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巡抚宋应昌,跟皇帝讲了很多的故事,讲了镇邪的曲折过程。
做成一件事很难,但要败坏一件事却太简单了。
长生教做事十分的隐秘,这年头孩子丢了的原因五花八门,起初山东地方衙门,也当个案去处置,但是随着海量的个案逐渐增多,地方衙门终于起了疑心。
宋应昌很快就发现,山东各地各府养济院被领养的孩子们,有三千多人音讯全无,其中山东登州府就是案子的高发区。
自此之后,宋应昌留意此事,并且开始了严密的侦查,但每次都是刚抓到了线头,立刻就断了,那时候,哪怕是宋应昌都没有往邪祟那个方向想,他考虑的是人牙行猖獗泛滥。
之所以有这种判断,是登州府给了他错误的讯息,误导了他,而这个错误信息就是李金才遮掩的手段。很快宋应昌就下令,人牙打死勿论,就是拐卖孩子的人贩子,被打死了完全活该,虽然这道命令有效的遏制了丢孩子的现象,但孩子还是在丢,过不了多久,山东就要变成比丘国了。
长生教第一次出现在宋应昌的视线中,是去年三月份。
那是一些近乎于绝望的父母,为了寻找自己丢失的儿子,哪怕是音讯全无,他们也没有放弃,孩子是他们带到这个世间来的,是死是活总要有个结果,在极度偶然的情况下,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孩子,并且发现了长生教。
长生教是一个邪祟,当有人窥伺到他们的秘密后,他们反应迅速地动用了极其残忍的手段,杀死了这些知晓秘密的父母,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这个秘密再也无法隐藏。
终于,长生教这个邪祟,浮出了水面。
案子调查了足足三个月的时间,各地都在抓捕长生教徒,各地孩子丢失的情况开始快速减少,可登州府的情况却不乐观,一开始严打,隐藏在登州府的长生教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旦松懈,立刻卷土重来。到了这个时候,宋应昌才意识到,有内鬼。
被逼无奈之下,宋应昌请命朝廷,从大名府请来了天雄营,异地调动军队前来,就是为了避免和本地衙司势豪,有任何的利益勾兑。
自己无力管理治下,请命朝廷援助,异地调兵,算是一种无能的表现了,影响仕途?那时候宋应昌根本顾不得了。
天雄营抵达登州府是六月末,静悄悄的清晨,天雄营对整个登州府进行了军管,并且直接关闭了登州府所有衙司,天雄营军兵开始挨门挨户的盘问。
最终,登州府医倌提领李金才这个教主被捕。
军队赶到,压根就不是来查案的,是来镇反的,做事根本不顾及那么多,这是最直接的暴力,挨门挨户的调查、地毯式的搜捕,别说长生教这种邪祟的大规模行动,就连隐藏多年的江湖大盗,都被抓了十几个,任何邪恶都无处遁形。
朱翊钧对此评价为,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皇帝不觉得宋应昌无能,甚至还对宋应昌的评价高了许多,因为宋应昌有的选,他可以选择捂盖子,捂住了,朝廷听不到这些孩子的哭声。
大明这么大,每年都会丢很多的孩子,甚至在一些地方,还有溺婴的现象,意外的有了孩子,生下来却养不起,只好溺死。
登州府说是重灾区,一年丢了五百多个孩子,如果当个事儿追究,规模很大,可如果粉饰太平,仍旧能粉饰得住。
大明官场,最不缺的就是老狐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宋应昌没有捂盖子,没有躺在衙门里听着窗外竹叶萧萧作响,怡然自得,而是真的听到了百姓啼饥号寒的怨声,听到了这些孩子的哭声。邪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要是好对付,德川家康就不会对极乐教束手无策,还把极乐教合法化了。能对付人间最邪恶的力量,只有最直接的暴力,调动军队镇反,挨家挨户的搜查,才能找到这些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恶贼。
李金才这位教主,甚至长生教徒都不知道其真正的身份,但还是被天雄营给找了出来。
去年七月的时候,朱翊钧给天雄营发赏钱,天雄营官兵拿出了一半,留在了登州府,捐建了一座养济院,这座养济院里,有块碑,叫天雄镇邪碑,记录了这次镇邪的全过程。
天雄营生怕一些个贱儒,把他们写成了异地来的强盗匪寇,把这次镇邪,描绘成一次异地劫掠、打秋风,烧杀抢掠,故此留碑以记。
而登州府地面出现了一些祭祀,有天雄将军镇邪送子的故事流传,天雄将军祠,就像是浙江、福建等地十分广泛的戚继光将军祠一样。
谁对百姓好,谁对百姓不好,百姓们心里门清儿。
不过让天雄将军们无奈的是,他们真的不是送子观音!这些将军祠的香火很旺盛,因为求子真的很灵验“这天雄将军庙,求子,真的很灵验吗?”朱翊钧有些疑惑的问道。宋应昌想了想回答道:“反正人们都觉得很灵,那不灵也灵了。”
“济南府也有将军祠,安排下,朕也去上柱香。”朱翊钧下了一个命令,他也去祭拜下,不为别的,就为了让日后贱儒编排故事的时候,有点阻力。
贱儒总是如此,对好人苛刻,对坏人宽容,因为贱儒自己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个坏人。
朱翊钧理所当然的认为,天雄军镇邪,不用几年,贱儒一定会胡乱编排。
当年戚继光东征,四处剿灭倭寇,功德无量,就这还有贱儒陈有仁,倒反天罡,张冠李戴,把戚家军做的好事,安在倭寇的头上,把倭寇的暴行,扣在戚家军的身上。
真的会有贱儒,异化天雄军镇邪的故事?至少万历年间不会,因为皇帝陛下当街手刃了贱儒陈有仁。山东巡抚宋应昌其实故意略过了一些细节,他亲自带领衙役,捣毁过一个长生教派的窝点,他亲眼目睹了那种惨烈,原来小孩的脑袋煮熟了,会浮起来…
亲眼目睹这种惨状,却迟迟无法彻底根除,宋应昌甚至动过轻生的念头,不是他意志不坚定,而是他一闭眼,耳边就是冤魂长啼血。
直到把长生教彻底掀翻了,宋应昌的精神状态才逐渐恢复。
而这个小细节,朱翊钧还真的知道,李金才案子办了加急,加急不代表冤案,该调查的都调查清楚了,缇骑们把案子的案卷提交给了皇帝。
朱翊钧看过之后,一直睡不安稳,直到在岐圣奖颁奖的典礼上,把李金才等一众案犯斩首,才心安了下来。
朱翊钧监斩了长生教案的所有案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观刑之中,还有一些人,他们沉默的看着这一幕,他们是受害者的父母,朱翊钧接见慰问了这些受害者家属,去了济南府天雄将军祠,祭了天雄将军。“朕之前还奇怪,天雄营为何把一半的赏钱留下,原来是镇邪的过程中,把登州府养济院给夷为平地了。”朱翊钧看过了天雄将军祠的镇邪碑,才知道事情的全貌。
镇邪,自然是用火药镇邪,登州府大半的养济院,都是长生教派的窝点,藏污纳垢,蛇鼠一窝,当天雄军逐渐摸到了案子的关键之处,这些天杀的狗贼,居然还要反抗,天雄营开始动武。
天雄营当时还做好了准备,如果他们搞不定,就请镇暴营,镇暴营还搞不定,就请京营本部出动。不用请镇暴营,天雄营就搞定了。
“那镇邪镇邪,不用点法器,确实镇不住。”李佑恭看着碑文,连连点头,天雄健儿干得好!弹道也是道,枪法也是法,专克邪祟,挫骨扬灰!
“公道自在人心。”朱翊钧给天雄将军们上了三炷香,此次镇邪,天雄军表现出了极其优秀的军事素养,没有一人阵亡,只有三人负伤。
他这个皇帝能够为所欲为,他的底气就是强军,就是他真的可以掀桌子。
朱翊钧在山东开始了他的巡查,这次走访的时间有点长,因为他对建立海防营还是念念不忘,在山东地面的巡查,主要也是集中在戎政上。
三月二十七日,朱翊钧去了密州市舶司,到了胶州湾,看了大海,也看了海防营的选址,和戚继光商议了下海防营的建立,戚继光仍然不太赞同现在就建,但他最终还是同意了陛下的做法。
先建五个,在五个市舶司建立海防营。
戚继光被说服的原因也很简单,朝廷永远不会宽裕,等着朝廷宽裕了再建,那永远等不到那一天,军争军争,不争不抢,怎么可能拿得到拨款!
朱翊钧在密州市舶司的观潮阁,临时召开了特别廷议,商议了五个市舶司建立海防营之事,第一次没有通过廷议,随扈的阁臣侯于赵不认可。
早干嘛去了!今年的度支,年初就做完了,年前的时候,皇帝不说建,现在来说,哪有预算!“这个侯于赵,明天朕就罢免了他!立刻下章都察院,让科道言官弹劾他!现在,立刻,马上!”朱翊钧散了会,等李佑恭关上了门,开始骂骂咧咧。
“朝廷没钱,朕有钱!朕先垫出来,这也不行!”
“这赵高的赵,他讲什么?他说:内帑的银子也是有数的,日后所有新政所费,内帑都垫出来好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没有做好事先的准备,没有做好规划,就不能取得成功!”
“朕是十岁小孩吗?这个道理还要他来教?”
“他问朕早干嘛去了,去年年底朕提过了,戚帅反对,难道这戎政上,朕也要独断专行?而且,这海防营朕念叨多久了?他不给朕留点预算,怪朕临时起意?朕从乙未军制提出来就在念叨了!”“不为朕分忧解难,不想在朕的前面,朕要他这个大臣作甚!什么事,朕都做了,还要这朝廷干什么!”
“臣遵旨。”李佑恭明面上领旨,却没有打算真的去下章,陛下是等他关起门来才说这些话,这都是关起门来的气话。这会儿是赵高,一会儿就是爱卿了。
朱翊钧一拍桌子,继续说道:“大臣们都看着呢!他倒好,朕说一句,他顶三句,他脑袋上的乌纱帽是朕给他的!就他?时时刻刻都在与人逆行,不是朕护着他,他能爬到大司徒的位置上来?朕把他提拔上来,就是让他跟朕对着干的吗!”
“侯于赵没有恭顺之心,他今天就是太过分!给了三分颜色,就打算开染坊!”李佑恭就顺着陛下的话说,廷议的时候陛下不生气,而是关起门来生气,是因为这事儿,侯于赵是对的。
“气煞朕也!”朱翊钧坐在龙椅上生了会儿闷气,又把侯于赵的话仔细想了几遍,就更气了,因为越想越觉得侯于赵讲的有道理。
五个海防营不是小事儿,本来吉林开拓健儿营已经是预算外的支出了,突然要建五个海防营,这就是为难了户部,尤其是海军比陆军贵,海防营是有出海需要的,船舰所费从来都不是小数目。
内帑是内帑,国帑是国帑,内帑垫出来,是应急,不能当成常例,否则日后,事事皆仰内帑度支,内帑就是比天还高、比地还厚,也有被掏空的那一天。
做皇帝一定要有钱,有钱去分配,去调度资源,有钱给军兵出动发赏钱,连这点钱都没了,还是皇帝吗?
“算了,朕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小人,就原谅他这一次了,他也是为了国事。”朱翊钧摆了摆手,不打算罢免侯于赵了。
“陛下圣明!侯于赵虽失了恭顺,但他还是忠的,也是为陛下计,怕习惯成自然,真的把内帑全掏空了,那就麻烦了。”李佑恭继续顺着陛下的话说。
气过了之后,陛下会自己想明白的。
“宋应昌,国之干臣,朕以为细看下去,都不能看,朕还以为山东还是那个响马遍地的山东,山东地面,称得上是安居乐业了。”朱翊钧在山东转了快十天了,他看到的,缇骑暗中走访看到的,都很不错。“这都快二十年的老黄历了。”李佑恭满脸笑意的说道,响马都二十多年了,但山东人从没忘记过。“昔日文恭公以骨言天下事,他说:文教之始,不在鼎彝,而在病羸相扶;文明肇基,非关攻伐,而在鳏寡得恤,果然如是也。”朱翊钧以万士和的一段话,对山东地面的治理情况做出了总结。万士和曾经用腿骨,讲文明之兴亡。
鸿蒙初辟,民处草莽,与麋鹿同游,与虎豹争道,那时候,如果折髀裂股者,大腿断了、或者受伤了,就必死无疑,因为力不能狩,疾不能趋,徒为猛兽食矣。
甲骨文考古的过程中,就挖到了一块愈合的腿骨,具体年份已经无法考较,但这愈合的腿骨,引起了万士和的感慨,这代表着:必有同侪,为之驱豺狼、蔽风雪,饲以黍臛,护以薪火,经年累月,乃得蹒跚重立,力可胜狩。
这就是万士和的核心观念,文明就是一块愈合的髀骨,人类从蛮荒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就是因为:利他与合作的存在。
黎牙实在大明的时候,也跟万士和讨论过这个问题,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人有共情的能力,人和畜生的分别就在于,人有怜悯之心,而泰西这普遍缺乏了这种怜悯之心,对于这些人类的悲剧,熟视无睹。这其实也是华夷之辩存在,并且能够始终贯穿中国历史的原因之一,蛮夷有的时候,确实太蛮夷了。朱翊钧向着徐州而去,在徐州驻跸,已经是四月初七,这次他走的很慢,离京已经月余,但他才刚到徐州,往常,他十五天就到松江府了。
之所以慢慢走,是因为他发现,他只要出发,江南就没有什么幺蛾子事,刀举着的时候,可能更可怕一点。
“大司徒还是有恭顺之心的。”朱翊钧在徐州桃山驿行宫,看过了侯于赵的奏疏,大方的原谅侯于赵,侯于赵也从赵高里的赵,再次变成了忠君体国的大司徒。
因为侯于赵把五个海防营的度支,给挤了出来。
具体怎么挤出来的,其实也简单,侯于赵找人化缘了,遵循了一贯以来的路径,苦了苦势要豪右。山东地面势豪认栽了,总计纳捐了一百二十万银,算是支持朝廷军事建设了,多少有点破财消灾的意思。
杀了长生教徒,就不能杀我们了哦!
和皇帝想的不同,长生教泛滥的时候,受害者多数都是穷民苦力,但也有势豪之家,穷民苦力真的太苦了,不好吃。
皇帝以为他给的公道是给穷民苦力的,其实也给了势豪。
有些势豪子孙不孝,居然信了长生教的鬼话,不仅参与其中,甚至还把自己的孩子献祭了,当真是让所有势豪都心有余悸。
对于建立海防营这事儿,山东地面的势豪十分支持,因为还有一个问题,要备倭,倭患肆虐,山东也是倭寇的目标之一,戚继光本身就是山东蓬莱人。
其实对于海外发生的事儿,大明人普遍都不是特别的了解,也不是特别关心,朱翊钧对倭奴贸易的规模心里有数,但大部分的大明人,对倭奴贸易一无所知。
对于倭国的衰弱,不涉及海贸的门户,还停留在过去的印象里,担心倭患再次肆虐,家门口建个海防营,也让人安心。
而这一百二十万银,足够今年海防营度支所需了。“徐州的情况,比之前要好太多了,但还是不够好。”朱翊钧对徐州府也进行了全面的巡视,得到的结论是不如山东治下安宁。
至少朱翊钧途径的所有地方,山东地面,都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买丫鬟,至少都有劳务契书在官府备案,是雇佣关系,而不是附庸关系,这真的很重要。
“一个磨镜子的老汉,磨一面镜子才七文,磨八面,还要去掉零头,只收五十文,辛苦一日,不过百文钱,而一个大官人,光是一件夹袄,就要七银之多,七银就是5000文,就是八百面镜子。”“徐州城东崔半山,前些日子买了十二个丫鬟,花了一百二十银,就这,他还嫌贵,大放厥词,说以前不要三十两银子就能买得到,这银子是越来越不值钱了。”
“他犯法了,他知道吗!朕看他崔家也是到头了。”
作为威权皇帝,当朱翊钧指名道姓,对某一家说,他家到头了,那就是真的到头了。
其实朱翊钧心里门清儿,这些事儿他能知道,那都是徐州知府刘顺之想让他知道,他这头过江龙过一个地方,总要收点东西,不虚此行,而徐州城东崔,半城之家,就是刘顺之准备好的,让皇帝实现公平和正义的案子。
可这个案子本身,朱翊钧仍然有些气不过,因为崔家在万历维新之前,买丫鬟是根本不用付钱的,而不是崔半山讲的三十两银子!
他们家一文不花,甚至卖儿卖女的门户,还要倒欠他们家钱。
万历维新之前,崔家的主要营生,就是放印子钱,还是十分损阴德的青稻钱,万历维新之后,崔家虽然及时调转了风向,躲过了一次次的刀子,但这次终究是没躲过。
因为崔家违反了天变承诺,天变二十四条里,就有明文,不得买卖奴仆,不得假借家人之名,实则奴仆之实,以雇佣为限,每家不得超过七人。
而崔家一次就买了十二个丫鬟,还觉得贵,还四处发牢骚。
“如果仅仅是买丫鬟,刘顺之也不会把他推出来了,崔家身上有别的事儿。”李佑恭十分明确地指出,买卖丫鬟这件事,是个给陛下干涉的线头,陛下只要抓一下这个线头,背后肯定有个窝案。就买丫鬟这点事儿,还不至于闹到惊动圣驾的地步,衙门就是衙门,刘顺之如果仅仅是对崔半山不满,训诫一顿,崔半山决计不敢再犯。
“查。”朱翊钧看向了缇帅赵梦佑,让他去办案,一查到底。
正如皇帝判断的那样,缇骑调查的过程不要太顺利,一切的罪证,都像是水到渠成一样,快速出现并且固定。
查办的过程十分顺利,崔氏有好几个罪名,其中最严重的有三个,贩毒、买卖丁口、草菅人命。“堂堂千年崔氏,干点什么营生不好!非要走私贩私阿片!”朱翊钧十分不解,如果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干点这种买卖求财,左右不过是赌命罢了。
徐州崔氏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号称传承千年,虽然是攀附,但的确是有家学的,关键是,规模还不大,总计不到三千斤的阿片。
“崔半山是个毒虫。”李佑恭低声解释了下其中的原委。
崔半山他爹还活着的时候,崔家在万历维新中,及时掉头,躲过了一次次的杀戒,前年,崔老爷子撒手人寰,这崔半山继承了家业,才有了这些事儿。
不孝子这事儿,豪门大户,也不能免俗。
而买卖丁口、草菅人命,也都是这个崔半山做的恶。
买卖丁口,是崔家的传统产业,万历二年,崔老爷子就直接把买卖停了,以前是以前,以前没人管,朝廷风向一变,崔家立刻闻风而动。
万历九年,崔老爷子把所有的卖身契一把烧了,响应了朝廷废除贱奴籍制度,把人放归依亲。那时候,人人皆称其善,因为徐州没有闹出操戈索契,也是崔老爷子带头响应政策,其他几家不得不跟着一起做。
而崔半山,把这个买卖又捡起来了,就是放印子钱,催收,把人逼到家破人亡的地步,再把这家里的孩子发卖掉,这是万历二十五年,不是万历维新之前;
而草菅人命,是崔半山亲手打死了家里的两个佣人,为了遮掩这事儿,崔半山前前后后花了四千两银子,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事儿还是被很多人知道了,最后连南巡的皇帝也知道了。李佑恭继续说道:“崔半山有个弟弟,叫崔安山,很多的证据,都是崔安山主动送到了衙门,也就是崔府出了内鬼,所以这些机密,才能够如此快的查清楚,是崔安山主动找到了徐州知府刘顺之。”“崔安山他怕,哪怕是没有朝廷威罚,任由崔半山胡闹下去,这崔氏也要亡了。”
崔安山是崔氏的内鬼,但他觉得,他在救他们老崔家。
其实崔安山的风评也不好,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爷子还在的时候,他在青楼跟人争风吃醋,一掷千金,一天能扔出去几千两银子,被老爷子吊在树上打,闹得全城都看了笑话,他还特别好色,尤其是爱好他人的妻子,人送外号崔孟德。
他不仅喜好,他还专门坏人姻缘,他有两个妾室,都是他用了些手段,抢来的,抢来了就索然无味,扔在家里不管不顾,又出门去找新的。
崔安山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自己也知道,可崔半山有点太不是东西了。
“那就办了吧。”朱翊钧下旨缇帅赵梦佑开始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