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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神佛不知人间事,青玄帝君问疾苦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22日  作者:吾谁与归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吾谁与归 | 朕真的不务正业 
朱翊钧对宝钞的保守政策,并没有错,历任大司徒,王国光、张学颜、侯于赵,都对这种保守政策做出了肯定,洪武宝钞这四个字,足够沉重了,宝钞就是因为滥发而败坏,这是最根本的原因。陛下始终不肯滥发宝钞,是仁。

但这种保守政策,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万历维新的大局和大明各地方的发展,应天府假钞遍地,广州府用糖票寻求生路,松江府四处抢宝钞,维持百货流转。

在需要改变的时候,朱翊钧也会做出改变。

“所以,今年需要多少宝钞呢?”朱翊钧询问具体的数字。

胡峻德很想大声告诉陛下,多多益善,但仔细一想,这种宽泛的回答等于没有回答。

“四百万贯,最少也要四百万贯,剩下的松江府只能自己想办法了。”胡峻德斟酌之下,给出了一个结论,四百万贯不够,但是要再多,陛下可能就不给了。

朱翊钧吐了口浊气,开口问道:“想什么办法?利用松江府的优势地位,利用通衢百货的优势,从穷兄弟手里周转宝钞,就像是周转地痞流氓那样?”

松江府富,其他都是穷兄弟。

“臣惶恐。”胡峻德再拜,他是惶恐,他没有否认,他真的打算这么干,地方之间存在普遍的竞争。“朕先给你四百万贯,不够了再要,只要确实需要,朕不会不给,不要从穷兄弟手里抢了,他们本来就没多少,你们松江府还有白银用,穷兄弟手里连白银都没得用。”朱翊钧给了非常明确的指示,不准抢。大明各地区之间发展并不平衡,和白银的分布高度吻合,白银越多,就越富。

皇帝发宝钞,本质上是把开海的厚利,分给内陆地区,这也是一种横向转移支付,这里面涉及到了大明整体发展,松江府是大明,哈密卫也是大明。

朱翊钧有些疑惑的问道:“胡知府,朕不是很明白,墨西哥、秘鲁、智利,他们要宝钞做什么?比如这智利的利马厂,就在富饶银矿旁边,他们轧印的银币,还不够用吗?真金白银不用,用朕的黄金宝钞?”对于这个问题,朱翊钧问过侯于赵,侯于赵也是有点不太明白,海外蓄水池,市舶司就是闸口,一放一收之间的潮汐,理论还没有构建完成,这蓄水池就开始主动索求了。

胡峻德说道:“陛下,利马厂早在万历十三年,就不再轧印西班牙银币,而是直接改为大明需要的银铤,方便贸易,陛下,他们真的很缺钱啊!”

“陛下,咱大明一年要从海外赚一千六百万两的白银,倭银、墨西哥白银、富饶银矿,都满足不了大明的胃口,甚至来泰西本土的白银,都在通过几个总督府,流向大明。”

“也就是陛下这些年要收储黄金,大明才开始收黄金,不收黄金只收白银的时候,那才是真的困难。”世界迫切地需要大明的商品,但没有足够多的等价物,充当交易的媒介进行交易,而且世界也没有足够多大明感兴趣的货物,只能任由大明跟抽血泵一样的抽着各国的白银。

收储黄金需要黄金流入,这才开了黄金的口子,世界贸易才算勉强撑住了。

“朕明白了,大明把他们的白银抽干了,他们没钱用了。”朱翊钧这才明白,宝钞为何会大批量流出,他这个大明皇帝是个大老抠,不许真金白银流出,而且大明也跟个貔貅一样,只进不出,缺少了金银之物,严重缺少货币。

大明,是一个庞然大物,当他不想钱荒的时候,就会把世界抽成钱荒的模样,然后用钱荒的丰富经验,打败一切对手。

“这得印多少宝钞才够用?”朱翊钧一想到这个问题,就有点头疼,主要是黄金宝钞的信誉还都抗在他一个人身上,而不是制度身上,这其实非常的危险,他不是神,也可能会输,可能会出现意外。海外的夷人死活他懒得管,但是波及到了大明,他就不乐意了。

“先给你们四百万贯,随用随补吧,暂时只能这样了。”朱翊钧做出了决策,就不会后悔,随用随补的意思就是,流出多少,他就会补多少,会用全力,维持松江府的经济、金融稳定。

实在不行就出去抢,他打小德凉。

“谢陛下圣恩浩荡!”胡峻德和李乐互相看了一眼,陛下和张居正是一样的,有事,陛下真的上。“稽税院可有作恶?草菅人命之恶行。”朱翊钧说完了宝钞的事儿,问起了他比较关心的一个问题。李乐的表情可谓是相当的复杂,他摇头说道:“恶贯满盈,但并没有草菅人命。”

作为松江巡抚,李乐很不喜欢稽税院这个制度设计,稽税院管的不宽,就管稽税的事儿,但每次稽税,都弄得鸡飞狗跳,势豪乡绅受了委屈,就会到府衙跟他这个青天大老爷哭诉,但李乐又管不到稽税院。“稽税缇骑之所以没有草菅人命,是因为陛下不让,所以他们不会。”李乐仔细思考了下这个问题,稽税院没有变成无法无天的衙司,全靠陛下压着。

只管稽税,真的三次税票催缴不交,那也是移交镇抚司,而不是稽税院去抄家。

当然,一旦移交镇抚司,那要调查的就不仅仅是税务问题了,那是从内到外,都给你扒的一干二净,而后扔到大庭广众之下,让所有人都知晓。

崔半山还在松江府游老爷呢。

这也是李乐不喜欢稽税院的原因之一,稽税院更像是陛下、朝廷和地方势豪、乡绅,在进行税务谈判。稽税院通常也是根据稽查目标的规模,去捏个数,减少行政成本,至于捏多少,有的时候也是看需要。税务问题也可以谈判吗?那朝廷的威严何在!

但实际执行的过程中,李乐也发现,还真的只能这样,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没有就好。”朱翊钧听闻李乐的回答,也是松了口气,缇骑自我调查、反腐司的反腐、番子们打小报告,都告诉皇帝,稽税院虽然可恶,但不会草菅人命。

现在连文官们也这么讲,那就的确没有草菅人命。李乐对稽税院缇骑的厌恶,朱翊钧是很清楚的,李乐不止一次告御状,让陛下管管这帮家伙,稽税就稽税,整天不务正业。

稽税院的稽税缇骑,坏是真的坏,各地的稽税院、稽税房,都雇佣了一些游手好闲之徒,整天听人家势豪的墙角!

人家夫妻夜话也给人家记的清清楚楚,谁家行、谁家不行、谁家红杏出了墙、谁家外室生了娃、谁家外室养了小白脸,谁家的儿子是杂种,稽税院比势豪本人还清楚。

朱翊钧每次处理这些稽税缇骑的塘报,都是一脸的难绷。

这其实都怪王谦!

王谦当初还年轻的时候,搞的《清流名儒风流韵事》,风靡整个大明,百姓们就爱看点这些清流名儒背后的一面,这为稽税缇骑提供了稽税思路,外室往往都是铁板一块的那个漏洞,是最好的突破口。稽税院就是势要豪右、乡贤缙绅不敢违背天变承诺的现实引力,因为稽税院真的会因为买了丫鬟,进行全面的稽税调查。

李佑恭很少在陛下和大臣商议国事的时候发表自己的意见,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宦官是皇帝的附庸,一切的权力都是皇权的一部分,所以在陛下和大臣们议事的时候,李佑恭都会闭嘴。

冯保当初是皇帝年纪小,必须要冲锋陷阵,等到万历五年,冯保就很少在文华殿上大放厥词了,一方面冯保要避免皇权稀释,一方面,是陛下伶牙俐齿,骂得比他狠毒的多。

李佑恭在稽税院这件事上,其实不太赞同大明皇帝的过分谨慎,诚然稽税院作恶多端,但这些作恶多端都是局限在朝廷衙司的范围内,是有一定限度的,但陛下总是过分担忧稽税院,变成了对百姓浚剥的工具。比如陛下担忧稽税院草菅人命,稽税院只管稽税,权责范围,没有草菅人命的能力。

稽税院稽税缇骑的业务,其实就是税务谈判,而且具体执行,还是要落到镇抚司缇骑手中,不同衙司,权责完全不同。

但李佑恭没有表达自己的反对,无论是廷议还是私底下,他都不会反对。

张学颜在致仕的时候,对侯于赵说:陛下总是对的,你若是觉得陛下不对,过几年去看,陛下一定是对的。

“陛下,各地风闻言事的御史,也不是吃素的,尤其是稽税院对付的还是势豪们,作为势豪们的喉舌,真的有了草菅人命,一定会连章弹劾。”李乐作为巡抚,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就怕势豪乡绅们的银子收不到,就对百姓动手。”朱翊钧看着李乐说道:“你说,这专门对付势豪的衙司,和势豪站在了一起,这些御史还会让朕知道吗?”

“那自然不会。”李乐认可陛下的顾虑和担忧,他十分肯定地说道:“那朝廷就必须要有实力,收到势豪乡绅的银子,这样,稽税院基于成本,就不会对百姓动手了。”

没那个实力,你设一万个稽税院,也只是媵剥万民的工具,有那个实力,设一个稽税院,势豪就得乖乖交钱,不交钱就杀头,哭也算时间。

防止稽税院向下滑落的最好办法,不在稽税院本身,而在朝廷的威权和强力。

“嗯,朕知道了。”朱翊钧仔细理解了李乐所说的话,稽税院有向百姓伸手的可能,眼下不伸手,是没必要,因为真的能从势豪手里收得到。

“陛下,这是纳捐的名册。”胡峻德等陛下思虑结束后,呈送了一本名册。

五大市舶司设立海防营,松江府按制也要设立一营,而松江府地面的势豪,自然也要和山东势豪一样,赶紧纳捐。

这种事,你让陛下亲自开口,那就已经是不恭顺了。

“这孙克弘没捐银子,为何以孙克弘的名义纳捐?”朱翊钧翻开了第一页,就注意到了孙克弘三个字,一切都是孙克弘张罗的,此次纳捐和朝廷没有瓜葛,孙克弘是一分钱没出,榜上有名,还是位居第一。胡峻德笑着说道:“孙克弘简在帝心,松江地面其他势豪,没有简在帝心的,所以孙克弘没钱纳,他也要排第一。”

纳捐,是给皇帝的贺表,想给皇帝送银子,那也得有陛下知道的人,才能送的到陛下的手里。对于松江府势豪而言,孙克弘会把银子送给陛下,但其他人一定会仗着张罗此事,谋求私利。自上,孙克弘合适,自下,孙克弘合适,钱不钱的,反而不重要了。

“不是,松江府纳捐了三百六十万银,是山东的三倍。”朱翊钧翻看了账目,各家豪门榜上有名,这都是按着产业规模摊派的,孙克弘不出钱,但他讲公平,家大业大就出的多,家小产业小,就出的少。但总数上,足足有三百六十万银,万历初年一年岁入也不过六百万银,皇帝和朝廷,为了二十万两银子的度支都能吵翻天。

三百六十万银,六个先帝皇陵了。

“陛下松江府通衢九省,乃是海防之要地,一个海防营太少了,建三个海防营,组成一个团营才妥当。”李乐和胡峻德彼此看了一眼,李乐提醒了陛下,松江府的特殊地位。

松江府是大明的海大门,这地方失守了,贼人就能沿着长江,就能横扫大明最富裕之地,大明就真的千疮百孔了。

“好,朕准了。”朱翊钧立刻答应了下来。

戚继光对二十八个边营,二十七个海防营的规划,松江府应该有六个营,也就是两个团营,二十五年这次的海防营筹建,之所以只建一个营,是因为穷,而不是不需要。既然有人愿意纳捐,有足够的银子度支,那就快快上马为宜,海防营形成战斗力,需要时间。海防营是陛下的,是朝廷的,哪怕是地方势豪出钱,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因为势豪们不能把银子直接给到军兵,他们只能认捐给了陛下,由陛下去做。

稽税院现在,真的能从势豪手里弄到税赋,甚至不用讨要,势豪们还要自己主动给,还要快给,不能让陛下开这个口。

松江府地面势豪分析,梅章两家被查了个清楚明白,完全是因为扬州府给的晚了,一直等到陛下到了才张罗,这就是不恭顺!

朱翊钧和胡峻德、李乐聊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结束了这次的奏对。

皇帝已经通知了这二位,他要进行巡视,至于什么时候、去哪里,他没有告知二人,还是打个招呼更好一些,作为皇帝一定要会处理央地矛盾,要维持斗而不破的局面,绝对不能把朝廷和地方搞得势同水火。一旦势同水火,丢了体面的就是皇帝,而皇帝是绝对不能丢了体面的,体面丢了,神圣性就荡然无存了朱翊钧在次日中午用过午膳后,去操阅军马,在武英楼见到了戚继光,告诉了戚继光关于海防营多建了两个的事儿,戚继光表示了支持。

只要陛下能搞到银子,二十七个海防营,今年建也不是问题。

“陛下,臣和首里侯随扈陛下左右。”戚继光见陛下换了常服,拉着陈磷,要一起随扈。

陈磷已经从广州府回到了松江府,现在安南战场的剿匪,完全交给了骆尚志,而刘大刀刘艇也回到了云南,对付缅贼去了。

“这是大明的地界,朕还能出什么意外不成?”朱翊钧笑着说道。

“这里是松江府。”陈磷这简单的一句话,背后的含义非常的丰富。

陛下绝对不能在松江府出现任何意外,否则他就不是大明世袭武勋首里侯了,他没保护好陛下,就是不忠诚,其次,松江府这个地方,白银太多,怕一些不长眼的蠢货,冲撞了陛下。

“那就同去,同去。”朱翊钧从善如流,他从来不让大臣们为难。

朱翊钧先去了崇明坊,他去崇明坊是要见陈准那个操戈索契的朋友。

陈准是大学堂的学正,操戈索契的是奴仆,这能成为朋友?朱翊钧总要亲眼看一看才安心。“程三指,有人找你!”大把头只觉得来人不简单,可不敢怠慢,立刻把程三指给找了出来,推操到了贵人面前,大把头根本不敢多留,立刻就走了,和不知来路的贵人打交道,很难很难,攀附不成,得罪了才是大麻烦。

“程三指是你的绰号吗?”朱翊钧看着面前的人,这就是陈准的那个朋友,是个活人,不是虚构出来的“贵人,这外号没取错,之前我是个烂赌鬼,被庄家砍了三根指头,发卖为奴。”程三指张开了双手,少了三指。

人都一样,总喜欢拿人的缺陷、残缺取外号,比如朝廷把宦官叫阉贼,比如眼前的程三指,也有这么个绰号。

“贵人,小的程善之,诨名程三指,贵人叫我三指头就行。”程善之很恭敬,面前这些壮汉不好惹,那个带假胡子的人,是个宦官。

宦官出门那都是耀武扬威,这居然要带着假胡子,还落于人后,那显然面前这位爷,九成是宫里人了。各家各户藏着掖着用的阉奴,因为见不得光,不敢像官宦这么威风的。

程善之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他认识面前这个人,这个人就是皇帝。

他家里供奉了救苦救难青玄帝君的画像,天天只看画像,这次见到了真人。

画的一点都不像,陛下明明更加俊朗,而且他没感受到威严,只感受到了温和。

“你可认识陈准?”朱翊钧直抒胸臆,求证自己的疑惑。

“他呀,滥好人一个,那年小人路倒,大雪飘飘,他在雪窝子看到了小人,他明明都走过去了,又回来了,把小人给救了,小人是个烂人,死了就死了,他是贵人,还是救了。”程善之回忆起了万历七年那个雪夜,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贵人不知,万历六年,小人这样的活死人,在松江府很多,路倒了,死了就被收尸人给收走了,很是晦气,一般人都是能避就避,避不开就骂,生怕粘上了晦气,只有陈准这样的滥好人,才愿意伸一把手。”程善之解释了一句。

青玄帝君身居九重,对这些人间疾苦,并不知晓,万历七年的时候,他不算是个人。

“讲讲你的事儿,咱不白听,来壶好酒,来点好菜。”朱翊钧对着李佑恭说道,他有酒,程善之有故事。

程善之一乐,赶忙谢道:“托贵人的福,也尝尝这福仁居的酒水和糕点。”

程善之的故事很长,而且他没读过书,雅言说的差,方言口音重,表达能力也有点弱,都是想到哪里说哪里,但朱翊钧的耐心真的很好,他仔细听完了程善之的絮叨,并且把他颠三倒四的描述,拚凑出了他的一生。一个足够不幸却有些幸运的人,他等到了万历九年,废除贱奴籍的圣旨,等到了圣恩。

陈准能救他一次,不可能救他一辈子,等着他的命运,还是被收尸人收走。

仅仅上海县,就有四五百之多的收尸人,他们穿着又黑又破的对襟袄,他们不披右衽,是因为他们干的这个活儿,不是体面活,总是带着一个脏臭的黑帽,推着一辆排子车。

排子车上码着松木盒,盒角系着褪色的红绳,松木盒不是他程善之所能奢求的,他的归宿是一卷草席。松木盒是给夭折小孩用的,未满十二是童子,不得为其举丧,不入祖坟,不入土,曝于野则招阴煞,故不祥。

收尸人用松木盒装夭折孩童,用草席卷路倒流民。

这些尸首,都会被带到乱坟岗,在义庄停尸七日,无家人寻找,则由义庄安葬。

“不结冰的天气,也是能冻死人。”朱翊钧伸手,给程善之倒了一杯酒,程善之讲这些没有哭,而是麻木,对生死的一种麻木。

程善之不明白,为何天气转凉,还没到上冻的时节,就会有人冻死,明明天气还算暖和,一场秋雨,也能冻死人,这个问题他困扰了很久。

人被冻死是因为快速失温,产生的热量,完全不够流失的速度,就会被冻死,而路倒的人,往往长期困苦,忍饥挨饿,根本没有足够的热量了,所以一场秋雨,总是会倒下一大片。

“原来是这样,秋分雨淋不得。”程善之这才知道了原因。

程善之没问过陈准,只是喝了几碗酒,胆子有点大,所以才敢问青玄帝君自己不懂的事儿。操戈索契,程善之做了削鼻班的班主,他以前也恨!但是他不知道该恨谁,圣旨到了,谁不听圣旨,不给契书,他就恨谁。

江南奴变,是皇帝一道圣旨催化出来的,让无序的怒火有了明确导向,明确导向这四个字,实在是太可怕了。

大明势豪,很害怕皇帝再像当初那么胡闹,要钱可以,反正大部分的家产,也是跟着陛下开海赚下来的,拿出一部分给陛下,合情合理,陛下会带着他们再赚回来,千万千万不要再要命了。

那道圣旨,是真的要命。

“松江府的薪裁所,是为民做主吗?”朱翊钧又给程善之倒了一杯,忽然开口问道。

“官老爷从来不为民做主。”程善之摇头说道,此话一出,大明皇帝的脸色,立刻黑了下来,面沉如水。

薪裁所,可是大明皇帝洋洋自得的善政之一,但看来这个善政,执行的并不好。

“他们只是不敢违逆圣命,才肯为民做主。”程善之喝了几碗酒,他没有醉,相反还很清醒,就是说话有点大喘气。

说话大喘气会害死人的,朱翊钧的脸色这才好看了起来。

程善之现在还是在从事苦力,在新港码头搬运货物为生,他的工友们有人被拖欠,真的能从薪裁所拿到报酬,这在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他典当的妻子,被还了回来,一儿一女也被还了回来。

朱翊钧大感惊奇,大明势豪乡绅这么有良心,还用他下圣旨?

他仔细询问,才了解到,原来当初削鼻班闹得太凶,朝廷为了安抚,地方为了尽快平息事端,就开始大范围清理典妻的案子,有契书的一律返还,无契书的问清楚返还。

若有违背,就把不肯还的人牙行、员外、乡绅、豪右,告诉削鼻班。

不肯还是吧,削鼻班的刀,不跟你玩虚的,鼻子被削了就老实了。

没办法?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看看这些读书人的脑子转得多快,一转就是一个主意。

这不是松江府一地的做法,是整个江南的普遍做法,不这么做,踞坐索契变成操戈索契,操戈索契变成削鼻班,矛盾就是这样一步步地升级、激化,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养的住吗?”朱翊钧有些担心地问道,这一个人干活,真的养的住孩子吗?而且程善之万历十四年,又跟回来的妻子生了一个娃。

“报酬给清楚,就能养的住。”程善之非常肯定的告诉了陛下,他还有力气,他靠双手可以养家糊口。他的妻子被他典当了,这回了家,就要有个说法,通常要再娶一遍,他在万历十四年还补了婚礼,算是重新迎娶了,这是虚礼,他讲究这个,是因为他手里有了些结余。

“那就好,那就好啊。”朱翊钧十分欣慰,松江府薪裁所干得不错,至少没喊出“按照契书支付劳动报酬,缺乏法律依据’这种鬼话来。

朱翊钧等程善之吃饱喝足后,才选择离开。

等到皇帝消失在了街角,程善之才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个头,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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