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眠的目光再度看向眼前的这一座起源之城。
随着楚风眠的遁光越来越近，这起源之城，也更加清晰的出现在楚风眠的眼睛之中。
这起源之城，虽然说是一座太古遗迹，但是越是临近看，楚风眠就越是看...
时间凝固了。
不是空间被冻结，不是法则被禁锢，而是时间本身，在百目真君睁开双眼的刹那，被硬生生攥在掌心、揉碎、重铸——以他瞳中那轮幽暗漩涡为轴心，整个骨界的时间流速，被强行篡改。
楚风眠的剑光悬停于半空，紫芒未散，剑锋离百目真君眉心不过三寸，却再难寸进。血魔剑嗡鸣如濒死之兽，剑身震颤频率骤降九成，仿佛连剑魂都在这时间乱流中窒息。他体内的灵力运转迟滞如锈蚀齿轮，经脉中奔涌的真元像被投入琥珀的飞虫，明明前一瞬还在咆哮奔腾，下一瞬已僵滞成一道道缓慢流淌的粘稠光带。
更可怕的是神魂。
楚风眠识海之中，那尊盘坐于九域剑图中央的剑婴，竟也微微佝偻了脊背，双目低垂，指尖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银色魂液。那一滴魂液，仿佛承载着千载光阴的重量，坠落一瞬，便似万年流逝。
“时之瞳……”
楚风眠喉头一紧，几乎吐不出完整音节。百目神瞳的传说，他曾在天命塔残卷中瞥见过只言片语——百目妖族血脉至臻之境，并非仅止于“百眼归一”，而是以百目为基，窥破时间褶皱，凝练出能短暂篡改局部时空流速的“时之瞳”。此瞳一开，敌手所处之地，时间流速可被压缩至万分之一，亦可被拉伸至万倍之长。前者令人如陷泥沼，后者则直接令肉身神魂在加速衰老中化为飞灰。
而百目真君所用的，是前者。
“你竟能撑住三息。”
百目真君的声音响起，却非从耳中传来，而是直接在楚风眠停滞的识海中震荡。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他缓步向前，每踏出一步，脚下虚空便泛起一圈圈涟漪状的灰白波纹，那是被强行压扁的时间褶皱。他径直穿过那凝固的紫色剑光，指尖轻轻拂过血魔剑冰冷的剑脊。
叮——
一声清越轻响，剑身微震，楚风眠却觉自己左臂小臂处一阵钻心剧痛，皮肤毫无征兆地绽开三道细长血口，鲜血尚未涌出，便在时间停滞中凝成三颗猩红剔透的血珠，悬浮于伤口之上，如三枚诡异的珊瑚。
“原来如此。”百目真君目光扫过那三颗血珠，眼中第一次掠过真正意义上的审视，“你的剑意，竟能在时间凝滞中撕开细微裂隙……难怪始祖石会认你为主。它选中的，不是剑帝，而是……时间之外的变数。”
话音未落，他指尖陡然屈弹。
那三颗凝滞血珠应声炸开，却并未溅射，而是化作三缕灰白丝线，无声无息缠上楚风眠左臂。丝线触肤即没，楚风眠整条左臂的肌肉、骨骼、经脉，瞬间泛起一层枯槁灰败之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沙粒在疯狂摩擦、剥蚀。这不是伤，是时间在啃噬他的生机！
“啊——！”
楚风眠终于发出一声嘶吼，不是因痛，而是因一种比死亡更冷的恐惧——他清晰感觉到，自己左臂的寿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走、蒸发。十年？百年？不，是千年！那灰白丝线所过之处，血肉干瘪如古尸，青筋暴凸如枯藤，连骨髓都在发出细微的、被风化的脆响。
“九域！逆转！”
他咬碎舌尖，以剧痛唤醒濒临冻结的意志，识海中剑婴猛然昂首，双目爆射金芒。血魔剑嗡鸣骤厉，剑身之上，四道古老符文轰然亮起——并非此前的传承、贯穿、真魔，而是全新的、从未在彼岸纪元出现过的第五道剑纹！其形如逆流之河，其势若倒悬之山，其意……违逆天道！
轰隆——！
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伟力自剑纹中爆发，并非攻击，而是席卷向楚风眠自身！那缠绕左臂的灰白丝线猛地一滞，随即如遭烈火灼烧般扭曲、退缩。楚风眠左臂上枯槁的灰败之色如潮水般褪去，干瘪的肌肉重新鼓胀，断裂的血管自行弥合，连皮肤下细微的皱纹都悄然抚平。仿佛刚刚被偷走的千年寿元，又被强行夺回！
“逆转？”百目真君瞳孔首次收缩，时之瞳的幽暗漩涡急速旋转，“你竟能逆转局部时间流？不……不是逆转，是……覆盖？”
他看懂了。楚风眠的“逆转”并非让时间倒流，而是以九域剑术为引，以自身剑魂为炉，强行在左臂方圆三寸之内，构筑出一个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时间锚点”。在这个锚点内，时间流速被楚风眠的意志强行设定为“零”，既不受外界凝滞影响，亦不被百目真君的时之瞳所侵蚀。灰白丝线一入此域，便如撞上铜墙铁壁，寸寸崩解。
“好！好！好！”百目真君连道三声“好”，非但不怒，反而仰天大笑，笑声震得骨界残存的空间壁垒簌簌抖落晶尘，“原来如此！九域剑术……竟不是九式剑招，而是九种……对‘域’的绝对掌控！传承之域、贯穿之域、真魔之域、世界之域……如今，又添一‘逆转之域’！”
他笑声戛然而止，时之瞳幽光暴涨，整个骨界残存的天地，骤然黯淡下来。并非光线消失，而是所有色彩、光影、明暗，尽数被抽离，只剩下最纯粹、最单调、最令人窒息的——灰。
灰域。
百目真君的终极领域，时之瞳的完全形态。在此域中，时间并非被凝滞或加速，而是被彻底“抹除”。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永恒的、绝对静止的“此刻”。踏入此域者，思维、心跳、呼吸、神魂波动……一切与时间相关的存在，都将被强制归零。这是比死亡更彻底的虚无。
楚风眠只觉眼前一黑，随即陷入一片混沌的灰。他看不见自己的手臂，感觉不到血魔剑的重量，甚至连“我”的概念都在飞速稀薄。他像是被投入了一口无底深井，井壁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倒影，唯有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灰。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
一声剑鸣，清越如初生朝阳劈开永夜。
不是来自血魔剑。
而是来自他识海深处，那幅缓缓旋转的九域剑图。剑图中央，一直沉默的第九道空白剑纹，骤然亮起！其光非金非紫，非黑非白，而是一种……无法被任何语言定义的“本源之色”。光华流转，竟在灰域之中，硬生生撑开了一方不足方寸的“无色之域”。
域内，楚风眠的意识如孤舟泊岸，瞬间复苏。
他明白了。九域剑术，从来就不是九招，而是九重境界，九重对“域”的理解与驾驭。前八域，皆是对外界的干涉与掌控——传承之域追溯本源，贯穿之域洞穿弱点，真魔之域引动心魔，世界之域统御小界，逆转之域锚定时光……而第九域，名为“无域”。
无域，即无我之域，无相之域，无始无终之域。它不作用于外界，只作用于自身。当楚风眠彻底放下“我要破域”、“我要反击”、“我要守护”的一切执念，心念澄澈如太初之水，九域剑图第九纹才真正苏醒。此域之内，他即是“域”，域即是“我”，再无内外之分，再无攻守之别。灰域再强，亦无法抹除一个“不存在”的目标。
百目真君的时之瞳，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愕。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楚风眠站在灰域中央，身形轮廓竟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更诡异的是，楚风眠的身影在灰域中，竟同时出现了九个重叠的虚影！每一个虚影姿态各异，或持剑而立，或负手仰天，或盘膝闭目……九个虚影，代表九种不同的“域”之状态，却又彼此交融，浑然一体。它们并非实体，却比实体更真实；它们并非幻象，却比幻象更恒久。
“九域同存……无域归一……”百目真君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沙哑，“你……竟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彼岸纪元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人……以人之躯，承载九域本源而不崩毁……”
他时之瞳中的幽暗漩涡，竟隐隐有了不稳的迹象。强行维持灰域，本就是对时之瞳的极限压榨，而楚风眠展现出的“无域”状态，更是对他所掌控的时间法则的一种……根本性嘲讽。一个连“存在”都难以界定的目标，如何被时间抹除？
就在百目真君心神微震的刹那——
楚风眠动了。
他没有挥剑，没有结印，甚至没有调动丝毫灵力。他只是抬起那只刚刚被灰白丝线侵蚀、又于逆转之域中复原的左手，对着百目真君，轻轻一握。
咔嚓。
一声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脆响，仿佛某种无形之物被捏碎。
百目真君时之瞳中，那幽暗漩涡猛地一滞，随即剧烈翻滚，竟有丝丝缕缕的灰白雾气，从他瞳孔边缘逸散出来！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液——那是百目妖族的本源精血。
灰域，动摇了。
“你……竟能……撼动时间本源？”百目真君难以置信地低语，时之瞳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灰域的范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稀薄。
楚风眠没有回答。他眼中没有胜券在握的得意，只有一片深邃的平静，如同古井无波。他缓缓抬起血魔剑，剑尖垂地，剑身上，九道剑纹次第亮起，由第一道传承之纹，至第九道无域之纹，最终，九道光芒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白。
那白，不刺眼，不灼热，却让整个濒临崩溃的骨界，所有观战者的心神都为之冻结。万骨大帝感觉自己的亿万根白骨在共鸣哀鸣；龙首族长额角冷汗涔涔，仿佛被一柄无形巨锤砸中神魂；干绝之主更是踉跄后退，手中那柄绝世神兵“断绝刃”竟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刃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九域……终焉。”
楚风眠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更直接烙印在他们的神魂之上。
血魔剑，缓缓斩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虚空的剑光。只有一道极细、极淡、近乎透明的白色细线，自剑尖延伸而出，不快不慢，不偏不倚，直取百目真君眉心。
百目真君想躲。
他调动残存的所有血脉之力，欲要再次凝结时之屏障。可就在他心念刚起的一瞬，那白色细线，已无声无息，穿透了他眉心正中。
没有鲜血迸射。
百目真君的身体，连同他周身三尺之内的一切——破碎的虚空、飘散的骨尘、甚至那缕尚未散尽的灰白雾气——全部化作了无数细微到肉眼难辨的白色光点。光点升腾，如一场盛大而寂静的雪，纷纷扬扬，向着骨界苍穹飘去。
他甚至没能发出最后一声叹息。
时之瞳的幽光，在他眉心破开的刹那，便彻底熄灭。那双曾俯瞰彼岸纪元无数岁月、曾凝固过无数强者生死的瞳眸，最终只留下两个空洞的、被白色光点填满的窟窿。
一代百目妖族至强者，彼岸纪元最强血脉的持有者，百目真君，就此陨落。
白色光点飘散殆尽，骨界恢复了原有的灰暗，却不再有那令人心悸的死寂。空间裂痕在世界本源的滋养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远处，万骨大帝等人怔怔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虚空，久久无法言语。他们看到了什么？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武者击败了另一个武者，而是一道剑光，无声无息地……抹去了“时间”本身的一个节点。
楚风眠收剑，血魔剑归鞘。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渗出一丝血迹，显然施展“九域终焉”，对他的负担远超想象。但他挺直脊梁，目光扫过远处那些面如土色的异族强者，最后，落在了万骨大帝身上。
“骨界，尚在。”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万骨大帝浑身一震，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残破的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却无比清晰：“属下……叩见剑帝！”
龙首族长、干绝之主等人，身躯僵硬片刻，终究在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对“终焉”之威的敬畏驱使下，齐齐单膝跪地，低头垂首。他们不敢再称“楚风眠”，不敢再称“少主”，只能以彼岸纪元最古老、最崇高的尊号，来承载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撼与臣服。
剑帝。
这个曾被认为早已湮灭于历史尘埃的至高称号，今日，在骨界，在他们眼前，被一剑，重新铸就。
楚风眠没有看他们。他缓缓转身，望向骨界之外，那片浩瀚无垠、风暴肆虐的时空乱海。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在那乱海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层层叠叠的空间帷幕，死死盯住此处。有忌惮，有贪婪，有森然杀意，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源自古老血脉深处的、对“九域”二字的本能战栗。
他知道，百目真君的陨落，不是终结，而是序章。
彼岸纪元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吹向骨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