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说他们活该,教堂积累了那么多财富,却只给穷人发几块面包。大多数都不认同,只是不敢微词天使的做法。
生活还在继续,这些变化对尼尔森这些平民来说和以往没有区别,只是街上的店铺好像有几间关了门。
他继续朝铁匠铺走去,路过城镇广场,他习惯性地望去,一股冰冷的压迫感陡然涌来,让他几乎窒息。
基座上,神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矗立着一座庞大、暗沉的金属造物——至高十三王,自由之王,安南·里维斯的雕像。
祂身披华丽长袍,一手紧握权杖,另一只手呈抓握状,仿佛要攫取大地。
脚底列队的士兵们肃立如石像,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稀少的行人。
冰冷的恐惧瞬间缠紧了尼尔森的心脏,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惧怕什么,昨天那个试图温和劝离的官员呢?他下意识地在肃杀的士兵阵列中寻找那张忧虑的脸,一无所获。
怀着沉重的心绪离开广场,没走出两条街巷。一阵铁链拖曳的哗啦声和人群压抑的低语吸引了他。
一队士兵押着一辆沉重的囚车缓缓驶过石板路。囚笼里的不是教徒或囚犯,而是一个穿着被剥光了上衣,身上带着新鲜淤伤和鞭痕的男人。
居然是前几天的那名官员!
尼克森不禁停住脚步,押送的士兵顿时冰冷地扫来视线。
带队的审判官高声:“此人之前居然为异端求情,不能贯彻安南陛下的律令。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没人敢替囚犯说话,囚车颠簸着,碾过石板路的缝隙,驶向城市深处那座日益显得阴森的城主府。
连那样一个只是语气温和劝教徒离开的官员,仅仅隔了几天,就成了阶下囚?
如果说安南陛下的天使抓捕了自己人,还只是让尼尔森心里不舒服,那么来到铁匠铺,发现老莫克被抓走了,就是让尼尔森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为什么,老莫克又不是教会的人!”尼尔森冲出去质问邻居们。
“唉,我们都告诉老莫克不要乱说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晚……他说广场新立的铁疙瘩像个……竖起来的铁棺材,然后就被当成……”
“嘘,别说了,别说了……当心被那些黑狗发现。”
邻居们担心自己也像老莫克一样,纷纷噤声。
尼尔森起初还抱有幻想,比如老莫克会回来,铁匠铺会继续开门。
但他等来的不是老莫克,而是来接手他的铁匠铺的侄子。
老莫克的侄子不会经营,加上担心遭到清算,他低价出卖了铁匠铺,带着家人离开了生活好几代的蓝莓城。
日子在一种无声的沉重中缓缓爬行。
街道仿佛被抽走了生气,开门的店铺一天比一天少,沿街房屋被钉死的窗板像一块块苍白的补丁。
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目光低垂,紧贴着墙根行走,生怕引起任何注意。只有巡逻士兵沉重、整齐的铁靴踏地声,像冰冷的鼓点,敲打在死寂的空气中。
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污浊,弥漫着铁锈、灰尘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陈腐气息。尼尔森的心像压着石头,在冷清凋零的市场买完食物,加快脚步回到住处。
他听说帝国天使在到处抓人,凡是对自由之王不敬,皆会被抓进地牢。
尼尔森不愿出门,他攒了些钱,够他避过这段时间风头,但储存的物资却不够了。
第三天,他不得不再次出门。
还没到秋天,但街上萧瑟冷清如同铺满落叶的晚秋,寒风往骨子里钻。
尼尔森学着偶尔路过的行人模样,像是西瓜虫一样蜷缩起自己,眼睛不到处乱看,碰上巡逻的黑甲士兵就停下站在墙根,直到他们走过。
好在,帝国天使没有控制基础的民生,他们仍能在冷清的市集买到物资。
尼尔森买下整整一个星期的食物,抱着回家。
经过一条十字路口,他忽然看到有人站在那里大喊:“我们要反抗自由之王的暴政,他带来的根本就不是希望!”
“我们离人王太近,离天堂太远!”
沉重的脚步忽然在身后响起。尼尔森惊惧的目光中,身后冲出的黑甲士兵撞开尼尔森,冲上去抓住那人的脑袋,死死按在地面。
透过杂乱的腿的空隙,尼尔森看见一双被按在地上,像是野兽的猩红双眼。
尼尔森吓坏了,连被撞掉的食物都不敢去捡,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开。
他身后传来黑甲士兵的交谈:“不用管,只是个胆小的本地人。”
尼尔森把自己关在住处一整天,直到第二天,饿的受不了才在黎明中悄悄出门。
昨天的那条十字路口,苍老的清洁工在清扫地上的血渍,尼尔森丢掉的东西也早就不见。
还好,面包坊开着门,尼尔森买到了食物。
回去的路上,他想到了广场,过去看一看那里变成什么样的想法一出现就占据了他的全部理智,近乎夺舍的驱使他来到广场。
广场周围房屋被拆除一圈,换来一座更大的广场、更威严的王像。数不尽披着教袍的人影围成一圈又一圈,匍匐在安南·里维斯陛下的王像前,祷告声汇聚在阴沉天空之下。
尼尔森眼中的蓝莓城突然变得无比陌生,像是一座巨大的黑铁囚笼,镇压着他们所有人。
无法逃脱的宿命感撕扯他的理智与神识,将他逼得连连后退,怀里食物再一次跌落。
黑面包滚动出去,外围的黑甲士兵、祷告的信徒、连同安南·里维斯的王像,一起扭头望向尼尔森。
“不要——!!!”
轰隆!
骤然响起的雷鸣惊醒尼尔森。
窗外电闪雷鸣,夏天的最后一场降雨将至。
惊坐起来的尼尔森大口喘息,额头遍布冷汗。
“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那不是梦。”一道声音忽然从窗外响起。
的夜风灌进房间,尼尔森转过头,借着云层深处涌动的雷光,看见窗前立着一只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