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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没有组织起来的愤怒,毫无力量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22日  作者:吾谁与归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吾谁与归 | 朕真的不务正业 
裴元理匠人出身,他最擅长的就是踏实干活,而他带领的徐州厂,有一种十分朴素的风气,那就是脚踏实地。

而这种有点老实的性格,让徐州厂不会拒绝,表现的非常具体。

比如明明朝廷给的任务,有些过于繁重,总是想办法去克服困难,而不是对皇帝、对朝廷说不;比如,明明松江府要求的条件过于苛刻,无论是工期还是标准,徐州厂都尽量完成。

而这种老实的性格,也让裴元理在皇帝面前,不太愿意讲假话,而是选择了据实奏闻,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一个官厂刚刚建成,一切都不顺利,人事、账册、订单、后勤、采买、流程等等,完全没有跑通顺,朝廷以建成为由,立刻就不再帮扶,这就是有娘生没爹养的娃了,这绝对不是合理的制度。

而朝廷制定政策,往往是从朝廷的立场出发,非常容易忽略官厂本身的需求。

裴元理的建议很好,朱翊钧良言嘉纳,他打算发到京师,让留守的阁臣,好生商议一番,看看究竞养几年。

家无三年之积,不成其家;国无九年之积,不成其国。

成家的头三年,往往是夫妻矛盾、婆媳矛盾等各类冲突最激烈的时候,而且往往都是因为物质基础,如果因为拚搏奋斗机缘、家庭有了三年的积蓄,那就可以称之为一个家了。

朝廷是更大的集体,要有九年的积蓄,才能称之为国,这个国才算是安稳。

而官厂这个集体,比家更大一点,比国更小一些,这样一个集体,给五年的时间去积累,是非常合理的。

朱翊钧和裴元理、刘顺之聊了许久,临走的时候,还专门叮嘱了一番,江南来人,再蹬鼻子上脸,提那些过分的要求,就饿他们几天,自然就老实了。

裴元理不擅长这些,刘顺之也不太擅长。

朱翊钧在徐州住了七天,就打算再次向南出发了,这一次他把崔半山这个人妖物怪带上,一路南下,一路游老爷。

赵梦佑说了,崔半山将以一种极度羞耻的方式死去,这绝对不是诳语,这一路游老爷,也算是对百姓解释了,为什么皇帝要发动禁毒战争来禁止阿片的泛滥。

看看崔半山的样子,就一清二楚了。

“徐州桃山驿,扬州瘦西湖,南京莫愁湖,松江晏清宫,这里面,景色最美的便是这桃山驿了。”朱翊钧在出发之前,又看了眼十里桃花开,略有些不舍。

“大明现在很好,可惜先生身体欠安,只能留在京师,看不到这一切,鲜花锦簇。”朱翊钧有些感慨,他想起了留在京师的张居正,这么好的景色,先生看不到,实在是可惜。

戚继光在陛下身边,犹豫了下才说道:“陛下每次南巡行色匆匆,可元辅他不是,他是游山玩水,慢慢到松江府。”

张居正几次随扈皇帝南下,就没有一次匆忙过,哪里景色好,就留几天,看腻了再走,而不是匆匆忙忙,张居正也确实喜欢游山玩水,若不是当官耽误了他,他早就游遍了整个天下。

张居正虽未同行,却比陛下看得多、看得久。

面对生死的坦然,就是问心无愧。

“也是,朕倒是忽略了,先生不用如此匆忙。”朱翊钧笑了起来,他有些以己度人了,不是谁都跟他似的,磨坊里的驴一样。

“起驾!”李佑恭见陛下坐稳,一甩拂尘,吊着嗓子喊道,而一排排的小黄门将这个命令层层传下,为王前驱的赵梦佑,扛着仪刀翻上了马,绵延数里的仪仗,开始向着车站而去。

“戚帅,京师居然风平浪静。”朱翊钧坐进了大驾玉辂,和戚继光说起了京师的事儿。

朱翊钧临行前,其实很担心京师出什么幺蛾子,把老四带在身边,让张居正看着点老大,若是有人扛着龙旗当反贼,玩倍之的把戏,那张居正这位帝师,就会拿出当年的决绝来。

戚继光想了想说道:“元辅还在京师,他们不敢。”

反贼是反贼,又不是傻子,张居正最擅长的就是吏治,其实就是擅长整治人,在张居正的眼皮子底下生事,那是找死。

“安稳日子过不了几年了。”朱翊钧的情绪明显有着担忧,张居正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大医官已经尽力了,但真的没几年了。

戚继光年纪也不小了,当张居正和戚继光相继离开之后,朱翊钧就只能独立支撑万历维新了。“陛下,天下没那么多的反贼。”戚继光倒是颇为乐观的说道:“他们其实不怕张居正,也不怕戚继光,他们怕陛下,我们都是臣子,既然是臣子,就有不能为之事,但陛下在,一切都好。”臣子就是臣子,不能冒着天下大不韪去做事,天子就是天子,天子可以去做,比如当街手刃贱儒陈有仁,戚继光只能在邸报上逐条反驳,他不能去杀人,但皇帝不同,皇帝要杀人,大司寇就得把空白驾贴准备好。皇帝怎么能犯错呢?那是臣子思虑不周。

“这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谁都别想好过。”朱翊钧懒得再想,实在不行就掀桌子,重新梳理一遍好了,现在他有这个实力了。

戚继光也只是笑,万历维新的威权,其实已经完全转移到了陛下的身上,陛下甚至不需要一直英明,只要在位子上坐着,万历维新就不会陷入过分糟糕的局面之中。

“陈准,松江大学堂的学正,他写了一篇文章。”朱翊钧递给戚继光一本杂报,陈准的文章越来越犀利了。

戚继光细细看着这篇文章,越看面色越是复杂,万历维新的进程中,包括了大思辨,朝廷允许对一些社会普遍现象进行讨论,大思辨的成果非常丰厚,而这篇文章也是成果之一。

陈准在杂报上跟人吵架,吵了足足一年多,吵出了这篇文章。

而争吵的议题,就是由谁为万历维新之前的大明处处败坏、几乎有亡国之危负责。

这个议题实在是有些太恐怖了,以至于陈准一直在跟人吵架,吵得时间久了,陈准就把一些问题给想明白了,就有了这篇《大明罪人》。

“有些过于大胆了。”戚继光如此评价这篇文章,因为这篇文章的核心观点,把皇帝也骂了。从大明皇帝,到乡贤缙绅,所有朝廷的、地方的统治阶级,都是大明罪人,因为在漫长的两百年国祚之间,大明逐渐开始忽视苦难,而忽视、不在乎苦难,就是肉食者们刻意塑造出来的世界。

“真正危险的不是愤怒,而是有骨有肉的愤怒。”朱翊钧对这篇文章很喜欢。

每个人都很愤怒,但只要这种愤怒,还是个人的愤怒,而不是集体的怒吼,对任何一个肉食者而言,都不必畏惧,因为可言。

而陈准从三个方面,逐层递进地论述了这种“忽视苦难’的世界,究竟是如何制造出来的。小到个人,大到国朝这个集体,人们的一切行为和决策,究竟是由人的意志决定,还是由环境而决定?陈准给出的答案是,由环境而决定。

只要把环境设计好,人们会自己去选择,会走向那个方向,人们会认为是自己的选择,让自己的生活如此的困苦,而不是去思考这一切,都是制度、机制的刻意设计。

陈准举了一个例子,万历九年,一个操戈索契的奴仆的真实故事。

这个奴仆,他本来不是奴籍,而是苏州府一个普通的农户,家里有十二亩地,但这十二亩地他没守得住,卖给了乡绅,而后他本人成为了佃户,生活愈发地困苦,最终把自己卖了,以求生存下去。后来他就被转卖到了松江府,陈准机缘巧合治下,得以与其相识。

而整个过程,他自怨自艾,埋怨自己不争气,悔恨自己不够努力,一直到万历九年,皇帝圣旨到了松江府,废除贱奴籍制度,这个奴仆才忽然意识到:本不该如此。

江南奴变,操戈索契,的确是因为废除贱奴籍,但其内因,还是这些人意识到了:本不该如此。两百年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江南已经形成了一整套残害人的体系。

这套体系,让普通农户根本无法承担任何的风险,哪怕是一点点小的意外,就会让人的阶级快速滑落到为奴为仆的地步。

朝廷的税赋是定好的,但巧立名目的税赋和让人苦不堪言的劳役、私役,让人们根本无法安生生活,所有的劳动产出,就像是被计算好的一样,刚好能填饱肚子,哪怕摔一跤,也会变得十分的麻烦。佃户租赁田土,租税真的合理吗?给人放牛还要交草束,才有资格放牛,这合理吗?成为了佃户,意味着不能再犯任何一点点的小错,否则就会变成奴仆。

一个精心设计的体系,所有肉食者们,朝廷的流官、地方的书吏、衙役,乡绅为首的乡官,甚至是乡野之间的耆老们,都默契的维持着这个体系的运转,因为都是受益者。

在废除贱奴籍之前,这一切都是十分合理的,但陛下圣旨到了,告诉万民,这样不对,这样不合理,本不该如此,操戈索契立刻遍布整个大江南北。

“陛下,太子南巡的时候,讲了一个辛三娘的故事,辛三娘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想要活下去,哪怕是自己死了,脏了,臭了,也要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但她还是活活饿死了。”戚继光忽然想起了太子南巡游记里的事儿。

辛三娘的一生,真的是太苦了。

而辛三娘的故事,就完美地证明了这个精心设计的体系,真实存在。

辛三娘都把自己轻贱到了娼妓的地步,依旧没能逃脱,依旧没能保住自己的田,明明家里有粮,却不敢吃,觉得自己还能再扛一扛。

上报天子,下救黔首,是万历维新后戎政的军魂,如果救不了黔首,就报不了天子。

“冤魂长泣血。”朱翊钧吐了口浊气,辛三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至于小徒弟复仇的故事,辛三娘已经死了,她并没有看到,她在绝望中死去。

残害人的体系,积累了太多太多的冤魂,而人心的愤怒在堆积,但,这种愤怒,在万历九年之前,却没有完全展现出来。

陈准在《大明罪人》中,就谈到了,人们的愤怒,在精心设计之下,都转变为了无序的、无害的愤怒。两百年国祚的大明,逐渐形成一种十分古怪的叙事,是一种颠倒因果,却让人们以为本该如此的叙事。勤能致富,因为勤劳、因为努力,才会成功;

成功等于勤劳,富贵等于美德;失败等于懒惰,贫穷因为选择;穷生奸邪,富长良心,成为流民,为奴为仆,完全是咎由自取。

这三层层层递进的叙事,是完全颠倒因果的说法,良心是人长出来的,不是富贵长出来的,奸邪,也是走投无路、穷途末路的被逼无奈。

但正因为这层层递进的叙事,让人们对于他人的苦难,冷眼旁观,这人变成这样,完全是他个人的问题,而不是这个世道出了问题。

以至于本该爆发的愤怒,成为了无序的愤怒,没有组织起来的怒火,根本烧不到这些肉食者的头上。“崔半山,他没有半点良心,甚至不能算是个人,那么好的妻子,被他祸害到投井的地步。”戚继光想起了被游老爷的崔半山,说他是畜生都是在夸他。

是世道出了问题,个人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不是元辅庇护,臣连平倭都没办法去做。”戚继光的面色有些痛苦,陈准这个人说话真难听,让他想起了很不好的回忆,想起了那些打了胜仗还要戴罪立功的荒唐事。

打胜仗还要戴罪,这都什么世道!

“朕干的确实不错。”朱翊钧自己夸了自己一句,实事求是的讲,他就是做的还不错,要不然大明也不会眼下这番景象,好就好,不好就是不好,都要依照事实说话。

除了改变环境、扭曲价值、编造叙事之外,陈准还在《大明罪人》中专门提到了一个罪人,那就是大明的读书人。

穷民苦力受限于见识,不能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苦难来源于何处,但大明的读书人,都在做什么?大明的读书人在变成贱儒。

只讲个人,不讲结构;只讲情绪,不讲制度;只讲遭遇,不讲责任;

反映人间苦楚的诗词歌赋当然有,但所有的诗词歌赋,全都符合这三个原则,没有一个读书人,声嘶力竭的大声呐喊:世道败坏如此,究竟何人之错。

穷民苦力们因为见识的原因,看不到问题,而大明的士大夫们,在装聋作哑,在刻意的回避问题,在不停的利用各种诡辩,回避问题的症结所在,让人们无视那些苦难,无视存在的风险。

当人们看不到风险的时候,决策是很容易做的。

整个大明病了,不看病,却非要粉饰太平,一个脓包就在那里,涂点脂粉,就能掩盖过去吗?“其实陈准还是讲的有点浅薄了。”朱翊钧拿起了朱批,开始批注,他一边批注一边对戚继光说道:“陈准有跟人吵架的需要”

“别人说:明明谁都没做错,可是大明却变成了这样;而陈准这篇文章的意思是,明明谁都没做错,是个谎言、谬论,所有人都有错。”

“他讲的对,但他讲的不够深入。”

“统治阶级的诉求只是统治的稳定性,而非统治的天然正义性,比如,律法既不神圣,也不是天然正确,律法只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

“陛下,臣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了。”戚继光打断了陛下的施法,陛下说的这些,他能明白,但他不太方便听,因为他是大将军。

戚继光摇头说道:“这些个士大夫吵架的东西,臣还是不看的好。”

作为大将军,戚继光始终坚信,辩经无用,不如火铳,火药也是药,而且药到病除。

朱翊钧的车驾走的很慢,在四月十二日,才抵达了扬州府,在抵达扬州府的第一天,朱翊钧就宣见了扬州知府方从哲、扬州厂总办陈道成。

这是扬州厂经营败坏后,大明刚刚调任的新的知府和总办。

方从哲是张居正的门生,而陈道成算是王崇古的门生,陈道成是军户匠人出身,在胜州厂被提拔到了西山煤局,而后扬州厂案爆发后,被调任至此,已经半年有余。

“不是,什么叫做,大把头强迫匠人赌钱?”朱翊钧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着陈道成说道:“朕记得,文成公的《官厂法例》里,明确规定,官厂十里不得有赌坊,法例办处置。”

官厂有自己的法例办,法例办不仅仅在官厂内,官厂外的赌坊,法例办也会查抄,移交到地方衙司,地方衙司要是纵容不法,官厂法例办会直接告诉王崇古,王崇古有的是办法对付这些贪官污吏。“陛下,扬州厂是文成公走后建的。”陈道成面色复杂的说道:“扬州厂官厂法例里没这条,不止没这条,还有好多没有。”

陈道成把之前扬州厂的法例拿了出来,递给了李佑恭,李佑恭转呈给了陛下。

“混账东西!”朱翊钧看完了陈道成的奏疏,陈道成把缺失、改掉的几条标注了出来,供陛下对比,陛下有缇骑,扬州厂法例办也有旧文,陈道成不敢也不会欺君。

不是王崇古的制度设计有了问题,是有人把法例篡改得面目全非。

“扬州厂里还有窑子?!”朱翊钧看完了奏疏,作为皇帝,他的表情已经失控了。扬州厂可是内帑、国帑出资建的机械厂,这偌大的机械厂里,居然还有窑子,而且规模不小,居然有十七帮嬷嬷带着,至少数百位窑姐。

“已经端了,左右都是那些事儿,前总办的侄子开的,没人敢管。”陈道成赶紧告诉了陛下处理结果,他既然来了,这赌坊和窑子,都被他一锅端了。

他到了扬州厂,先把法例办里的人全都换了,换成了京营退役的锐卒。

“这扬州厂还有得救吗?”朱翊钧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头,已经败坏如此,不行就拆了,赔了,朱翊钧也认了。

怪不得刘顺之和裴元理直接告诉陛下,扬州厂的问题,就是所托非人,显然接纳了部分扬州厂匠人的徐州厂,对扬州厂的问题,也是很清楚的。

“有的,陛下有的。”陈道成十分肯定地说道:“根儿没烂,都好说。”

官厂的根儿是匠人,匠人还在官厂就在,陈道成不觉得扬州厂已经烂到了需要拆解的地步,和松江机械厂完全不同的情况,松江机械厂的匠人,都被聘走了,派过去的大工匠也毫无办法。

“这些势豪、乡绅、大把头们,比虏人好对付多了,简单的很。”陈道成已经跟这帮人斗了半年了,这些家伙,并不是什么难对付的角色,至少在他看来,凶狠和狡诈,都远不如虏人。

“你能斗得过他们就行。”朱翊钧倒是对陈道成的过去知道一点。

陈道成是墩台远侯出身,当然,他这个墩台远侯有些水分。

嘉靖末年、隆庆年间,大明对北虏进行过一段时间的走马赶巢,说是大明边军自谋生路,其实就是去草原上干坏事去了,等到隆庆议和后,王崇古就安排了一部分走马赶巢的卫军,成为了墩台远侯。陈道成后来被安置到了绥远胜州厂做大把头,二十多年,逐渐成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他开始走马赶巢的时候,只有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就骑着马,跟着大人们去草原上,跟虏人搏命去了。

他做事的风格很简单,不客气,不手软,这扬州厂可是他升转的关键,他还指着这扬州厂起死回生后,他能回到京师,到工部去做个侍郎,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谁拦着他升转,他就让谁生不如死。

比如扬州厂的窑子,面对法例办的查抄,开始耍无赖,让姑娘们脱光了衣服,躺在官舍里,死活不肯出来,陈道成下令在官舍外点烟,里面的人被呛的受不了,就都跑出来了。

陈道成赢下一局,还不肯罢休,把所有人,姑娘也好,老嬷嬷也罢,全都扒光了衣服,扔出了官厂。比如他整治赌坊,忍了足足三个月才动手,一动手就把所有人都给抓了,不等扬州府衙司反应,连夜就把人送到了浙江温州府瑞安县,他有个同乡,在瑞安做知县,抓捕地痞流氓的指标还没完成。陈道成就把这批大约五百余人的赌坊主、打手、地痞、大把头,送到了瑞安当指标了。

瑞安用不完,可以给平阳县用,平阳用不完,可以给乐清县用,这万历维新后的官场,也是有人情往来的。

开赌坊的地痞被抓了,在官厂里逼着匠人赌钱的大把头,也一并被抓了,都被送去了瑞安县,今年四月,全都送往了吕宋。

这一下,扬州厂真的干净了。

“陛下,扬州厂匠人不曾偷。”陈道成十分郑重,为匠人们说了句公道话。

扬州厂的生产工具三年换了六次,并非匠人们偷走,而是一桩贪腐案,工具都还在,账目上采买了六次,其实根本没有采买。

钱被贪了一部分,被挪用了一部分,然后把罪过扣在了匠人的身上。

陈道成也是到了扬州厂,仔细盘账后,发觉了其中奇怪的地方,才意识到问题。

大明官厂是住坐工匠制,这官厂干好了,就是一辈子吃饭的饭碗,不仅如此,甚至这个饭碗还能传家,这可是安身立命的大事,匠人们更期望着官厂变得更好,而不是变得更糟。

“又是这样,明明是自己做的孽,却要推到穷民苦力的头上,欺负老实人。”朱翊钧仔细了解了事情的全貌,由衷的说道。

“有人要砸他们的饭碗,他们当然不答应,而臣要保他们的饭碗,他们自然听臣的话,所以,臣才会对陛下说,扬州厂还有得救。”陈道成是个外地人,但扬州本地的匠人,站在了他这一边。

这才是陈道成对皇帝说有办法的根本原因,也是他最大的底气。

扬州知府方从哲看陛下终于聊完了官厂的事儿,才俯首说道:“陛下,扬州府有势豪286户,都在这儿了。”

“这是什么名册?”朱翊钧满是疑惑的看着方从哲,这名册怎么看都像是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陛下,这是账册。”方从哲翻开了账册说道:“陛下要建海防营,朝廷的度支又做完了,这是这次纳捐的名册,总计一百二十万银,都已经在府库了。”

“朕要收了这银子,是不是太过分了?这是南巡,还是抢钱来了?”朱翊钧略有些为难的说道,海防营的银子今年的已经有了,山东势豪给过了。

“陛下,只有这样,这些势豪才不敢违背天变承诺,才能勉强压得住他们的暴行,陛下,真的很勉强。”方从哲把勉强两个字咬的很重很重。

不想回到万历维新之前的样子,陛下就一定要做这个坏人,而且要一直做下去,挨多少骂都得做下去。“那朕只能勉为其难收下了。”朱翊钧听方从哲这么说,也不再犹豫,就把这笔银子收下了。“理当如此。”方从哲松了口气,陛下不收这银子,对势豪而言,才是天塌了,因为陛下真的很简单,陛下不收银子的时候,就是收人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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