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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繁华之下的倒影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22日  作者:吾谁与归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吾谁与归 | 朕真的不务正业 
大明人对于极乐教的危害,其实了解不多,只是觉得,腿上纹一个阴阳互旋的明字而已,这是一种身份上的辨识,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极乐教的教义,以大明为地上神国、以大明为何最终的彼岸,这有什么不好的吗?

非常不好,正如大明皇帝对戚继光说的那句话,无论是大光明教还是极乐教,他们都在对大明进行定义,以偏概全、管中窥豹的描述着大明,大明人应该清醒地知道,那不是大明,那是虚妄。除此之外,就是朝廷大力打击极乐教,以至于大多数人,根本没见过极乐教泛滥的地方,是何等恐怖的模样。

一个母亲为了邪祟,献上了所有的家产,即便是家破人亡,即便是让自己的孩子走上了绝路,也在所不惜,仍然不知悔改,这就是邪祟的可怕。

这些来自倭国的极乐教徒,就真的只是简单的风尘女子吗?完全不是,有她们存在的地方,就代表着,那里是一个个现实里的魔窟。

“在松江府,在崇明坊,你跟朕说,有一个毒窝,而且作为大明南镇抚司的缇帅,你要求北镇抚司办这个案子。”朱翊钧听完了骆秉良的回报后,眉头紧皱地说道:“真的需要北镇抚司来办这个案子?”朱翊钧很清楚地知道,官场上,权力寻租的主要变现方式就是,互相行个方便,他很反感这种行个方便的普遍现象,可哪怕是作为威权皇帝,他也改变不了多少。

可是现在缇帅跑到了皇帝面前,要互相行个方便。

骆秉良久在南衙,他对皇帝的了解,都是听儿子骆思恭讲的,一些细节上的好恶,骆秉良不清楚,但赵梦佑一清二楚,骆秉良的请求,有点犯了皇帝的忌讳。

“陛下,一个屋子里发现了一只蟑螂,其实早就有一千只蟑螂了,松江府是陪都,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片地方,居然有了毒窝,臣以为南镇抚司来办,办来办去,最终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和稀泥。”“所以,本北镇抚司来做合适,和本地没什么瓜葛。”骆秉良说了一段很长的话,解释了他如此请求的原因。

南镇抚司久在松江府,和松江府的官衙、大员、势豪乡绅,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办不清楚,办不明白,公正无法实现,巨大的社会危害和隐患还在。

出现问题不可怕,出现问题不敢面对问题,才是最可怕的。

朱翊钧想起了山东巡抚宋应昌,请了大名府天雄军去军管登州府查长生教的旧案,宋应昌在山东,作为一个很有才能的大臣,他在山东地面费了天大的劲儿,依旧搞不定长生教,才从外面请了一把刀来。“那行,赵缇帅,麻烦你跑一趟了,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朱翊钧思前想后,还是同意了骆秉良的请求。

骆秉良藏着掖着,没有把事情说全,大臣们往往不方便什么话都告诉皇帝,会选择隐瞒。

北镇抚司缇骑开始出动,而骆秉良将案件移交给了赵梦佑才松了口气,他做出这样的决策,是进行了郑重思考的。

“毒窝一定是毒虫扎堆的地方,也是赌窝、淫窝,这也就罢了,什么叫做,以欺骗贩售、大明人出海为主业?”赵梦佑看了案卷后,眉头一皱。

丁口买卖,自古以来都是厚利,甚至超过了卖身、赌博、阿片生意的暴利行业,只是大明对人牙行打击了二十五年了,越是打击,大明人就越值钱。

“就是字面上的意义,买卖大明人。”骆秉良摇头说道:“所以才需要请兄台出手帮帮我。”“这话说的,我请贤弟出手的时候,贤弟不要推脱就是。”赵梦佑倒是不在意,镇抚司也是官场,你帮我,我帮你,有些赵梦佑不太方便办的案子,也要请人异地办案。

骆秉良点头说道:“这是自然。”

请人帮忙就欠了人情,人情债比欠钱还难还。

“我明白了,我开始办了。”赵梦佑看完了所有案卷,搞清楚了骆秉良请北局出手的原因。骆秉良判断,松江府在暗流涌动之下,出现了一只大网,这个大网连着这些大烟馆、城中坐寇匪帮、各地商帮、三教九流、朝廷衙司,乃至于市舶司、海防巡检,都在这个大网之中。

蛀虫太多了,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是打草惊蛇,很容易就无功而返了。

请北镇抚司出手,可以极大地避免这种情况。

大明镇抚司,是戎政法司,就是军事法庭,但南北镇抚司的缇骑是特务,这一点,从来没变过,他们是皇帝的鹰犬和走狗。

开海后,北镇抚司逐渐被人叫做北方局,而南镇抚司被叫做南方局,之所以要起个特定的称呼,就是因为戎政法司是法司,特务是特务,权责完全不同,却是一套人马,所以才会有这种为了方便区分的叫法。南北两局,就是皇帝陛下对内部开刀的重要工具,镇暴营出动,兹事体大,镇暴营出动都是奔着镇反去的,没到镇反的地步,但又必须要皇帝干涉的时候,南北两局的作用就出现了。

赵梦佑扑了个空,大烟馆已经人去楼空,空空如也了。

大烟馆上下一共四层,面积不大,不到两亩地,大烟馆的人,走的非常匆忙,现场遗留了大量的阿片球、烟具和各种各样的刑具,毒、赌、黄从来都不分家。“阿片钱一千二百斤,各色烟具数十套,账册十二本、死藤水三十斤…”缇骑不停地盘点着查抄到的东西,让赵梦佑和骆秉良两位缇帅,都面如寒霜。

连阿片球这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带走,但是把地窖里关的人给带走了。

大烟馆有地窖,地窖的墙上血迹斑斑,刑具十分的齐全,显然是在动私刑,而且往来账册也显示,这里存在人口买卖,大烟馆的毒虫,把大明成丁称之为大羊,小孩称为羔羊。

“显然,提前收到了风声啊。”赵梦佑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北局和松江府本地的利益集团,没什么瓜葛,即便如此,出动的时候,依旧泄露了消息。

案子比想象的要棘手,那同样,案子比设想的还要大。

“这不是一般的反贼了。”赵梦佑带着查抄到的物证,回到了晏清宫,奏闻了圣上详情。

“需不需要镇暴营帮忙?”朱翊钧听完了汇报,案情比想象的还要复杂的多,他觉得必要的时候,可以出动镇暴营。

松江府繁华下的倒影,松江府有多繁华,这倒影就有多么的邪恶。

“陛下给臣等三天时间,三天这案子办不下来,就只能让镇暴营军管了。”赵梦佑和骆秉良合计了一下,请了三天办案的时间。

“南北镇抚司,一定要通力合作,不要让贼人走脱。”朱翊钧答应了下来,动不动就出动镇暴营,显得他这个皇帝很笨,除了掀桌子什么都不会,也显得南北两局的缇骑很笨,吃了朝廷俸禄,什么都不做。南北两局是竞争关系,现在面对这样情况复杂的重大案件,也要通力合作了。

朱翊钧向来料敌从宽,即便是处理内务,他也是这样的态度,他宣见了戚继光,把案子跟戚继光讲了一遍,让镇暴营做好准备,三天的时间太短了,连个线头也抓不到的可能性很大,镇暴营要随时准备出动。为了保险起见,朱翊钧下旨到了南京,让沈鲤带着已经出动的镇暴营,来到松江府。

通常情况下,三天时间的确连个线头都找不到,尤其是这种南北两局合作,往往都会变成互相掣肘。但皇帝远远低估了南北两局的能力,确切地说,整个大明都对南北两局的情报能力严重低估,随着五军都督府的恢复,大明戎政逐渐变得健康了起来,这种健康是全方位的转变。

骆秉良启动了所有的塘主,开始有针对目的的搜集情报,第一天的时候,线头就找到了,崇明坊大烟馆人数数十人,仓促之间行动,就会留下痕迹,塘主们把各种整理过的消息呈送到了南局,很快就把崇明坊大烟馆的去向给找到了。

第一天下午,赵梦佑就在新港码头,逮捕了这批乔装打扮,意图出海的案犯,第一天晚上,这批大烟馆的案犯就全部审讯结束;

第二天的上午,藏在大街小巷里,各种各样的大烟馆,就被顺藤摸瓜全部查抄;

第二天下午,赵梦佑出现在了松江海防巡检司,带走了数位海防巡检。

第三天上午,缇骑出现在了松江府衙,带走了松江府六房中的三房主事,刑房、户房和工房,临近傍晚的时候,赵梦佑和骆秉良来到了晏清宫,将整理好的案件详情,奏闻了圣上。

“二位缇帅辛苦三日,就睡了两个时辰,忙完了就赶紧休息,养足了精神,这案子,到这里没完。”朱翊钧简单的翻看了一下案卷,让两位缇帅去休息,三天没合眼的缇帅,眼睛通红,杀气腾腾。查抄大烟馆的过程中,有的大烟馆选择了抵抗,缇骑的火铳平夷铳九斤火炮轮番上场,一个大烟馆,一刻钟就可以拿下,缇骑敢在城里放炮,是缇骑的炮打得是真的准。

“臣等遵旨。”赵梦佑和骆秉良领命,陛下让他们休息,他们立刻去休息,因为陛下还要用到他们。大事小情都让陛下出动镇暴营,这南北两局的缇骑,就显得很没用,办案,还是他们缇骑更专业,这次缇骑就在皇帝面前,展现了他们的专业性。

朱翊钧等二位缇帅去休息,才认真地看了几遍案卷,十分意外地说道:“李大伴,这次居然没有势豪参与其中,让朕十分意外。”

松江府衙不干净,但所有的大烟馆居然没有势豪参与其中。

“可能是藏得太深了,还没抓出来,这案子还没完。”李佑恭也大感意外,本该是反派的势要豪右、乡贤缙绅,这次是受害者,一颗阿片球三千银,穷民苦力看一眼福禄膏的资格都没有。

“帐能对得上,银子也能对得上,这次确实没有他们。”朱翊钧摇头说道:“朕也没想到有一天,朕会为势豪乡贤们主持公道。”

万历维新二十五年,早就形成了苦一苦势豪的路径依赖,现在,轮到势豪享受皇帝带来的公正了。以前读书的时候,张居正讲:小吏巨贪,权匪猛如虎。

整个案子完全体现了这句话,松江府三房典吏,户书、刑书、工书,是七品朝廷命官,但他们算是吏,这辈子没点机会,已经做到头了,没了仕途,就会看向银钱。

权匪,攥着权力的土匪,户书负责丁口买卖中一切通关文书,所有被发卖的大明人,都是合法出海;刑书负责销案,捂盖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总是一片鲜花锦簇,没有案犯;而工书在里面充当了极其不光彩的角色,负责安排出海的由头,出海务工;

“这些海防巡检,辜负了朕的期许。”朱翊钧十分痛心点了点几个案犯的名字,这些都是海防巡检。这些阿片球能够流入大明,就是朝廷倾尽全力培养的海防巡检,出了漏洞,为了银子开始对阿片高擡贵手。

一颗阿片球卖三千银,海防巡检擡擡手,一颗抽一千银。

具体负责经营大烟馆的恶霸坐寇,拿走其中的九百银,而为这一切提供保护的三房典吏,拿走剩下的一千银,还有一百银,算是经营成本了。

缇骑的调查结果显示,甚至这一切罪恶的发端,都是从海防巡检开始的,三房典吏甚至是被恶霸坐寇在机缘巧合下腐化掉的。

“陛下,林子大了,总归是什么鸟都有,这海防巡检这么多人,有几个出问题,也算合乎常理了。”李佑恭试探性地宽慰了下陛下。

朱翊钧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就怕,不止这几个。”

“陛下圣明。”李佑恭无话可说,陛下的担忧是对的,松江府有三个,福州府可能就有五个,广州府就有可能有七个,吕宋总督府可能有数十个了。

“什么家学渊源、修身养德、仁义礼智信、弘毅忠勇,在药面前,不堪一击。”朱翊钧感慨万千,公序良俗也好,人的意志也罢,在成瘾性药物面前,根本没有任何的作用。

只要一年,就能把人的意志击溃,只要三年,就能让弘毅士人变成毒虫。

这几个海防巡检,是浪里白条水上飞,他们堕落的开始,就是长期接触阿片,而后慢慢变成了人妖物怪。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

“等到缇帅休息好了,就开始对海防巡检进行全面清查,以为常例,每年一次,人人过关,涉毒罪加三等。”朱翊钧做出了一个决策,净化海防巡检队伍,每年对所有海防巡检进行检查,主要检查是否吸食阿片。

“陛下,大宗伯求见。”一个小黄门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心情很差,已经写在脸上的那种差。沈鲤入殿,看着陛下的模样,有些惊讶,他从万历七年做礼部侍郎开始,这么多年,陛下始终斗志昂扬,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沈鲤从来没见过,一次都没有。

“拜见陛下,陛下圣躬安,臣刚从应天府回来,臣斗胆询问,何事让陛下忧心如此?”沈鲤直接开口问,不绕弯子不兜圈子。

“大宗伯看看吧。”朱翊钧将案卷交给了沈鲤,沈鲤在南京的事儿办的差不多了,南京六部衙门全都拆干净了,案子也办的七七八八,连镇暴营都会在六月份正常撤离南京。

沈鲤看完了案卷,心中已经了然,陛下这么多年,终于尝到了被人背叛的滋味,这滋味绝对不好受。朝中科道言官、士林那些喋喋不休的意见篓子,陛下都是拿他们当敌人看待,所以谈不上什么背叛,哪怕他们名义上是臣子,但立场并不完全相同。

但海防巡检,是陛下精心培养的,这就是被背叛的滋味,能好受才怪。

任何政策,最终都要落到谁去执行的问题上,对阿片的严厉打击,就要落到海防巡检身上,海防巡检出了问题,这政策的执行,就一定会出问题。

沈鲤斟酌了一番说道:“陛下,朝廷对阿片坚决打击的态度,成了海防巡检能够谋求厚利的原因,不是朝廷坚决打击,这一颗阿片球也卖不到三千银。”

“财帛动人心,阿片越贵,就越会有人铤而走险,事情的确如此,难道就要因为有人铤而走险,放开阿片之禁?”

“手疼把手砍了,脚疼把脚砍了,头疼也把头砍了算了,显然,看病不是这么看病的,同样,有了问题,解决问题就是。”

朱翊钧叹了口气说道:“朕很痛心。”

“有些人,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走散了。”沈鲤摇头说道:“陛下,阿片之禁,方向上,没有问题。话虽然这么说,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但莫经事不知难,只有亲身经历这一切的皇帝陛下,自己去想明白了。

朱翊钧心情不是很好,沈鲤连复命都没有做,劝了两句,陛下也听不进去,沈鲤也只能告退了。大明皇帝越想越想不明白,他从来不是个内耗的人,立刻去了南镇抚司,提审了三个海防巡检。“邱三顺,军户,湖南长沙府湘阴县世袭百户,万历七年,投松江水师,万历十六年退役,转海防巡检,到台州府松门卫掌海防巡检司,万历十九年,升转至松江府,履任松江海防巡检指挥,至今六年。”“邱三顺,你告诉朕,朕对海防巡检,可有薄待之处?”朱翊钧提审了第一位海防巡检,邱三顺。这不是皇帝第一次见到邱三顺,万历十六年,邱三顺以东征健儿的身份,在天津塘沽港觐见过皇帝,朱翊钧还亲手给他发过二等功赏牌,邱三顺在入朝抗倭的东征中负伤,才退役的。

“回陛下,陛下对海防巡检没有薄待,恩厚如初。”邱三顺听明白了问题,沉默了片刻,才回答了这个问题。“那为何要贩卖阿片?”朱翊钧立刻追问道。

邱三顺面对陛下的质问,没有思考,直接脱口而出:“罪臣想赚钱。”

“那些势豪、富商巨贾,总是对人说,他们靠着过人的德行,才有了那么大的家业,但这是谎话,他们现在或许是干净的,但他们起家的时候,没有一厘钱是干净的。”

“罪臣也想让我们邱家成为势豪之家。”

“崇明坊大烟馆的人,你安排他们出海,准备送去哪里?”朱翊钧又问,自从缇骑开始出动,邱三顺就在安排这些大烟馆的人出海去,去哪里这个问题,大烟馆的人也不知道,只说上面的人自有安排。“送去沉海,死人才能保守秘密。”邱三顺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告诉了皇帝他的打算,目的地就是海底。

可惜,终究是棋差一招,被缇骑在码头上把崇明坊这批案犯给逮到了。

邱三顺的动作已经足够快了,如果真的把崇明坊大烟馆这批案犯给沉了海,说不定,他真的可以侥幸逃脱朝廷的追查。

因为朝廷的目光都在崇明坊大烟馆,他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把其他大烟馆的人,统统沉海。朱翊钧听到这里,也算是明白了,财帛动人心,的确是已经走散了。

邱三顺服用阿片,是为了镇痛,他在战场上负伤,会有十分频繁的耳鸣和幻听,但他贩卖阿片,不是以贩养吸,而是为了利益。

邱三顺的确是个狠人,用完即弃,毫不留情、毫不手软。

“你从什么地方得知缇骑去查抄崇明坊大烟馆的?”朱翊钧眉头一皱,问起了案子的细节。邱三顺摇头说道:“陛下,海防巡检本就隶属于镇抚司,罪臣是海防巡检指挥,要行动,罪臣自然是知道的。”

不用从别的地方知道,他本身就在镇抚司内坐班,海防巡检总署衙门,和南镇抚司衙门,是一个院子里的。

朱翊钧吐了口浊气问道:“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罪臣,死有余辜。”邱三顺并没有和其他案犯一样,或狡辩,或攀咬,或死不认罪,或胡搅蛮缠,而是十分干脆的认罪领罚,干这事儿之前,他就知道被抓到后的结局,就是赌,赌皇帝、朝廷发现不了他。事实上,他的经营真的足够小心了,可惜还是被缇骑给查的清清楚楚。

邱三顺的面色十分复杂的说道:“臣被抓的时候,还在想,如果陛下南巡的时候,罪臣及时收手,把这些大烟馆的人全都沉了海,是不是可以逃过一劫?但仔细想了想,陛下啊,这银子是赚不够的,银子多少才算多呢?”

“陛下出发的时候,我想着再多赚一点;陛下抵达扬州府的时候,我想着可能不会发现,陛下去查抄崇明坊大烟馆的时候,我想着可以侥幸过关。”

“欲壑难填,贪心不足。”

“罪臣早就已经死了,从吸食阿片镇痛那天开始,罪臣,就已经死了。”

朱翊钧有些生气,他一拍桌子,起身准备离开了牢房,在离开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邱三顺,开口说道:“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确实早就死了。”

其实案卷里都已经写得非常详细了明白了,邱三顺这三个海防巡检,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镇抚司在办案的时候,早已经梳理的十分清楚了。

最开始是对烟草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烟草这种朝廷专营之物,利钱也很丰厚,后来淡巴孤已经完全无法满足他们的欲望,开始涉毒。

朱翊钧非要亲自提审,只是有一点点不甘心而已。

海防巡检的事情,究竟是个案,还是普遍现象?很快,南北两局开始对海防巡检人人过关。“松江府的情况,并不是很好。”赵梦佑将调查结果,呈送到了御前,情况并不乐观。

朱翊钧认真地翻阅了这份名单,都是徇私枉法的海防巡检,案子的规模大小,各不相同,但没有严重到邱三顺走私贩私、开设烟馆、买卖大明丁口这般地步,主要就是受贿,托庇各种风月场所等事。除了邱三顺这个案子之外,其中最严重的一起,就是有五名海防巡检,开办了一个花楼,这个花楼网罗了万国美人,也是个巨大的销金窟,很多船员出海之前,都会在这个花楼,把银子花的一干二净。根据缇骑的调查,这个花楼,其实就是买卖夷人女子的地方,明码标价,一个夷女四银,一个倭女五银,一个红毛番九银、金毛番十一银,根据年龄、长相、身材等,价格会略有上下浮动。

“一个大明女子多少银?”朱翊钧面色不善地问道。

赵梦佑解释道:“花楼不卖汉人女子,求利和死罪不赦,还是有些区别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样的规矩,又能守多少时间呢?”朱翊钧摇头说道:“朕之前忽略了海防巡检的监察问题。”

邱三顺的案子,是大明海防巡检吏治恶化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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