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收了银子,扬州府的势豪们反而会心安下来,毕竞扬州厂败坏的原因,绝不是前扬州知府、扬州厂总办两个人损公肥私那么简单,这件事真的一查到底,继续往下面追查,谁都逃脱不了干系。不收银子,就是要把刀举起来,陛下收了银子,算是把刀放下了。
扬州城有两个豪门大家,一个姓梅,一个姓章,朱翊钧能够从行宫直接看到这两家,因为行宫的对面,就是这两家的豪奢园林。
梅家的梅园,占地大约五百亩,章家的章园,占地为七百亩。
梅园有双荷池,章园有千尺潭,这两个鱼池通过水系联系在一起,就像是河水静静地流淌了数百年沟通彼此,两家同样也是世交,姻亲自北宋年间起,就从未断绝过。
双荷池和千尺潭之间有一座小码头,名叫桃花坞,每天都有船只进入,把两家一天所需之物,运到两家。
“岁不能咎,桃花山主今仍在。”朱翊钧站在行宫的春池阁,看着梅园和章园,对着李佑恭如此说道。章园是扬州人这样称呼,章园的本名叫做桃花坞别墅,而章家的家主自称桃花山主。
岁月,不能灾祸这两家,从北宋绍圣年间开始,两家就在这里,北宋、伪齐、金国、南宋、胡元、大明,时间已经过去了五百年之久,桃花坞还是那个桃花坞,章家和梅家也都还在。
“那便是唐寅建的桃花庵?”朱翊钧看向了章园后面的一座小庙,询问李佑恭。
唐寅唐伯虎,在弘治十二年后,被卷入了科举舞弊案中,终身不得入仕,郁郁不得志的他,在这里购买了一小片土地,建了一座桃花庵,还有名篇流传于世,唐寅是豪门大族,晋昌唐氏,和这两家也是世交。“是。”李佑恭仔细理解了圣意说道:“陛下,臣觉得梅章两家有些不恭顺,他们把家宅建在了行宫面前,挡着陛下看景了。”
“胡说八道些什么,朕才是后来者,人家这宅子都建了五百年了。”朱翊钧一听李佑恭这么讲,立刻说道:“不要胡来,两家在扬州府,素有善名,万历维新这么多阵风,他们都躲过去了。”
名望,就是势豪们最大的护身符,大明朝廷没有合适的理由为难他们,总不能以天气凉了,就让两家破门灭户。
“每次都能躲过去,就说明是训练有素的反贼。”李佑恭虽然是学陛下说了这句俏皮话,但他的表情却很严肃,梅章两家,每次都能躲过去,这事儿,着实是有些玄妙了。
究竟是怎么躲过去的,这里面的说法很多,比如,梅章二氏真的和口口相传的善名一样,是真正的大善人,那一定能躲过去;比如,因为藏得太深,也能躲过去。
梅章二家,真的是大善人吗?李佑恭认为不是,要不然扬州瘦马这东西,也不会闹得人尽皆知了,松江知府胡峻德直接骂了整个扬州,玩瘦马去吧,根本玩不明白铁马。
“有些地方,有些人不碰不摸,他就是大善人,但一碰一摸,都是问题,臣领着番子,稍微探查一二。”李佑恭请示陛下的圣意,他打算看一看这两家,究竟有没有那么善。
“你打算怎么看?”朱翊钧斟酌了一番,开口问道。
“从银路上看,两家生活如此奢靡,七百亩庄园、五百亩园林,府中上下,两千多号人,吃喝拉撒,都要银子,臣看看他们家的银子从哪里来的,都花到了哪里去,如果银子来路和去路都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如果有问题,臣就再仔细看看。”李佑恭既然提,就是做好了准备。
“那就看看吧。”朱翊钧想了想说道:“朕南巡,南巡的不就是这点东西吗?既然挨了南巡的骂,那就做点事儿吧。”
交了钱,就能买的到平安了吗?骗你的,交了钱也买不到。
现在皇帝偶然间的一次动心起念,对于传了五百年的世家豪门,也是灭顶之灾。
朱翊钧当然很清楚的知道,宦官、番子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最擅长冤枉人,真的要让番子去看,没有问题也会看出些问题来,但他还是让番子去看,而不是缇骑、地方府衙去探查究竞。
鸡蛋里挑骨头的番子都没看出什么问题来,那就是真干净。
皇帝本人尚节俭,他对富贵人家的道德要求更高一些,他用对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天下世家豪门,所以他才会动用番子,而不是缇骑、法司。
“注意下尺度,万历九年之前的事儿,就不用问了。”朱翊钧讲明了界限,万历九年之前,朱翊钧还躲在张居正的羽翼之下,那时候张居正逐步还政于天子,万历九年之后的问题,是问题,之前的事儿,算做是既往。
“臣领旨。”李佑恭俯首领命。
番子们去看,不会像缇骑那么客气,缇骑还要走访调查、搜集线索、巩固证据、禀明圣上、得旨驾贴、逮捕抓人、提审补充、移交刑部,这是缇骑办案的基本流程,还有事后查补,也是一大堆的事儿。番子办案就完全没这个讲究了。
缇骑是镇抚司缇骑,是法司的一部分,自然要讲流程正义,番子是天子家奴,对皇帝负责就是唯一的正义。
李佑恭领着东厂的番子,直接扑到章园和梅园,直接把两家账房、账目全部带走了,而后开始梳理自万历九年之后所有的账目。一时间,整个扬州府上下,噤如寒蝉,甚至连坊间茶摊,都对此事讳莫如深,几乎没有任何人谈论,这种完全的沉默,代表着极度的畏惧。
皇帝终究还是他们印象里那个暴君,从万历元年,到万历二十五年,就没有变过。
“账目已经盘清楚了,从账上看,问题不小,梅章两家明面上的收入,供不起他们如此奢靡的生活。”李佑恭在三天后,呈送了盘账的最终结果。
奏疏里详细地列出了,哪年哪月哪天的账目出现了什么样的问题,而原始的账本都在,陛下擅长理算,也会看账,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盘账其实没有那么麻烦,就是看进项和支出,进项完全盖不住支出,那就是看看银子从哪来,进项远大于支出,那就要看看银子去了哪里。
梅章两家生活奢靡,但他们明面上的生意,所有获利都无法满足这种奢靡,那就是有见不得光的银子,有见不得光的买卖。
梅章两家的产业重复度相当得高,说是两家,可以看作是一家,其主要经营的产业,是丝绸和漕运,丝绸之厚利,连朝廷都要营建织造局去赚这份银子,两家的丝坊,规模并不算小;
漕运则是运河河漕之利,自从朝廷河漕转海漕,河漕多了四个月的运力,这门生意一点都不逊色于丝坊但还是不够,梅章两家的花销真的是太大了,光是吃喝拉撒,一年都要七万银,这还是开支里最小的地方,还有各种成衣、衣料、公子们的笔墨纸砚、风花雪夜等等,这才是大头。
一年光是支出就在五十万银上下,而收入,却只有三十二万银,一年就要落下十八万银的亏空。银子从哪里来的,就得看看清楚了。
“赵缇帅,你去办吧。”朱翊钧看完了总账和部分的细账,让赵梦佑接手案件,打算正式开启办案流程。
“陛下,扬州知府方从哲请见。”一个小黄门匆匆走进了行宫御书房。
“这是来求情来了。”朱翊钧当然知道,方从哲这个时间来做什么,他思虑再三,还是开口说道:“宣吧。”
方从哲是张党门下,甚至不算皇帝的师兄,而是师弟,方从哲在万历十一年,才拿到了张门的腰牌,这腰牌还是皇帝给的,自万历元年后,张居正自己没发过任何一个腰牌,都是皇帝发的,连熊廷弼这个关门弟子,也是皇帝硬塞过去的。
给张居正一个面子,也给自己一个面子,宣见方从哲,看看他究竞要说什么。
“臣拜见陛下,陛下圣躬安。”方从哲恭敬行礼,俯首帖耳,不敢有任何的不恭顺。
朱翊钧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方从哲,御书房里十分的安静,安静到方从哲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擂鼓之声。
方从哲觉得自己冷汗都流下来了,这一趟不该来的!
他是阎士选口中所说的天上人,他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清晰直接的理解了煎熬两个字。
“方知府好生奇怪,你要面圣,朕宣了你,你到了御前,却一言不发,是为何故?”朱翊钧看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问道。
方从哲内心挣扎了一番,才开口说道:“臣为梅章两家而来,陛下容禀,臣是陛下的臣子,若问臣是谁的党羽,臣只能是陛下的党羽,臣是陛下派到扬州府收拾烂摊子的知府,其实臣也怀疑过梅章两家。”“他们家的银子,来路没有问题。”
“哦?你要为他们两家作保?也行,你告诉朕,梅章两家,这一年十八万两银子的窟窿,怎么平的帐。”朱翊钧的话很平静。
方从哲赶忙俯首说道:“都是倭奴买卖赚的银子,他们两家在长崎做倭奴生意,这个银子有点见不得光。”
朱翊钧有些惊讶,而后坐直了身子问道:“你等下,你确定都是买卖倭奴的银子?”
“这个梅章两家有本暗账,在臣手里。”方从哲赶紧把暗账拿了出来,交给了李佑恭,转呈了陛下。“方爱卿,有情有义的父母官。”朱翊钧看完了暗账,看着方从哲,夸了他一句,方从哲可以不来的,看着皇帝为难梅章两家,但他来了,因为他收了银子。
从方从哲这个臣子口中说出来,和缇骑调查出来的结果,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性质,缇骑一旦公布,梅章两家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倭奴买卖是一个在大明不太方便提起的肮脏买卖。
扬州厂的烂摊子要收拾清楚,要好多银子,从朝廷请不到银子,府库里的银子也不够,就得想办法,方从哲开始为难势要豪右,梅章两家拿了二十万银出来,扬州厂有银子重新启动,要感谢这两家的纳捐。方从哲有情有义,拿了银子,他真的出面办事。
梅章两家除了丝绸、漕运之外,最大的进项就是暗账里的两项,倭奴贸易和南洋种植园,不算夷奴黑番,南洋种植园里的倭奴就有一万三千人之多,而二十七个种植园里,各色奴役共计两万八千余人。这两家淀底下的确不干净,在海外不太干净,在大明腹地,确实干干净净。
方从哲详细地奏闻了他知道的情况后,选择了告退。朱翊钧看向了赵梦佑说道:“缇帅,还是要查一查,注意力度。”
方从哲为这两家求情,皇帝表面上答应了,但他还是让缇骑启动了办案流程,只不过和之前相比,现在注意力度了。
梅章两家的情况,被缇骑摸了个清清楚楚,他们两家万历维新之前的生意,确实不太干净。除了丝绸赚钱外,漕运并不赚钱,家大业大开支大,他们两家做扬州瘦马的生意,也是做了很多年。而两家停了扬州瘦马的生意,是在嘉靖三十五年。
那年倭寇从镇江渡江攻打扬州,高邮经历晏锐和扬州同知朱衷率军阻击,率军阻击,重创倭寇,二人均战死沙场。
那年之后,梅章两家就停了这门损阴德的买卖,倾尽家财,配合扬州知府吴桂芳营造了东关城墙。自嘉靖三十六年起,梅章两家的情况,就是每况愈下,入不敷出,只能开源节流,但两家又不肯重新做瘦马生意。
年景好的时候,做瘦马生意还能自己骗自己,兵荒马乱,继续做这等生意,他们这郡望,和那倭寇又有什么区别?
始终不肯重新做这门生意,两家逐渐破败,持续二十五年时间,一直靠卖祖宗家产苦苦支撑。就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转机出现了,万历开海和河漕转海漕,让梅章两家起死回生。
“这河漕转海漕,影响比朕想的还要大得多。”朱翊钧注意到了转机发生在万历二年,那年大明开始尝试海漕,也是那年,太岳箱(漕粮箱)出现了。
朝廷的漕粮,占了运河四个月的运力,这四个月朝廷要用运河,就不让百姓用运河。
这四个月的时间,对于漕运为业的梅章两家,就是纯亏的时间,除非不做这个生意,把人都遣散了,否则为了维持这一摊子买卖,就得付银子。
“这梅章两家,树大根深,硬撑了二十多年,还是等到了春回大地。”赵梦佑也是颇为感慨,能撑这么久,家底是真的厚,终于等到了转机。
漕运好起来之后,梅章两家就开始响应朝廷号令去开海了,他们是最早到长崎的大明海商,也是最早开始倭奴贸易的豪门大户。
“这两家也是有意思,他们出海就改名换姓为唐氏了。”朱翊钧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长崎总督徐渭、市舶使孙克毅经常提到唐姓商贾,其实是梅章两家的子弟,出了松江府新港,他们就变成了唐氏。都是唐氏做的孽,和我们梅章两家有何关系?
朱翊钧只知道唐氏,却不知道这唐氏是梅章两家改名换姓。
梅章两家这倭奴贸易做的有多大?
自万历六年以来,总计发卖倭奴游女等,计十二万四千人。
这两家,可谓是大明对倭减丁的急先锋。
“沙口双忠祠,祭祀嘉靖三十五年殉国的高邮经历晏锐、扬州同知朱衷,这双忠祠的修缮也是他们两家在出资修缮,之所以要修,是因为当年,他们两家,也有不少家里的孩子,死在了沙口。”赵梦佑提及了另外一件事,双忠祠。
祠堂修出来时要不断修缮的,除了祭祀宴锐、朱衷,两家埋骨沙口的家人,有一百四十七口之多。这是血仇,血仇当然要血报。
“不是,这笔帐是怎么回事儿?”朱翊钧注意到了万历十三年的一件事。
万历十三年,朝廷入朝东征,梅章两家纳捐的粮、棉等财货,折银高达十七万银,而这笔财货,朝廷并没有收到。
万历十六年,东征凯旋之后的恩赏中,奖赏名册上,就没有梅章两家。
“被扬州府衙门自己给用掉了。”赵梦佑叹了口气,在调查过程中,梅章两家对这件事的怨念,不是一般的大,耿耿于怀,足足九年时间,这次缇骑调查,才算是找到了喊冤的地方。
方从哲有情有义,他为公事拿了银子,就敢面圣为梅章两家求情,但多数大明朝官不这样,什么银子都敢拿,什么银子都敢挪。
“给两家补全东征拥军功臣之家的牌额。”朱翊钧仔细理顺了里面的情况,是衙门里出现了问题,那就要补。
梅章两家没地方喊冤,因为“东征拥军功臣之家’的牌额,需要御批,除非梅章两家手眼通天到阁臣的地步,否则这口气儿就只能这么咽了,很显然,这口气没咽下去,缇骑调查,梅章两家立刻喊冤。一块牌子,做好了也就五两银子,梅章两家,七百亩庄园、五百亩园林,还在乎这五两银子的东西?真的很在乎,章家老爷子走的时候,还念念不忘,老爷子是对的,有了这块牌额,就不会经历这次劫难了,皇帝一看这牌额,就知道这两家的立场。
皇帝真的很讲道理,既然在大明腹地遵纪守法,在大明腹地的善名是真的,那就没必要斤斤计较。同样是李佑恭,同样是穿着红袍的番子,还是去了梅章两家的园子,不过这次,是把梅章两家的账房送了回去,还把牌额一并送了去。
“陛下圣明,皇恩浩荡,老父死能瞑目了。”章家的家主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七天的时间,当他看到牌额的时候,甚至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陛下真的给补发了?李佑恭再甩拂尘说道:“陛下有口谕:此事乃是朝廷失察之错,亡羊补牢而已,日后理当恪守仁义,为天下诗书簪缨之家表率。”
“臣谨遵圣谕。”梅章两家再次起叩首,再谢圣恩。
李佑恭稍微停留了一下,把其中的经过仔细诉说了一遍,才带着番子离去。
这趟差事,李佑恭仔细反思了一下自己,他对势豪存在刻板印象,而且根深蒂固,这是他要看看梅章两家的根本原因,这次出现了失误,但他不会改变这种印象,日后还是会这么做。
方从哲讲:朝廷威罚如此,也只是勉强压住了他们的暴行。
“陛下,梅老爷子今年七十七了,他拉着臣说了一些话,他说万历维新之前,大明已经被掏空了,没有人文、没有财富,有才能的人不能发挥才能,是完全被掏空的,空的,白茫茫的一片,不知何去何从。”“现在终于变得越来越实在了。”李佑恭回行宫复命,把梅老爷子的话复述了一遍。
现在的梅章两家的财富规模,是万历维新之前的二百七十倍有余,这一点都不夸张,梅章两家富到能被皇帝陛下看到,也是万历维新的原因。
在万历维新之前,梅章两家的家里人,不止一次闹腾着,要重新做瘦马生意,而且有的旁支,早就偷偷摸摸的开始做了。
梅老爷子是经历过倭患的老人家,他还告诉李佑恭,不是漕运有了厚利,他们两个老头子一死,梅章两家还会干那些缺德事儿。
那块牌额,对他们梅章两家,真的很重要,因为这也是对他们的坚持。他们过去的肯定,也是对未来的期许,是家学的根基所在。
朱翊钧能明白这个空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如那飞鸟尽投林,落了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人们争名夺利到最后,好似鸟儿把食物都已吃尽,四散投入林间,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茫茫大地,一无所有,空空如也。
这种空,是传了几百年大家大族,最害怕的东西,因为这代表大乱将至。
“你看一看这两家的底色,是朕答应的,朕误解了这两家人,你这样,宣他们两家家主觐见,朕和他们把这件事说开了好,省得他们担惊受怕。”
“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认。”朱翊钧又做出了个决策,这次对梅章两家而言,的确是无妄之灾了。而这次的无妄之灾,就是因为皇帝看了眼他们家的宅子,当然,这里面还有扬州厂败坏的前提,皇帝有点疑神疑鬼,再正常不过了。
“臣遵旨。”李佑恭俯首领命,很快就安排了两家家主觐见。
朱翊钧和梅老爷子聊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让李佑恭送走了他。
“感情朕已经抢了他们家一次了,这片行宫本来是人家的地。”朱翊钧在梅章家主离开后,才对李佑恭、张宏如此说道。
扬州瘦西湖行宫的地,是当初梅章两家主动纳捐给扬州府衙司,而主动纳捐的原因也很简单,扬州府好一点的地方,都是他们两家的地,不赶紧划出一片地来,等扬州府主动要的时候,就不是地那么简单了。是朱翊钧把行宫建在了人家家里。
“也没太冤枉他们两家。”张宏的看法和皇帝略有些不同。
梅章两家不算是好人,那十二万四千的倭奴、游女等,可是他们两家卖的,这点,他们自己都不否认,只不过卖的是倭人,陛下不做追究罢了。
皇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仁君,而是一个暴君,正是因为陛下足够暴戾,从不吝啬使用暴力,这些势豪才怕,梅章两家才怕,不敢买卖大明丁口。
如果陛下是个道德君子,真的信了礼法里那套仁义礼智信,梅章两家,他们坐下的冤魂,就不是倭人,而是大明人了。
这不仅仅是张宏的看法,同样是袁可立的看法,袁可立在起居注中讲:梅章二家,畏法惧上,故不敢越雷池,未再设牙行耳。
袁可立不仅认为陛下没错,而且陛下做得好,做得对!日后还要这么做!就该这样!
没事儿就给势豪上点眼药,告诉他们,不要无法无天,不这样做,这些势豪,就会把大明变成万历维新之前的样子。
朱翊钧在扬州府住了十天,又去扬州府大学堂、师范学堂视察之后,才再次启程前往了松江府。皇帝顺利抵达松江府的时间为二十五年五月初三,本来半个月的路,皇帝走了足足两个月的时间。“不行,绝不可行,不准胡峻德所请,他敢干,朕就把他流放到南洋去!”朱翊钧叹了口气,否决了胡峻德奏疏,而且下旨日后一律不许迎送。
济南府开了个坏头,济南府搞出了十里迎圣,松江府要搞三十里迎圣,比你远,还比你人多。任由这种攀比做下去,朱翊钧哪里都去不了。
“胡峻德没抢到山东那四百万贯钞,有点无法释怀。”李佑恭憋着笑说道。
巡抚李乐、知府胡峻德,那叫一个气急败坏,抢不到山东那四百万贯钞,有点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