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陆玩身边的小厮将一本黑色皮革手册呈给韦昶,众人不解其意。
韦昶看后一言不发,转手递给身边的柳商,他大致看过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陆玩却浑不在意,品茶闻香,一派悠闲。
手册上记录着某些郡县的官员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罪证,而这些官员背后就是关中各豪族。
这时柳商一拍桌案,瞪视着陆玩质问道:“这算是什么礼?”
陆玩淡笑道:“自然是我的一片心意,我远道而来,不太懂这里的规矩,许多事还要仰仗诸位。”
胡元容冷哼一声道:“拿这样的东西给我们看,还说是你的一片心意,关中和豫州地区可不一样,乃四塞之地,军事优先,民政为辅,你初来乍到,做事可不要太冒进了。”
陆玩又笑道:“正因如此,我才把这本手册拿给大家过目,以辨其中所述内容的真假。”
当胡元容把手册递给李跃,他翻开手册,看了两眼便开口问道:“敢问陆兄,这本手册你是从何处得来?”
陆玩半开玩笑道:“我只是需要确认这上面的内容是否属实,李兄不给我答案,反而却叫我给出一个答案,这算不算是仗势欺人呢?”
马仲怀是个急性子,听陆玩说话不阴不阳的,直接把茶杯往桌上一摔,面起愠色道:“陆玩,你少在这里指桑骂槐的,韦兄诚心宴请吾等,你却拿出这样来历不明的手册,还让吾等来辨别什么真假,你这分明是想要栽赃陷害,不过我告诉你,这里可没有任你宰割的羔羊。”
陆玩不禁反问道:“马兄这么说,倒是令我有些惶恐,以我一人之力,又能栽赃陷害何人?”
苏谊不以为然的道:“陆兄此番是奉旨巡视,关中诸官员皆要听命于你,你又岂会真的势单力薄?”
陆玩谦虚地笑道:“我现在并不能确定这手册上面涉及的官员是否真的犯了事,又与始平郡所发生的民乱有无关联,何谈栽赃陷害?况且关中各官员也未必会真的听命于我,故而我才更需要诸位的帮助。”
韦昶听懂了陆玩的弦外之音,无非就是在敲打他们这些关中郡望,如果与其合作,此事也就可以商量,若与其对立,那么这些犯事的官员势必会被牵连进始平郡的民乱甚至龟兹使节案当中,到时关中各郡望也很难撇清干系。
韦昶似笑非笑道:“我们这些人还不及身为吴郡士人的陆兄看得清楚明白,是我们太愚钝,还是陆兄给我们的惊喜太大了?”
傅畅刚想要起身为陆玩辩解,陆玩却拦住他,敛了笑容:“我刚到府上,韦兄便给了我一个惊喜,我这也算是礼尚往来。”
李斌忙打圆场笑道:“我想陆兄是多虑了,王爷特意派李某前来协助陆兄调查龟兹使节案,其实韦兄他们也正有此意,这才邀请陆兄来府上赴宴。”
始平郡武功县,有处村落叫漆溪,远远望去,一座坞堡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此布局有助于聚集财气与机遇,坞堡的主人不是本地世族豪强,只是个商人,却深谙风水之说。
书仓楼,一个穿着白色宽袖长袍的男子赤着脚在宽敞明亮的屋内跑来跑去,模仿仙鹤起飞的姿态,一脸兴奋,恍若无人之境。
此人正是连伯继,他一直沉迷于玄学与道教,捐资修建道观,炼制长生不老之丹药,更闭门修道,比那些服用五石散的世族子弟更为疯狂。
“庄子中《至乐》篇有言:子之谈者似辩士,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
连伯继笑着走向对面的那个人,眼神里充满了志在必得的信心。
“死了才能得到真正的快乐,那么你敢死吗?”
那个人没有答话,只是不屑的笑了两声。
连伯继俯视着他笑道:“傅宣,我知道你不敢死,也不敢为先妻士孙氏报仇,所以我帮你杀了弘农公主。”
傅宣依旧没有说话,从他昏迷醒过来之后,就一直沉默。
傅宣去见的旧友名叫苏贺,只是武功苏氏族中一个不起眼的庶子,因苏贺的父亲是士孙松的姑父,苏贺才有机会与傅宣结交。
让傅宣没料到的是这般设计陷害自己的人竟会是苏贺,更令他想不通的是苏贺会选择和一名商贾联手。
在他看来,连伯继的行径不伦不类,说疯狂又不失理智,他的所作所为根本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
在他看来,连伯继的行径不伦不类,说疯狂又不失理智,他的所作所为根本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
连伯继声音突然变高:“苏贺与士孙松是表兄妹,本来是要亲上加亲,偏偏你傅宣横刀夺爱,还让士孙松独自承受着丧子之痛,最终含恨而亡,弘农公主该死,你更该死!”
傅宣立时敛容道:“你还不配同我说这些,速去叫苏贺来见我。”
连伯继目光骤冷:“我最是厌恶你们这些高门大族子弟趾高气扬的模样,你傅宣早已不是什么中舍人,弘农公主在长安遇害,你这个嫡子在北地傅氏家族眼中已成为累赘,只能被无情抛弃,沦落至此,你还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傅宣并没有被他激怒,相反变得更加镇定,缓缓道:“既然你如此厌恶,又为何一直都在模仿我们这样的人,说到底你这个底层人骨子里还是想要跨越阶层,在这座坞堡里,你可以做着自己的美梦,但走出这座坞堡,你的梦也随之破碎。”
连伯继狂妄大笑,“傅宣,从你出仕以来,怕是连做梦的空间都没有吧,你在东宫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你没那么优秀,也不曾努力过,你活着还有梦想吗?”
傅宣苦笑道:“貌似你比苏贺还要了解我,看来苏贺只是你利用的棋子。”
连伯继靠近他沉声道:“你现在想明白了,不过我已经没心情和你继续说下去了。”说着转身要走。
傅宣又道:“苏贺不直接杀了我,而是把我软禁在这里,看来杀害弘农公主并不是你们的真正目的,龟兹使节案或许也与你们有关,我很好奇你们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傅宣,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至少也要想想你的弟弟傅畅,以及北地傅氏的族人,一旦关中兵戈再起,北地傅氏可是无法置身事外,是沦为替罪羔羊,还是建立从龙之功,就看你如何下注了。”
连伯继声音渐远,书仓楼的大门再次关闭,只留下神情复杂的傅宣独自待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