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朝阳和爷爷不一样,爷爷信了贵人的话,贵人说是路过,到了饭点过了饭庄,凑个热闹。刘朝阳读的书多,他的同学里不乏郡望,贵公子的衣食住行,都有专人照看,决计没有错过饭庄的说法,这耽误了贵人吃饭,自己的饭碗就要丢了。
看看那个脸上没有胡须,满脸阴鸷的宦人,这已经不是富了,面前这位,一定是宫里的人。眼下,蓬莱黄氏也不敢用宦人了。
“说。”朱翊钧也懒得装了,直接开口。
“这位贵人,没有胡子。”刘朝阳一看这架势,只好含含糊糊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这个特别明显的漏洞,刘朝阳越看面前这位贵人越像是南巡的皇帝。
骆思恭在陛下三尺之内,而周围的缇骑,看起来十分随意的站位,但把所有的视角,全都尽收眼底。训练有素的缇骑,面净无须的宦官,再加上威武雄壮的主子,正值皇帝南巡期间,自然而然就猜到了。朱翊钧看向了李佑恭,下次贴个假胡子!
道具组也是,这都没想到!
其实这事主要怪他,他还停留在势豪普遍僭越的刻板印象里,万历初年,带着阉奴出门,是一种富贵的象征,那时候黄公子经常出门,到现在朱翊钧还是这个刻板印象。
压根就没猜到自己到底什么地方暴露了,直到刘朝阳揭露了真相,敢带着宦人四处招摇,这不是宫里人,没人有那个胆子。
“为什么呢?民间已经没人用宦人了吗?”朱翊钧明白了主要漏洞,还是有些奇怪。
“以前是以前,现在已经没人敢了,黄公子,稽税院的缇骑们,的确只管稽税,但稽税缇骑要去找麻烦,也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了,否则没办法跟圣上交差,这用宦人不是找打吗?把刀递给了稽税院,没这么个死法。”刘朝阳今年才十七岁,他身上有少年气,对皇帝倒不是特别的畏惧,侃侃而谈。小心是小心,恭顺是恭顺,而不是吓破了胆,支支吾吾不敢言语。
势豪又不都是大蠢猪,相反势豪因为见识多,消息渠道多,十分的精明,就是有人偷偷用,也不敢这么招摇的出现。
万历维新之后,势豪真的不敢用宦人了,那是僭越,稽税院缇骑没事还要寻这些势豪的麻烦,别提有事了,有了合适的名目和理由,只扒一层皮,都得说一句缇骑老爷心是真的善!
稽税缇骑心一点都不善,甚至用恶贯满盈都不为过,不是要对陛下负责,每件案子都要有个合理的理由,稽税缇骑早就让势豪见识到,什么叫权力的失控。
“原来如此,下次注意。”朱翊钧立刻了然,既然说开了,他也懒得装了,开始和刘朝阳说起了成婚的种种,刘朝阳也是叫苦不迭。
少年不知银贵钱重,不觉得银子算什么,但是成婚的过程中,刘朝阳真的知道了银子很贵,钱很重,知道了这银钱的重要性,就折了一成的少年气。
刘朝阳家里并不富裕,他的父亲子承父业,去了蓟门做了军兵,因为满饷,刘朝阳才能读得起书,能读得起书,已经能称得上是中人之家了。
为了给刘朝阳结婚,他的父亲还借了一点袍泽的钱,这种现象比较常见。
“黄公子,因为父亲从军,我们家是中人之家,这就是不上不下,再往上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抠门,倘若不是中人之家,也不用那么讲究。”刘朝阳实话实说,刚混上喂饱,最讲排场,他们家就是这样。再往上,为了响应朝廷尚节俭的号召,各地富户们都不肯大肆操办,西土城有郡望之家,嫡长子大婚,就摆了七桌,不敢多摆,怕被盯上,中人之家再往下,反而不怎么讲排场、没那么多的讲究。他们家打金首饰,都要三两金子,稍微穷一点,甚至都不打,这就少了一大关。
不讲排场,这儿省一点,那儿省一点,就能省出一大半来。
比如刘彰义为了排场,把十里八乡最有名的戏班子,请来唱了三天大戏,就这唱三天,就要五银,本该六银的,看在刘督头的面子上,少了点。
不请其实也可以,但刘彰义就是要排场。
比如为了排场,刘彰义准备了足足一百二十桌,就是为了让男女方亲戚都上桌,其实村里办事,一般就二十桌,这已经很败家子了,一百二十桌就是穷讲究。
把这些省下来,父亲就不用借袍泽的钱了,但爷爷偏偏不肯省,不肯省的原因是因为高兴,不只是高兴刘朝阳成家立业,更是高兴刘朝阳考中了京师大学堂。
后面这事儿,才是刘彰义如此大肆操办的主要原因。
这年头,考中了大学堂,出了校门,怎么都能混个一官半职了,万一出点意外,那就是青云直上九万里了,这代表着他们家不再是不上不下的中人之家,而是真的往上爬了一层。
别看这么一层,用了祖孙三代的奋斗,才堪堪爬到了门槛。
“你还读阶级论?”朱翊钧惊讶无比,读过书的人会被知识所污染,刘朝阳字里行间,都有对阶级的理解,往上爬一层,就是类似的描述。
“天津府不仅仅是公学堂,连私塾都教阶级论。”刘朝阳如实回答了这个问题,天津府教,是因为天津府衙这么要求,不仅教,还要考,一旦涉及到了考试,私塾也只能迫不得已的跟上。
而旁边的河间府就不教。
天津府这个地方,自古以来,情况就很复杂,天津府知府是个管的很宽的人,事无巨细,什么都要管。阶级论第一卷其实没什么,很适合广泛传播,但从第二卷分配,第三卷斗争开始,就不太方便作为课本授课了。刘朝阳又说起了他未过门的妻子,他对这门婚事很满意,这位妻子,是诗书礼乐之家,不过家道中落,自万历年间后,这家没出过举人,就出了两个秀才,算是落魄了,但他的娘子也是读过书的,这就是有家学。
娘子他也见过了,不是特别惊艳,但一看就很温柔。
朱翊钧欲言又止,终究是没告诉刘朝阳,这种温润如水,等到成了婚,会变了模样。
王天灼当初也挺温柔的,当初成了婚之后,其实脾气也很好,如此六七年,自从王夭灼开始教孩子读书之后,王夭灼那训子的气势,已经不亚于山中猛虎了,端是吓人的紧!
“去吧去吧,去接亲吧。”朱翊钧见有人来叫刘朝阳,立刻笑着让他完成人生大事。
朱翊钧没有在刘家久留,而是在刘朝阳去接亲后,离开了刘家,他不用宫外服用任何水食,说是吃席,但他不会让张宏为难的。
不用宫外水食,就是不在刘家吃席,那不吃席,自然不用上礼了!
这不是很合理吗?怎么能是抠门呢。
当然上礼也就上礼了,朱翊钧倒是不觉得亏,因为刘彰义、他的儿子,都是蓟门老兵,蓟门可是京师的门户,不容有失。
在外面跑了一天,朱翊钧没有见到他以为的那种民间疾苦,至少在天津府周围,他看不到路有冻死骨,情况不是一般的好。
因为久居深宫,对民情不是很了解的大明皇帝,在万历维新这件事上,有点用力过猛了。
“天津府的村寨,比宣府的要富的多。”朱翊钧回到了下榻行宫,回忆了一天的见闻,得到了一个结论。
宣府一人两头羊,在宣府很富,但拿到了天津府就很贫穷了。
以黄桥村为例,黄桥村有自己的产业,以打造各色铁器闻名于世,黄桥村村民,几乎人人都在黄桥铁器厂上工,每年三月开始,就是这家铁器厂最忙的日子,因为要打足足两万口铁锅,送往塘沽港。黄桥村甚至不缺钱,刘朝阳成婚,街坊邻居们上礼,都是用的万历通宝、宝钞,也有用银子的,不过比较少。
刘督头不仅抓野猪,也抓人牙子,也抓地痞流氓,甚至他还有一把退伍时候,朝廷给他的鸟铳。“比朕想的要好的多。”朱翊钧再次肯定了李佑恭的说辞,他这个皇帝,的的确确,干得不错。“但是呢?”李佑恭吸收了上一次的经验和教训,没有提前庆祝,而是小心的询问,凡是就怕一个但朱翊钧摇头说道:“没有但是,朕就是明君,黄桥村为证。”
“陛下圣明。”李佑恭长松了口气,陛下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好就是好,哪怕是自夸,也会坦然接受。其实也有让朱翊钧不满意的地方,那就是律法还不够公平,百姓们不愿意进衙门,有什么矛盾,都是请耆老出来主持公道,刘彰义刘督头就是耆老之一。
但这也是让皇帝满意的地方,因为村里的耆老,不再是过去的乡贤缙绅,而是对村乡有贡献的人,也就是“场面人’。
过去的乡贤缙绅,用地痞流氓恶霸来维护自己的权威,让乡民莫敢不从,进而垄断了乡野之间的道义。不仅仅是黄桥村,他去的几乎每一个地方,都是如此,退役的军兵、村里急公好义的义勇团练,以及大学堂毕业、扎根在乡野之间的卫生员,这些人构成了乡野之间的耆老,这些耆老最大程度上,实现了村里的公平。
黄桥村有一户,丈夫因为意外去世,小叔子不是个人,遗孀带着两儿一女艰难生活,但这位遗孀,则完全不是辛三娘那样,已经把能用的一切办法都用了,最后活活饿死。
相反,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村里的蒙学堂读书了,遗孀还在黄桥铁厂找了个活儿,专门做铸造内坯,一个月能赚六百文大钱,完全够生活了。
黄桥村有个刘督头,急公好义,一把年纪,漫山遍野抓野猪。
辛三娘面对的则是徐老虎、徐员外,徐员外趁人之危,徐员外不是个东西,死了活该,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低价兼并辛三娘的田土。
村里的耆老成分发生了改变,给乡野之间的公平,带来了极大的变化,非刑名案,跑到县里打官司,其实也很麻烦。
负责贵黄桥村的卫生员,一共负责了足足四个乡,真的是每天忙到脚打后脑勺,但乐此不疲。他总是带着个大医箱,箱子里装着塔糖,就是蛔蒿草提取液和方糖做成的糖,定期要给村里的孩子打虫而村里的孩子有个活动,看谁拉出来的蛔虫更长,朱翊钧第一次听闻,都气笑了,小孩子也真的是,奇奇怪怪的胜负欲。
有的孩子不拉虫子,卫生员就会笑着摸着那孩子的头,告诉他,因为吃的饭干净,所以没有虫,就这一个概念,生民无数。
朱翊钧见卫生员没有伪装身份,直接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卫生员其实见过皇帝几次,不过是在京师大学堂远远的看了几眼,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就滔滔不绝的讲起了他的治虫经。
卫生员说了一些故事,他见得多了,他不觉得什么,但是皇帝陛下是第一次知道。
卫生员有一门对付蛔虫的妙招,叫烟熏,就是让人抽烟,就是普通的烟草,第一次抽烟的人,往往会从嘴里和鼻子里爬出虫子来,卫生员见得多了,不觉得有什么,但对皇帝而言,这就有点恐怖了。蛔虫还能从嘴里和鼻子里爬出来?!这什么场景!
朱翊钧完全知道这是真的,因为得益于丰富的倭人标本,解刳院对蛔虫的研究冠绝全球,对蛔虫在人体内的生长发育过程,有着极其细致入微的了解。
蛔虫会在人体各处发育,当发育到后期趋近于成熟的时候,会在肺部通过肺泡壁进入气管,最终通过咽部进入食道,如此循环往复,给人抽烟,这蛔虫就会被熏出来,从鼻子和嘴里钻出来。
所以有了这种治疗的办法,卫生员见的多,他跟皇帝讲,是分享他的见闻。倭人体内的寄生虫数量、种类都远超大明人,是研究寄生虫的优秀标本。
朱翊钧总结性的说道:“万历维新最大的成功,就是全面限制了乡绅们作恶的能力,上有朝廷法纪高悬,还有这天变承诺做约束,这刑部,地方按察、推官在抓地痞流氓等等手段。”
“共同作用下,乡绅作恶的能力得到了极大的限制。”
“但一旦某一根缰绳松动,这些乡绅怕是立刻就可以卷土重来了,不能松懈。”
“朕这个身子骨啊,耽误大明万历维新了。”
朱翊钧有点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他的身子骨但凡是再硬朗点,他就不会耽误南巡,就不会出了去年那些乱子了。
万历维新进行到现在,朱翊钧发现,他这个皇帝,逐渐成为了最薄弱的一环,一旦他这里松懈了,一切的政令都会松懈,历史就会表现出它的冷漠无情来,解决的问题,再次出现。
要做成一件事,需要经历的步骤是:确定目标、制定规划、调配资源、组织实施,在实施过程中,对目标、规划、资源调配进行修正,再实施,再修正,直到达成目的。
这种过程,朱翊钧经历了很多次,时间久了,他就逐渐产生了一种信念,只要遵循这种方式,天下事,事在人为,没有做不成的!
而且过去的经验告诉他,的确如此。
可是,现在他第一次遇到了他无力解决的问题,他的身体,他修正不了。
固然,他可以规律作息、调整饮食让身体保持健康,但一旦长时间、超高强度工作,这种身体上的小问题,就会无限放大。
李佑恭不同意陛下的话,人都是血肉之躯。
万历维新,万历在前面,没有陛下,哪有维新?
张居正很多事是没法做的,就比如,当初皇帝圣意独断,瞒着内阁,在皇极殿赏赐戚继光的时候,突然给戚继光封了迁安伯。
大明戎政的彻底改变,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张居正是个臣子,他没办法给自己的门下封爵,否则这就是明确的信号,门下们推也要推着张居正,从摄政到黄袍加身。
能给戚继光封爵的只有陛下,很多很多事儿,只有陛下能做。
没有陛下,就没有万历维新,没有今天的黄桥村,没有今天的成果。
“这都是大臣们的错!大事小情,事事都得劳烦陛下,陛下对他们有知遇之恩,提拔了他们,他们却没办法把事情全都做好,以偿圣恩!”李佑恭作为宦官,没事儿就给文官们上点眼药,有事就是上强度了。“就一年没南巡,出了那么多的乱子,不贤不德也。”李佑恭为了说服陛下,补充了一句,他有证据!陛下去的时候,就没有这些幺蛾子事儿,陛下休息一年,就出了这么多的乱子。
南衙假钞案,彻底让皇帝失去了耐心。
“也不能这么说吧,有的时候,他们是需要朕的帮助,朕不帮着他们,很多事,他们做不来。”朱翊钧还是照顾了士大夫的脸面。
李佑恭说的其实也有几分歪理,朱常治说经行之地,官吏猛如虎,个个都是土皇帝,一个个都摸不得,这话不是假的,攥着权力,却不千人事,这也是皇帝只能如此奔波的原因之一。
“天津府知府也不是很干净,明天宣来,骂他一顿好了。”朱翊钧转了一圈,听到一些不太好的传说故事。
比如天津府知府钱守成,就贪婪成性,这个传闻是缇骑们四处走访问出来的。
但缇骑调查出的结果,却和这种传闻不太一致,传言是真的,钱守成确实挺贪的,甚至到了贪得无厌的地步,可这种贪得无厌,反而让天津府发展的很好。
钱守成,他贪权,他不要钱,他只要权,他贪权,天津府所有的事儿他都要管,连黄桥村的带三个孩子的寡妇,他也会问。
有一件小事,可以直观地反映出他的贪权,钱守成连粪霸、粪道都管。
天津府可不是小城,光是丁口就超过一百五十万众,如此一个大城,人每天吃喝拉撒都是大事,而猫有猫道、鼠有鼠道,粪也有粪道,有粪道自然有粪道主,钱守成就把这些粪霸给抓了,粪道由天津府户房直管。
天津府比京师还干净,干净就是卫生,卫生就是没有瘟病。
连粪道都管,更遑论其他事儿了,比如这水窝子,比如这煤市口、菜市口、粮市口,全都天津府直接管理,大抵可以总结为:凡涉衣食住行者,皆为万民急务,不可轻予。“大明士大夫还嫌朕管得宽,看看这位钱知府,这才叫管得宽。”朱翊钧颇为感慨的说道。“管得多,责任也大,天津府如此井井有条,善莫大焉。”李佑恭不总是说文臣们的坏话,他不收钱,也会说外臣的好话。
钱守成能这么搞,是他有才能,他真的能搞得好,没出乱子。
你揽的差事越多,责任就越大,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推给民坊,更加明智,出了事,都是势豪处置不力所致!
民怨沸腾的时候,把这些民坊主、民间势豪推出来承担骂名,脑袋一砍,平息民愤。
汉景帝让晁错削藩,削出了事儿,把晁错推出去,一杀了之,这事儿当然不地道,但自古以来,大抵都是如此。
一旦把事情,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民怨沸腾,矛头就直接对准了钱守成本人。
钱守成被骂贪,被骂官瘾儿大得很,但唯独没人骂他无能。
第二天,钱守成见到了陛下,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钱守成有点懵,但还是跪在地上老实挨骂。钱守成越听越不对劲儿,陛下的批评是围绕着:国法纲纪高悬,岂容有私。
这话的意思怎么听都像是:手脚都处理的干净点,要不然闹到反腐司介入,朕也不保不了你。在皇帝看来,钱守成手脚不干净,缇骑们初步稽查,钱守成身上的贪腐规模,有十万银左右。一个知府,干了四年,十万银真的不算多了,远在知府贪腐线的平均水平之下,但也不算少,真的要让反腐司介入了,他钱守成怎么着也得落得个身败名裂、致仕放归依亲的下场。
朱翊钧分析,钱守成之所以手脚不干净,是因为他真的把天津府弄成了一言堂,没有外部变数的时候自病不觉,皇帝的缇骑按照惯用的路径一查,就全都是问题。
朱翊钧觉得钱守成是个好用的人,并不打算换掉他,而是让他注意点,把手脚处理的更加干净些。“你呀你,怎么,朕说你两句,你还不服气?”朱翊钧眉头紧蹙,这钱守成虽然跪在地上,但他一言不发,连请罪都不肯请,这让他这个皇帝如何下台?
“臣…臣有罪,请陛下责罚。”钱守成这话不情不愿,怎么看都像是有很大怨气。
“你搞一言堂也就罢了,搞得自己都飘飘然不知所以,看不到危险,这银子怎么可以直接以你侄子的名字放在钱庄呢?你真当反腐司素衣御史、反腐缇骑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朱翊钧又严厉的训诫了一句。贪官都是这样的,不挑明了说,还以为在证骗他。
缇骑真的查到了明确的线索,甚至连银子的来路都查清楚了。
“谁?!”钱守成猛的擡头,又赶忙低头,连忙请罪:“臣如此失仪,皆因一时急火攻心,恳请陛下宽恕。”
这次请罪,是真的很恭顺了,认罪态度十分良好,不是刚才一脸不服输的样子了。
“你侄子啊,他在日升钱庄等四个钱庄,分别存了十二万三千银。”
“你应该把文成公那本书好好读一读,看看究竟该怎么拿银子,藏银子,糊弄三岁小孩都不能这么糊弄,天津府今日之景象,你有大功,但不能居功自傲才是,傲慢要不得,否则一点小风小浪,就能让你翻了船。”朱翊钧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
“臣谨遵圣上教诲。”钱守成再拜,这次拳头都攥紧了,说话十分用力。
面圣奏对的气氛有点不对,朱翊钧总觉得钱守成有点心不在焉,很快就结束了这次的奏对。钱守成告退,朱翊钧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对李佑恭说道:“你去盯着点,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儿,看钱守成心神不宁的样子,有点奇怪。”
“朕以为,他这些样子都是装的,大明朝臣个个都是老狐狸、老戏骨,演技很好,朕觉得他在表演,表演一副忠骨清廉的样子,罪名都由侄子来担,好让朕的宽宥容私有个合适的理由,这样彼此就都体面。”“这戏结束了,就该好好奏对才是,他前面演的太好,后面演的太差。”
该配合演出的时候,就要配合演出,钱守成前半段演的极好,一副忠心耿耿、清官廉吏、两袖清风的样子,都是侄子干的,他不知情!
可是皇帝已经明确宽宥,戏到这儿就结束了,老戏骨就应该进下一场戏了,可这钱守成后半段的戏,有点太拉了,皇帝问什么,都是魂不守舍。
李佑恭出去没半个时辰就回来了,他见到了陛下,心有余悸的说道:“得亏臣去的及时,要不然,这侄子就要被活活打死了,钱知府是真的下了死手,臣到了也就救了半条命,现在还在惠民药局里急救。”钱守成升官做了天津知府,可谓是废寝忘食,要给陛下一份满意的答卷。
就天津府治这份答卷,陛下显然非常满意,唯独对贪腐这事儿严厉训斥,表现的如同愣头青,一点都不老辣。
钱守成真的把侄子打死了,他是要被治罪的,杀人者偿命,就算是侄伯关系,杀人就是杀人,无论如何这官儿都做不下去了。
钱守成对皇帝并不了解,也不知道皇帝会派大珰紧随其后,还真的下死手,看来是怒火完全压制了所有的理智。
李佑恭絮絮叨叨的讲了半天,朱翊钧才知道,为何李佑恭判断,钱守成真的不知情。
钱守成是富贵人家,他弟弟不是读书那块料,就舞刀弄枪去了,这个弟弟在营伍之间出了意外,钱守成就把弟弟留下的两个儿子,留在了自己身边,视如己出,甚至多有偏私。
这两个侄子的老大,借着钱守成的威风,大肆贪腐。
“钱守成很有才能,他要是贪腐,不会办的这么潦草。”李佑恭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