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本事的人,不要大权独揽,这是官场上一条不成文,但人人都需要遵守的规矩。
钱守成把天津府搞成了一言堂,他做到了大权独揽的同时,还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哪怕是皇帝知道了他贪腐,也愿意让一步,让他少贪点,收敛着贪。
差不多先生还是要尊重的。
根据反腐司的调查经验,越有本事的人,拿银子的分寸就把握得越巧妙,藏银子的手段就越高明,查起来就十分的费劲儿,钱守成的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查起来有点太简单了,贪腐的手段有点太稚嫩了。就像太子到广州府,广州府地面要让太子不虚此行一样,皇帝既然到了天津府,自然也不能空手而归。不大不小的案子,彰显了皇帝的圣明,臣子把自己的把柄交给了皇帝,皇帝用的更安心,这一切,都很合理的。
但钱守成差点亲手把这个侄子打死,这事儿就变了味儿,显然这个侄子的问题,并不是钱守成的本意。蠢货的灵机一动,破坏威力,往往远大于坏人的精心谋划。
“钱守成居然真的不知道。”朱翊钧相信了李佑恭的判断,钱守成完全没必要动手,因为皇帝已经明确表态,不做追究,这种表态,代表着大明仍然以循吏为主要标准,遴选人才,而非道德。
万历维新,要做的事儿,实在是太多了,朱翊钧宁愿用一些恶贯满盈的坏人,也不想用一无是处的道德君子。
海瑞、徐成楚、范远山之流,全都是道德君子,他们被重用的理由,不是道德,而是能力。“陛下,钱守成这人做事其实非常的霸道,陛下南巡要巡视,早就打过招呼的,既然是要交卷,那钱守成真的干了什么不法的事儿,就不可能让人活着到陛下面前喊冤。”李佑恭补全了自己的观点。除了这个侄子之外,缇骑短时间内没有查到更多的事儿,这代表着钱守成很有可能是训练有素的贪官污吏。
反腐看需要,也是因为如此,在反腐司看来,天下官员没有不贪的,只有不尊重差不多先生暴露的笨蛋和训练有素的大奸大贪,这是一种典型的有罪推论。
就像稽税院默认,天下势豪都偷税漏税,只是需要方式方法把他们找出来,并且让他们把欠的补回来。就像镇暴营的军兵,每一次的出动,都会默认所到之处,都是反贼的老巢,要用战争的态度,去对待每一次的调遣。
李佑恭和皇帝奏对之后,明确了圣意后,带着番子,前往了关押钱守成的地方。
之所以要抓人,是因为当时的场面,绝对不是钱守成在训子,而是在行凶,场面有些过于惨烈了。当然关押的地方在官舍,而不是什么牢房,李佑恭找了几个番子看着点钱守成,不让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直到现在,李佑恭还有些不理解的地方,那就是钱守成为何会动手。
钱守成为官十四年,绝不是什么愣头青,相反从他的履历来看,他属于典型的官迷,为了升转,不择手段。
“钱知府,这打人可不能照着脑袋踹,真的会把人踹死的。”李佑恭走进了民舍,看着闭目养神的钱守成,开口说道。
“我本就是要杀了他。”钱守成睁开了眼,满眼血红,他摇头说道:“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没在大珰赶到之前,打死他。”
交卷的关键时刻,搞了这么一出,让钱守成交了一份不是满分的答卷,愤怒之下下手狠了,是一个不错的说辞,但钱守成直接告诉了李佑恭,他不是激愤之下杀人,而是已经打定了主意,即便是被拦下,他也没有改变自己的主意。
“十二万银,罪不至死。”李佑恭再次强调了一下,贪的不算多了,一个知府,就搞了十二万银,甚至可以说是清廉了。
“那是国法,我说的是家规。”钱守成摇头说道:“他该死,李大珰是宫里人,自然不是很清楚,天津府一户富农,辛苦一年,也不过饱腹而已,中人之家,一年能留下四两银子,那已经是年景极好了。”“陛下在黄桥村见过了刘督头、见过了刘朝阳,他们家可不是普通的中人之家,他们一年能留下最少七两银子。”
“刘朝阳没考上京师大学堂之前,婚事就已经定好了,寒门也是有门第的,对方千肯万肯,甚至愿意主动推动,在刘朝阳有出息之后,还怕悔婚,多次登门,都是因为刘督头家里,已经能称得上是刘家了。”“李大珰,十二万银,三万户普通中人之家一年所盈余,不过如此,真的不少了,他,不该死吗?”刘朝阳的确是钱守成这位知府准备的答卷之一,当然刘朝阳的确也很争气。
李佑恭眨了眨眼,这钱守成居然是个骨鲠正臣!还不是普通的不知情!
跟一个宦官讲贪腐是该死的,这不是对牛弹琴吗?李佑恭本身也拿银子的。
“这话说的在理。”李佑恭承认,钱守成的确说的有道理,这么一看,确实挺该死的。
李佑恭又问道:“那钱知府打算怎么办?可不敢动手杀人,这不是毁了钱知府仕途的问题,这不孝子,现在救回来了,还是属于父教子,真的打杀,就是凶杀案了。”
“扭送反腐司。”钱守成也知道他杀不了人了,告诉了李佑恭他做好的处置办法,他养出了无法无天的废物,他管不了,就交给朝廷去管。
李佑恭眉头一皱,这就有点轴了,因为钱守成这么干,违背了圣意,圣上都说了要给捂盖子,压下来这事儿,但钱守成却非要上秤去,这上了秤,还是你钱守成能控制的局面吗?
“恐怕影响钱知府的仕途。”李佑恭委婉的提醒了钱守成。
“国法高悬,岂能容私?就是道鬼门关,我也要过这一关。”钱守成摇头说道:“过不去,就是没那个命,我也认。”
李佑恭无话可说后,国法高悬,这话是陛下的原话,陛下的意思是,反腐司干涉,陛下不好过分的偏袒,而钱守成用皇帝的话,堵了李佑恭。
反腐司介入后,无论什么下场,他都接受。
主动上秤,李佑恭也是第一次遇到。
“那只能祝钱知府好运了。”李佑恭站起身来说道:“陛下让咱家把你放了,你现在可以走了。”“但还是没想明白,你为何非要杀了他。”钱守成眉头一皱,他没听明白李佑恭这个大珰何意,他之前就讲了,他还是觉得这个侄子该死。他很快就明白了究竞在问什么,才开口说道:“李大珰,大明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了万历维新之前那般地步?国事飘摇,有分崩离析之景象。无外乎两个字,容私。”
“天下皆有定数,公道也不例外,这每多一次徇私,公道就会少一分,次数多了,就是积重难返,就是积弊难除。”
“我是万历十一年的进士,我是天子门生,是陛下派到天津的父母官,是百姓的衣食父母,我不能坏了这份来之不易、失而复得的公道。”
陛下肯容私,是给他的圣恩,但他不肯接受这份圣恩,是因为他接受后,就成了刨根的那个人,不仅是个坏人,而且是个罪人。
“明白了。”李佑恭吐了口浊气,和钱守成彼此见礼告别。
李佑恭回到了皇帝身边,把发生了什么讲给了陛下听。
李佑恭摇头说道:“陛下,贱儒和骨鲠正臣是完全不同的,贱儒也是满嘴的大道理,说的天花乱坠,但到了徇私的时候,变本加厉,似乎少拿了一厘,都是天大的冤屈。”
“这贱儒和骨鲠正臣,最大的区别就是,不能看他说什么,得看他做了些什么。”
钱守成已经从循吏,变成了一个有极高道德操守的循吏。
“朕尊重他的选择,那就让反腐司介入吧,到时候,究竟结果如何,自有公论。”朱翊钧心中五味陈杂,这么多年了,他的圣恩无往不利,被这样决绝的拒绝,真的是第一次。
但他没有任何的愤怒,反而是有些庆幸,庆幸吾道不孤,庆幸大明各地都有脊梁撑着。
“天津府的街道是干净的,人也是干净的。”朱翊钧靠在椅背上,犹豫了下说道:“朕怎么觉得朕干的还挺不错的?连这样的骨鲠正臣都有了,甚至不需要朕特别照拂,他们也能如鱼得水。”
野生的骨鲠正臣!朱翊钧真的太意外了,以至于迟迟无法相信。
正四品的天津府,大明京师海大门的知府,这官儿真的不小了。
海瑞当年要有这环境,他还能被逼到升官闲置,不得不致仕的地步?朱纨有这环境,还能被逼到自杀?好人死绝了,就成了坏人的天下,好人非但没死绝,这还有野生的骨鲠正臣!
徐成楚、范远山,甚至是沈鲤这个大宗伯,都要皇帝的特别关照,才能在这个天下最大的名利场,艰难的走下去。
“那岂止是不错,是明君圣主!”李佑恭只恨自己当初读书少,少年时,光去练武去了,书到用时方恨少,他居然拍不出像样的马屁来,只能说点心里话了。
从万历往前数几千年,陛下完全称得上是少有的名君,一旦真的克服了克终之难,那和汉文帝坐一桌,绝对不是什么阿谀奉承。
案子的进展,比朱翊钧预料的状况要好很多,他走到济南府的时候,反腐司就结案了,压根没有大动干戈,甚至连京堂,也是风平浪静。
连平日里喜欢跟皇帝对着干的科道言官,也都十分默契的闭嘴了,这种沉默,不是给皇帝憋个大的,而是结案了。
钱守成的侄子被流放到了大铁岭卫,送给了陈大壮这个世袭指挥使去管教,陈大壮管人是真的有一手,凌云翼那个混账儿子,都被管的服服帖帖,至少人模人样了。
陈大壮管教不孝子,也没什么特别的手段,就是让他们干活,只不过是没日没夜的干活而已。不懂事,就是活儿没干够,干够了,就懂事了。
“这些个平日里没事儿还要针砭时事的科道言官,这次居然这么安静?”朱翊钧有些疑惑,朝廷赋予科道言官的使命,就是让他们鸡蛋里挑骨头,没事儿找事儿。
这次有事儿,却一言不发,实在是有些奇怪。
李佑恭满脸笑意的说道:“这不是陛下不在家吗?陛下在家,胡说两句,陛下不会真的拿他们如何,陛下不在家,胡说八道,那不是找抽吗?这些科道言官精着呢,陛下一离京,他们比谁都忠心。”皇帝明确表态要宽宥,钱守成作为被偏爱的,自然有恃无恐。
科道言官可不敢胡来,真的咬着不放,皇帝究竟会怎么想,谁都不知道,皇帝会觉得百一的顺天府,果然不忠诚。
真正让皇帝下定决心对南京动手,不就是陛下一年没南巡,就闹出这么多幺蛾子事,犯了陛下的忌讳?皇帝都一样,或者说威权人物都是如此,威权不允许挑衅。
“可惜了,钱守成也被官降三级了。”朱翊钧朱批了都察院的奏疏,都察院研究决定,对钱守成官降三级,为期三年的考成,如果再犯,就是革罢官身、褫夺功名了。
这个官降三级的严重警告,真的很严重,绝不是罚酒三杯,意味着钱守成这三年,绝对不能有任何的失误,即便如此,三年后,他也是回到了现在这个起跑线。
“陛下,山东巡抚宋应昌、济南知府林熙春求见。”小黄门来到了行宫书苑禀报。
“不见。”朱翊钧一挥手说道:“他们什么时候把外面那些事儿给停了,朕再见他们!”
往年朱翊钧到济南府,也没眼下这阵仗。他多次下旨,南巡为安天下,不为滋扰地方,一切从简,不必迎来送往,各地巡抚、知府用心做事,就是最大的恭顺,一应开销自有内帑,不向下摊派,地方不得营建行宫高阁等等。
这次他到济南府,宋应昌和林熙春给皇帝整了个大活儿,弄了个迎驾礼来,而且声势浩大,十里迎送,这完全是滋扰地方了。
光是让织娘修的锦旗,朱翊钧都觉得心有余悸,这得耽误多少事,才能整出这么大的阵仗来。“额,陛下要不见见,听听他们怎么说?陛下当初也是答应的。”李佑恭为宋应昌求情,这又不是宋应昌瞒着皇帝干的,瞒着的话,那是抗旨,皇帝朱批过的!
朱翊钧连点了几下桌子说道:“是,他的确上过奏疏,说要略做准备迎驾,朕也准了,这是他口中的略做准备吗?”
“这得花多少银子!有这些银子,他花到驰道上,能横着修一条驰道接开封府了!”
李佑恭明白了,陛下很是尚节俭,看不得如此铺张浪费,心疼银子了。
“陛下,这对山东而言,完全是值得的,地方也有地方的难处。”李佑恭试图纠正下皇帝的想法,山东地面为哄皇帝开心,下了这么大的本钱,那不是浪费民脂民膏。
陛下肯入济南府这一件事,就是一个跨越了两百年的谅解,更不用说拔掉兖州孔府的生民之功了,山东地面已经有七八年没有响马的哨声响起了。
响马之所以叫做响马,是因为每次行凶之前,都会吹动哨声,这声音就跟催命一样,每次响起,都要死很多的人。
现在响马已经完全绝迹了。
山东地面不求皇帝偏私,只求皇帝不敌视山东,让山东正常发展,就能压得住,江南不臣之心日生的江南豪右。
“李大伴啊,你不懂,迎来送往,山东迎接朕搞了这么大的阵仗,朕就得赏赐,不赏赐,就不是送往了,朕的内帑早就被丁亥学制、乙末军制、黄金收储给掏空了,哪来的银子赏赐?”
“山东要赏,江右也要赏,松江要赏,浙江也要赏,朕因为穷被堵得出不了门,万万不妥。”朱翊钧也没讲大道理,山东这么一搞,别的地方也这么搞,他得散多少赏钱出去?
此事儿,绝对不可。
四皇子朱常鸿听到这里,十分惊讶的擡起了头,感情他敬爱的父亲,每次都在文华楼看鼇山灯火会,都是为了不发赏钱?
朱常鸿是第一次知道,他一直认为,父亲有仁爱之心,怕自己出现在灯火会上,给百艺的压力太大,容易出现失误,耽误了喜庆,故此不肯。
教育皇子的讲筵学士们也是这么说的,讲筵学士总不能讲:你爹就是因为抠门,所以在躲在文华楼用千里镜看鼇山灯火吧!
完全是因为仁。
李佑恭又劝了半天,从央地矛盾的缓和,谈到了地方发展,又谈到了民心向背,劝了一刻钟,才勉强劝说皇帝折中了一下,济南府把大部分需要赏钱的地方给优化掉,而陛下见大臣,安定民心。“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宋应昌五拜三叩首,俯首帖耳的说道:“陛下所见,实乃民心民意。”
宋应昌的确张罗着迎接陛下,但他的本意是在济南大学堂安排学子唱赞歌,在济南官厂安排点匠人们庆祝,再安排一出民妇喊冤之类的情景剧,就算是圆满了,以往迎检也都是如此。
但弄着弄着,就弄到了这种规模。
皇帝的威望,就像眼下山东地面流传的童谣那样:哨声一响,几家离散几家亡;圣旨一到,贼人伏法万事顺。
响马是山东人挥之不去的噩梦,这种尖锐的哨声,只要响起,就是家破人亡,圣旨终于抵达了山东地面,拔掉了孔府的山东,终于搬走了一座大山,人安定,圣恩不能忘。
以前皇帝不准迎送,皇帝好不容易准了,这搞着搞着,就搞成了现在这等声势浩大的模样。“这本该是朝廷的责任,如此盛情,朕只觉羞愧。”朱翊钧心底里,对这种热情有点心虚,兖州孔府这个脓包,在洪武年间就已经有了征兆,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铲除。
这断断续续两百年时间,兖州孔府多有不法,而且多次闹到了御前,都不是小案子,但都没有做出更加实质性的惩罚。
比如成化二年的时候,衍圣公孔弘绪,奸淫乐妇四十余人,勒杀无辜四人,纵容鹰犬为祸山东,就已经闹的人尽皆知。
宪宗皇帝朱见深,下严旨督办,并且直接夺了孔弘绪衍圣公的爵位,让他弟弟承袭衍圣公的爵位,还下旨坐罪论斩。
但最终,这一刀没斩下去,孔弘绪躲过了死罪,他的儿子还是衍圣公,因为他弟弟没有孩子。这事办的,圣人门庭的脸面没保住,烂大街了,朝廷威严同样扫地,看起来两头都不得罪,实际上都输的一塌糊涂。
在朱翊钧本人来看,山东响马的问题,其根本原因,就是朝廷不作为导致,早点铲除了,也不会有如此多的祸事儿,朝廷为了统治,所有妥协和忍让,造成了山东响马的泛滥。
这一刀早就该斩了,万历五年才斩下去,实在是有点太晚太晚了。
“陛下,哪有那么多,本该如此。”宋应昌摇头,讲道理谁特么都能讲出一大堆来,你倒是办事啊!说,谁都会说。
陛下是真办事儿。兖州孔府兹事体大,涉及圣人血脉,毕竟是封门不倒的衍圣公,这需要极大的政治决心和担当,才能办成,宋应昌熟读史书,很多事,总是差了那么一口气,也就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而且怎么铲除呢?
干掉孔门,你得拿得出足够的东西来,代替这一套,你把衍圣公门庭除掉了,那科举考不考论语孟子了?如果还是只靠儒家经典治国,那就干不掉,怎么干掉,还要怎么把人请回来。
但陛下掏出来了真东西,左手矛盾说,右手阶级论,身后是格物院的算理,这才能真的把孔府彻底掀了。
“说吧,你准备了这么大一个龙门阵,所求何事?”朱翊钧直接问了出来,这是巡抚,是地方封疆大吏,不用玩那套朕的心思你来猜的把戏。
宋应昌俯首说道:“宝钞,陛下,该山东的,一厘都不能少,可不能被松江府那头黑了心的狼,都给拿了去,臣履任山东,自然要为山东奔波。”
去年收储黄金,今年大规模发行宝钞,但宝钞给谁,这里面就有些学问。
松江府对皇帝的恭顺,谁都看得见,那真的是老实的如同鹌鹑一样,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松江府对其他地方,可不就是那个模样了。
这些年,松江府不仅抢了吕宋的宝钞,还把南京的宝钞一道抢走了。
二十五年这次发钞,连发山东的六百万贯,松江府也盯上了。
这些黑了心的狼,正在鼓噪风力舆论,从各方面论证山东不需要这么多,有个两百万贯就行了,剩下的四百万贯,当然是给松江府这个通衢九省、天下百货集散之地了!
“若是少了呢?”朱翊钧笑着问道,原来是求政策,不是求赏钱,这就好说了。
宋应昌十分认真的说道:“臣就撒泼打滚,赖在这行宫了,没这么欺负人的,山东又不是吕宋,不受这个欺负。”
你松江府给皇帝弄了个晏清宫,恭顺无比,那济南府也能给陛下修个泰安宫,搞出十里迎圣,就你松江府最恭顺?
他是真的打算好了,陛下不肯见,他就在门前跪,陛下不肯给承诺,他就一直跪,山东的笔杆子也不少,他这一撒泼打滚,丢人的可不是他,而是松江府吃人不吐骨的嘴脸,人尽皆知!
“没办法?这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朱翊钧一听,这宋其昌正二品大员,真的在行宫门前撒泼打滚,那就成天大的笑话了。
“行,该给山东的不会少。”朱翊钧点头,给出了明确的承诺。
“谢陛下隆恩!”宋其昌再拜,也不枉费他折腾这么一回了。
其实,面对咄咄逼人的松江府,各地都没什么好办法,连宋其昌也只能耍无赖去应对了。
“说说当初长生教这个邪祟的事儿。”朱翊钧让宋其昌坐下,还让李佑恭看了杯好茶。
“说起这个,臣有不察之罪。”宋其昌开始把案子从头到尾的阐述了一遍,其中的一些事儿,朱翊钧也是第一次听到。
长生教几乎和倭国的极乐教一样的恶劣。
“这个李金才,只把他砍头,便宜他了,该把他送解刳院的!”朱翊钧怒不可遏,吃小孩肉长生不老,就是李金才捣鼓出来的,长生教的核心教义。
一句话背后,多少的杀孽。
宋其昌说他有不察之罪,是直到案发,宋其昌都没想到李金才是那个内鬼,宋其昌还多次和李金才商议,该如何对付长生教,导致了事事不顺,那段时间,宋其昌过得十分煎熬。
甚至有段时间,他动过自杀谢罪的念头,杀孽不止,辜负圣恩,百姓仇怨,都像是催命符一样。耽误了进步,宋其昌倒不是很在意,耽误就耽误了,把人间之恶铲除掉才能彻底安心。
宋其昌是士大夫,他讲话其实已经非常含蓄了。
就比如,春燕归,巢于林木,这句话的实际描述的是因为战乱,导致百姓流离失所,春天到了,燕子回来甚至连筑巢的房檐都找不到,只能在树林里筑巢了。
宋其昌讲话,也是类似,他说的很含蓄,他说:长生派所到之处,耀耀阜蠡。
阜蠡是灰蚂蚱,田间地头的孩子喜欢抓蚂蚱,但长生派到了,没了孩子抓蚂蚱,这些灰蚂蚱飞的哪里都长生教众不过三千余人,但依旧弄得山东地面不得安宁。
“朕既然到了,那就准备行刑吧,留到秋后,浪费粮食吗?”朱翊钧做出了一个决策。
大明朝臣在用尽全力,甚至连士大夫都在努力,把皇帝向仁君圣主的光辉形象塑造,但每次,陛下都亲手打破这种光辉形象。
陛下四处杀人,小时候杀,长大了杀,现在人逐渐中年,还在杀。
李金才是为了颁奖为英雄送行,才办的加急,案子经过了这么久,终于完全调查清楚了,这一大批长生教众,余孽已经尽数逮捕归案,本该秋后问斩,皇帝要亲自监斩。
虽然朱翊钧不给赏钱,但他给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