉璃的暗金色晶体，在他皮肉之下生成，排列成繁复到令人窒息的几何纹路——那纹路，既非影子诛天阵的死寂循环，亦非造化本源的生生不息，而是一种……全新的、充满暴烈张力的“断”之律动！
“成了……”耀刀圣咳着血，笑容却如少年般纯粹，“绝剑兄，你看——”
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
掌心之上，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金晶体，正静静悬浮。
晶体内部，无数细小的“不归”刀影在高速旋转，每一次旋转，都有一丝无生之力被彻底“剪断”，化为最精纯的……虚空之力！
“这不是阵基。”耀刀圣喘息着，将晶体递向楚风眠，“这是……钥匙。”
“什么钥匙？”
“终结深渊的钥匙。”耀刀圣目光灼灼，“影子城布下诛天阵，是为了困你。可他们忘了——真正的牢笼，从来不在外面。”
他指向自己心口：“而在里面。”
“而我，”他咧嘴一笑，满口鲜血，“刚刚，把牢笼的锁，给砸了。”
楚风眠凝视那枚晶体，许久，伸手接过。
晶体入手微凉，却在他掌心微微搏动，如同一颗新生的心脏。
就在此时——
轰隆！！！
遥远的终结深渊方向，骤然爆发出一声撼动万古的巨响！
一道横贯天宇的漆黑裂痕，毫无征兆地撕裂虚空！
裂痕深处，不再是浓稠雾海，而是一片……绝对的、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空”。
空无一物，空无一念，空无……时间。
那是比无生之力更古老的“空无”，是彼岸纪元诞生之前，混沌未开的本源之境！
而裂痕边缘，无数影子城的黑色石碑，正一块接一块……崩解。
并非碎裂，而是……褪色。
漆黑褪去，露出底下斑驳的、布满古老锈迹的青铜底色。
碑文剥落，显露出一行被时光掩埋万载的篆字：
太古纪元·守渊人·镇
楚风眠与耀刀圣同时抬头。
风，不知何时起了。
吹散灰雾，露出高天之上，一轮……惨白的月亮。
那月亮表面，竟有无数细密裂痕，如蛛网蔓延。
而每一道裂痕深处，都有一点幽暗星光，在缓缓……熄灭。
耀刀圣望着那轮残月，忽然低声问：“绝剑兄，你说……天命真君，当年是不是也站在这里，看过这轮月亮？”
楚风眠没有回答。
他只是摊开手掌，任那枚暗金晶体，在惨白月光下，折射出亿万道细碎光芒。
光芒之中，隐约可见无数微小的“不归”刀影，正以无法理解的轨迹，切割着光线，切割着空气，切割着……命运本身。
太古战场，依旧死寂。
可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就像一粒火种，落入干涸万年的荒原。
风起时，火，终将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