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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谁问人间疾苦?无有也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22日  作者:吾谁与归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吾谁与归 | 朕真的不务正业 
万历九年,大明没有攻伐俺答汗之前,鞑靼人丁口大约有100万众,而这一百万人养的各色牲畜,足足有两千万之众,这不代表着那时候的畜牧业很好,相反这种规模的牲畜群,完全是无奈之举。因为瘟病和白毛风。

牲畜也是有瘟疫的,而且牲畜的瘟病传播起来,几十、上百万的牲畜成片成片的死亡,都是常态;除了瘟疫之外,就是白毛风,暴风雪来了,牧民们只能干瞪眼,一场白毛风过去,就会有数以百万计的牲畜冻死。

而过度放牧的后果是极其恶劣的,潘季驯刚刚到绥远的时候,放眼望去,超过七成的田土、牧场荒漠化或者正在变成荒原,其中有超过四成的荒原,看起来根本没有恢复的可能;绥远超过244条河流已经彻底断流,还有131条河流处于半断流的状态。

而现在,整个绥远的牲畜养殖规模,只有1100万左右,虽然养的少了,但是收益高了许多许多,定牧相比较游牧,优势实在是太大太大了,就一个冬日避风避寒,游牧就完全无法解决。

定牧不仅仅是朝廷意志的体现,更是万民的选择。

朱常鸿还提到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群体,一群跳梁小丑,心里抱着“再复大元荣光’的死硬分子,他们对抗朝廷王化,甚至要联合外喀尔喀七部南下,也要再复荣光。

这群跳梁小丑,有几个跑去了漠北,去找外喀尔喀部,然后以一种极度惶恐的状态,从漠北逃了回来,从此以后,再不提什么再复大元荣光这种屁话了。

潘季驯都懒得搭理这群蠢货,主要反迹未彰,不太方便斤斤计较,但三娘子没放过他们,全都把他们给斩首示众了,这里面有几个还是过去万户的孩子,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家,三娘子照杀不误。潘季驯是大明朝廷命官,自然要讲道理,讲规矩,三娘子说,她是蛮夷。

讲什么道理,你这个青天大老爷讲的那些道理,这些人都做反贼了,能听得懂?不杀了他们,让陛下知道,还以为草原仍有不臣之心,心里拧出了疙瘩来,草原人还要再过过去那样的苦日子!

“父亲,孩儿的老师告诉我的民间疾苦,全都是真的。”朱常鸿略有些疲惫的说道,他和朱常治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朱常治觉得士大夫最是会骗人,过分渲染的民间疾苦,的确存在过,但他没看到,但朱常鸿却觉得是士大夫不骗人。

老师讲的民间疾苦,是真的疾苦,朱常鸿见到了路有冻死骨,而且不止一个。

绥远的王化是成功的,但是和腹地的发展,还是有差别,主要是时间短,还有马匪存在的绥远,并不安他们两个其实都没错,他们看到的也都是人间,地区发展不平衡的矛盾是客观存在的。

“万历七年,文敬公凌云翼从山东到河南,他在到河南后第一本奏疏,就对朕讲,。”朱翊钧看着身前的太子和四皇子,说起了旧事。

凌云翼万历三年到山东办了兖州孔府大案,万历七年去了河南清丈,那年皇帝营建了十王府,把河南王府全都迁到了京师,为清丈、营庄法让路。

凌云翼在万历七年四月,过河南汝宁府汝阳县的时候,看到了无数的荒田,那天天气极好,天朗气清,四月本该是庄稼郁郁葱葱的时候,但这些田土,全都抛荒了。

他十分不解,这可都是上田、沃田,甚至不缺水,他下了车,来到了田间地头,田垄尚在,界限还很清晰,而禾麦之迹无一存者,就是没有耕种、没有施肥、没有浇灌,没有收割,没有烧灰,全都是野草。田地如此荒芜的同时,汝宁府还有很多的游堕之民。

他找到了一个老农询问,汝阳,其田地荒芜尽如此乎?

老农告诉凌云翼,不仅仅是汝阳县,真阳县,甚至是整个汝阳府都是这样,如此者十有八九也,唯独息县较好,十之四五。

汝宁府的田土抛荒已经到了一种十分可怕的地步,十之八九田土没有耕种,最好的息县,也有十之四五抛荒。

凌云翼继续询问:何不耕?答曰:无牛;继续问:何以无牛?答曰:人不堪役、力不堪差、田不堪赋,则先卖其牛,而后弃其地,故无牛,所以不耕。

人不堪役、力不堪差、田不堪赋,劳役、差遣、田赋,就是三座大山,压在百姓头上喘不过气来,人们先卖牛,卖牛之后耕不了田,交不起田赋,就只能抛荒。

起初凌云翼还以为是官府差遣劳役修黄河大堤,才导致了这种现象,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人不堪役,不是不堪黄河大堤的劳役,而是不堪私役。

黄河咆哮起来的危害,河南人最是清楚,所以对于修黄河大堤这事儿,并不反感,而且朝廷自大明鼎建就有条文,修黄河大堤是给钱的,虽然后来不给钱了,但也是管饭的。

凌云翼到河南的时候,巡河、修堤,仍然管饭。

人们不堪的是不给饭吃的私役,这些私役,名目繁多,汝阳县县衙上下,上到知县,下到衙役其亲朋故旧、乡贤缙绅等私门,在县衙递一张条子,就能领到足够的力役,去差遣,不用管饭,随意打骂。而县衙之所以要这么做,就是为了乡贤缙绅手里那点赋税。

力不堪差,就是壮劳力都不堪其差遣的劳累,纷纷出逃,逃不掉就钻到深山老林里,啸聚山林之间。县衙这么明目张胆的做这些事儿,就是因为拿着所有壮劳力的软肋,人能跑,田土还能跑得掉?不干活,就把你的田给你“收’了,这里的收是十分合法的买卖。

衙门里有的是办法,让人把田土全都自愿卖给乡贤缙绅。做力役你不可能,就去做佃户,为奴为仆吧!

最后发展到了田不堪赋,田土无法承担税赋的地步。

抛荒的人逐渐变多,但是朝廷的田赋、公门的开支、数以千计衙役们的俸禄也要发放,而且全都压在了还在种庄稼的田土上,进一步促使抛荒的人变多,这就进入了恶性循环。

如同老农说的那样,千里沃原的河南,抛荒现象之严重,已经到了一种触目惊心的地步,十之八九,并不是特别的夸张,万历七年,河南抛荒的田土,超过了六成之多。

凌云翼再问:汝阳乃是通衢,司道、巡按、巡抚,必由此乎?答曰:然;

凌云翼再问:可有人问,其何故?答曰:无有。

汝宁府、汝阳县是交通要道,各路官员都从这里经过,巡抚、布政、按察、知府、巡按,他们看到了这抛荒的场面,就没有人问过吗?

凌云翼得到的答案是,无有,从来没有过。

老农压根不知道凌云翼是谁,也不知道他会给河南地面带来怎么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更不知道这位一脸温和,说话慢条斯理,颇为儒雅随和的士大夫,问这些究竟做什么。

老农知道这是贵人,贵人问,他就照实说了。

这贵人还是第一次问起这些事儿的人,老农也觉得稀奇,这绫罗绸缎的大贵人,居然关心起了田间地头的事儿。

凌云翼总觉得自己是个蠢笨的人,他不知道也不会别的办法,他会的就只有杀。

这不是凌云翼蠢笨,朱翊钧、张居正面对这种情况,商量来商量去,他们俩儿凑到一起,也没办法,他们和凌云翼的答案是一样的,把河南王府这些拦路石挪开,给凌云翼杀。

凌云翼大开杀戒,上到皇亲国戚、天潢贵胄、贪官污吏,下到乡贤缙绅、游堕流匪坐寇,全都被凌云翼杀了个遍,如此杀了三年多。

他是有客兵的,三千灭倭的客兵,跟着他从广州到山东,再到河南。

凌云翼连一些不法的宗室都杀,当然杀之前,朱翊钧先把他们开出了宗牒,这样就不是宗室了。开出宗牒之事,朱翊钧专门去太庙问过列祖列宗了,列祖列宗没说话,朱翊钧全当他们同意了。杀了三年多,清丈清完了,营庄也建了,沟渠也修了,田土也不再抛荒了,一村五头牛、七匹马、二十头骡子、驴,从官厂买来的新农具。

什么是让大明再次伟大?

让村里有牛、有马、有骡子、有农具,这就是让大明再次伟大。

“治儿啊,你看到的河南,是凌次辅杀了三年,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连宗室都是刀下之魂,一些不孝子孙仗着自己宗亲的身份,胡作非为,视国法为无物,与地方乡绅势豪勾结,为祸苍生。”“万历七年到今天,都快二十年了,你看到的河南,真的很好,但以前不是这样的。”朱翊钧讲完了当初的旧事,告诉了二位皇子,为何他们看到的景象不同。

“除了杀人,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朱常治作为太子,面露不忍,询问自己的父亲。

朱翊钧笑着说道:“你问问老四,绥远那种情况,不杀人行不行?”

“没别的招儿,我反正想不出来。”朱老四仔细思考了半天,他给不出办法来。

朱常治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得把凌部堂这个杀星请出来,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就只有一个杀字了,因为矛盾已经激化到了如此地步。

“你们都在,朕问你们,为何朝廷对此一无所知?朕在万历七年前,看到的只有花团锦簇,形势一片大好。”朱翊钧讲完了故事,询问两位皇子对此事的看法。

朱常治仔细思考后说道:“知县肯定是知情的,他只求粮完,能不能完成朝廷税赋,涉及到了他的乌纱帽,他自然不敢懈怠,但他不敢上报,报上去,这么多田土抛荒,他这个知县也做到头了。”“而地方巡抚、巡按御史,都在装聋作哑,他们怕提出问题来又无力解决,所以当做不知道。”“皆为避祸耳。”

朱翊钧点了点头,看向了老四。

朱常鸿思虑了片刻说道:“孩儿觉得,这可能是郡县制必然的问题,朝廷看不到,下面就没人管,朝廷看得到的地方,就会拚命使劲儿,只求事上升转,不求安下。”

“皆为功名利禄耳。”“你们讲的都对。”朱翊钧点了点头说道:“但文敬公那时候告诉朕,知县、巡按、知府、按察、布政、巡抚,他们不说的根本原因,就两个字,不知,他们压根不知道田土已经抛荒到了这步田地。”“不知?”朱常治眉头拧成了疙瘩,不是装糊涂,而是真的不知道?

“嗯,不知。”朱翊钧叹了口气说道:“不知禾草之别,故不察也。”

凌云翼把麦苗、稻苗、野草放在一起,让被捕的官员去辨认,他们真的分不清楚,这些个士大夫一辈子的轨迹,都跟田土没有任何的瓜葛,他们不知道禾苗和草苗之间的区别,甚至从未到田间地头看过。根本不知道田土已经抛荒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朱常治这才了然,凌云翼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不是不问,是不察,根本不会去关注,所以根本不会想到要去过问。

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肉食者的表现,看起来有些目光短浅,这里的短浅,是长期的权力异化治下,他们的目光已经不会看向穷民苦力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老四你刚回京,好生休养些时日,仍然随扈朕南下松江府。”朱翊钧讲到了这里,就停了下来,讲的再多,就记不住了。

“孩儿告退。”朱常治和朱常鸿行礼,离开了北大营的武英楼。

戚继光在一旁看着,他觉得陛下讲的其实不全对,不知禾草之别,故不察也,这个理由就是凌云翼给士大夫,留了个体面罢了。

这些狗官就是不认识禾苗,但他们对自己做过什么孽,还是一清二楚的。

有些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明知道这么千会造成何等的恶果,但还是找个理由骗自己,继续去做。官流涝旱蝗饥瘟七灾,绝非妄言,官字打头。

“戚帅,海防这二十七个营,还不到建的时候吗?”朱翊钧和戚继光说起了戎政,对于戎政方面,戚继光的意见很重要,大明北方边营建了二十七个,可是镇海海防营,却始终没有动静。

“陛下,朝廷虽然富了,但还没阔到这般地步。”戚继光回过神来,回答了陛下的问题,仍然不到时候。

“这万历维新都第二十五年了,朝廷还是穷啊。”朱翊钧听闻,也是叹了口气,都是穷闹得,但凡是再阔绰点,这海防二十七营就可以启动了。

国事,往往都是如此,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问题。

戚继光满脸笑容的说道:“陛下啊,这银子多少才算多呢?”

就是财税再多,还是穷,因为挣得多,花的就多,当初一年岁入四五百万银,要做的事儿少,现在一年岁入六七千万银,但做的事儿多。

丁亥学制要银子,驰道要银子,戎政要银子,朝廷方方面面,全都要银子维持周转。

朱常鸿交出了另外一份答卷,这份答卷,让大明皇帝同样非常的满意,当然朝臣们不是很满意,不是对答卷不满意,而是老四这答卷有点漂亮,这老四不争气还好点,越争气,日后的隐患就越大。春风又绿,春天是万物生机勃发的时间,一年之计在于春,大明上下陷入了春耕的忙碌之中,在这个播种的季节里,前往辽东的五经博士高攀龙,又写了一篇争议很大的社论。

高攀龙在去年十二月份,到了吉林的长春府,到了长春,他就只有赞扬了,他盛赞了吉林农垦局,相比较辽阳农垦局而言,吉林农垦局方方面面都好太多了。

正如皇帝所说的那样,吉林因为马匪较多,外喀尔喀诸部、海西女真、野人女真的威胁,向心力更强,而叶向高作为吉林知府,更加容易施政。

但就是这篇拍马屁一样的文章,依旧引起了巨大争论,这次他没有讲缺点,但他讲了一些事儿,让大明的士大夫,十分的担忧。

叶向高好好的一个儒生,到了辽东,怎么就变得和赵高里的侯于赵一模一样了呢?

叶向高断案,开始趋向于侯于赵那种立场先行了。

除此之外,叶向高养私兵这事儿,也成为了朝野上下都密切关注的问题。

“叶向高养的不是私兵,那都是辽阳迁到吉林的军屯卫所,简直是胡扯,给人泼脏水也要讲些道理吧,那是吉林卫军!”朱翊钧专门宣见了申时行和高启愚,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根本不是私兵,发饷的是朝廷,是农垦局,不是他叶向高,这是哪门子的私兵。

“陛下,叶向高调遣的毕竟是营兵,不是卫军,这事儿,也不怪朝臣们担忧,上一个这么干的是李成梁。”申时行面色复杂,还是为朝臣们说了句话,叶向高派遣的是营兵,不是卫军。

具体而言,就是叶向高从外迁吉林省的军屯卫所里,遴选出了两千精壮之士,再加上善骑胡人、夷人一千余人,组建了一支快速反应的军事力量,叫做开拓健儿。这批三千人营兵的性质,引发了广泛的争论。

说是朝廷的兵,那的确是朝廷在发饷,农垦局供养,说私兵,看起来也有点像私兵,因为不存在正式的编制,而且因为发生在吉林,人们自然会联想到万历初年的李成梁身上。

“叶知府最大的问题,他就是四品知府,管着吉林省所有的事儿,他要是吉林总督,就没有这些问题了,当初凌云翼也带了三千营兵,怎么这些个朝臣们,就不敢指斥?”朱翊钧仍然不满。

都是带兵,凌云翼带,就没人敢说,轮到了叶向高,就开始横加指责了起来。

“他是知府,不是总督。”申时行再次强调了一下叶向高身份,名不正,则言不顺。

“谁去?一说辽东苦寒,都不去,叶向高是自请前往吉林府,否则吉林设府,却连个知府都没有,这地方,现在还在开拓,有些非常之举,朕以为合理。”朱翊钧仔细考虑了下,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叶向高,他还是要保。

“不对,但没错。”申时行赶忙说道,他从来都没说叶向高做得不对,而是说,不合适。

申时行赶忙说道:“兵凶战危则聚,贼退匪撤则散,完全够不上私兵,这顶大帽子,不能给吉林带上,和当初的宁远侯带的家丁,还是有区别的。”

开拓健儿和李成梁的家丁,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开拓健儿有极强的季节性,刚入夏就会聚集,防止贼人犯境,等到年前,就会解散,而且备虏、攻伐期间,除了朝廷的恩赏之外,没有任何额外的赏钱。换句话说,这些营兵,不是吃的叶向高的粮,也不是穿的叶向高的衣。

这就决定了,这一支营兵,不是私兵,豢养私兵这个大帽子,扣在叶向高,扣在吉林府头上,叶向高和吉林府都担待不起。

“陛下,臣不解,为何叶向高要这么做呢?需要的时候就聚集,不需要的时候就散去,这也就罢了,开拓健儿打的都是最凶险的仗,都是拚命的事儿,额外的责任,却不给额外的赏钱,叶向高怎么做到的?”高启愚眉头紧皱,事情还是有点不太寻常。

聚集起来的开拓健儿,承担了攻伐的任务,是真的要跟蛮夷拚命的生死大事,居然不需要额外的赏钱,就能指使的动,简直是,让人难以理解。

“不是给叶向高拚命,也不是给朝廷拚命,而是给他们身后的家人拚命,至于为何这样聚散,是因为吉林太穷了,不能常备,所以才会这样聚散。”朱翊钧倒是了解里面的详情。

叶向高可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他一个知府也有密匣,会说些奏疏里没法说的话。

吉林还是太穷,又需要一支这样具备了一定攻伐力量的营兵,只能如此了。

朱翊钧始终不认为叶向高养私兵,是因为这些事儿,朱翊钧都是一清二楚的,只是朝臣们不是很清楚而已。

“朕本来准备让京营派出,但叶向高十分反对,兹事体大,京营到了地方,粮草仰赖朝廷供给,容易引发过多的非议,也容易滋扰地方。”朱翊钧说起了为何会出现开拓健儿。

这些开拓健儿,甚至没有额外的俸禄、恩赏,但依旧肯拚命,和猫冬的马匪不同,猫冬的马匪,过了个冬天,很可能就不去了,但健儿每年聚散,除非是没了,否则都会聚集。

不是为了赏钱,而是为了保护自己身后的妻儿老小。

在京师的士大夫们,可能无法感同身受,但在吉林,在长春府,以应召成为开拓健儿为荣。京营调动,兹事体大,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吉林这个趋于稳定的系统,突然插入了一个巨大的变量,会引发种种导致系统无法稳定、不可预知的后果。

“边营二十七营,也可以是二十八营,多一营,朝廷还是养得起的。”申时行提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加一营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儿,朝廷完全有这个余力。

朱翊钧摇头说道:“这不是叶知府担心朝中反应吗?担心有人骂他要效宁远侯旧事,就这,还是被骂了,这万历维新二十五年了,怎么还是这样,谁做的事越多,受的委屈就越大呢。”

朝中的反应,对吉林很重要,因为吉林还不稳定。

大明在辽阳设了三个边营,在朝廷看来,自从洪武年间就一直在大明控制中的辽阳地区,更加可靠,而吉林现在还不是那么可靠。

吉林地方,请命设立一个边营,朝廷对吉林的看法就会有所改变,本来开拓如火如荼的大好局面,就此改变,这不是叶向高想看到的。

只有真的坐到那个位置,才知道世事多艰,叶向高已经做得很好了。

其实朝臣们的担心、攻讦也不是无缘无故,叶向高这批开拓健儿里,若都是去辽东的汉人也就罢了,一营三千人,两千汉人,一千北虏、东夷善骑蛮夷,也是叶向高被批评的原因之一。

叶向高也解释过,开拓健儿需要承担一些进攻任务,而进攻的难点,是要找到敌人在哪儿,在山沟沟、大草原上找到对方的准确位置,没点儿蛮夷,这事儿确实难。

“这事儿既然上称了,这样吧,就以吉林健儿营为名,正式组建一个边营常备,一应的额外开销,由内帑供应吧,总是这么聚散,没有个具体的章程和规制,也不是个长久之计。”朱翊钧吸取了王崇古离世的教训,过分倚仗人而不是制度去做事,很容易出问题。

叶向高突然转了性,或者他出了意外,或者他离开了吉林,对吉林而言,就会出现一些麻烦。“还是朝廷出这笔银子,比较妥当。”申时行反对尽出内帑,陛下内帑已经有丁亥学制和收储黄金的重任了,再加担子,就是额外的负担。

天下是陛下的,同样天下也是天下人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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