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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本意是坏的,但执行好了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22日  作者:吾谁与归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吾谁与归 | 朕真的不务正业 
朱翊钧认为,这件案子里,他这个皇帝也有责任,他对海防巡检司的制度设计不完善。

过去,整个海防巡检司,过度依赖个人的忠诚和道德,过度强调个人的奉献和牺牲,过度崇信道德的力量,而忽略了制度建设的必要性。

大明本身的纠错系统,对海防巡检司失效了。

事实上,这类朝廷新开设的衙司,因为皇帝的圣眷、朝廷倾注了大量的资源,在地方十分强势,而且因为对皇帝本人负责,有一种类似于“无法选中’的特权,对这些衙司进行弹劾,要接受圣怒的考验。类似的强势衙司,还有稽税院和反腐司。

邱三顺的案子,就是这种典型,松江府地面,不是对这个案子一无所知,连松江府衙,都有三房被腐化,这种规模之下,松江府有意识到问题,但是无法选中的情况下,纠错就无从谈起了。

朱翊钧意识到了问题,并且积极改正。

人人过关是对海防巡检的摸底式大规模纠错,越来越多海防巡检司枉法的案子,呈送到了御前,和邱三顺案几乎一样严重的案子,就有足足三起,福州府月港、广州府电白港、吕宋马尼拉港的数个巡检司,都存在类似的窝案。

这种被背叛的滋味并不好受,王家屏、沈鲤、侯于赵都进宫劝了几次,效果并不是很好,因为陛下说自己很好,然后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陛下是个很简单的人,总是把心情写在了脸上,陛下并不好。

陛下很率直,好恶总是十分的分明,这种刻意的回避,让大臣们十分的担忧。

大臣们都很急,陛下不谈就是在心里拧疙瘩,这个疙瘩拧死了,就再没人能解得开了。

王家屏觉得大臣们劝不了,就找到了戚继光,作为帝师,戚帅应该有些办法,但戚继光闭门谢客,没有答应大臣们的请求。

因为这事儿,只能陛下想明白,谁劝都没用。

戚继光年纪大了,他想问题的角度和大臣完全不同,英明的大明皇帝,必须要面对这样的局面,有人会离世,有人会走散,甚至走到最后,很有可能要孤柱擎天。

这是个必然的过程,太祖高皇帝面对过,成祖文皇帝也面对过,过去的袍泽、亲朋相继离世,朝堂之中的大臣都是知面不知心。各怀鬼胎,国事稳定但暗流涌动,却没有一个贴心人可以商议。

皇帝做着做着,一定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孤家真人。

万历二十五年六月十三日,朱翊钧突然下旨,在午膳之后,召开了廷议。

“诸位,这四起大案,让朕痛心不已,关于对稽税院、反腐司、海防巡检等强力衙司的监察,必须要提上日程。”朱翊钧首先宣布了廷议的主题。

廷议对海防巡检的案子进行总结,对过去制度不完善的地方进行纠错。

四个案子的规模之大,让人惊骇,被擡手放过的阿片球数量,达到了惊人的四万余颗,一颗就是一斤,四万斤的烟土之外,烟草高达数百万斤,各种逃避关税的白货、红货、黑货总规模超过了五百三十万银,买卖大明丁口人数超过了四千人。

可谓是万历开海后的走私纵私不法第一大案。

而且这四个案子,都呈现出了典型的去中心化特点,就是人人都是作恶的一个环节,但每个人负责的环节,都在灰色地带,甚至在案发之后,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四个案子牵连甚广,从天津府到广州府均有波及。

“一个大明女子,在南洋能卖到五千银,这是不是太奇怪了?在大明,崔半山买个丫鬟,也才十两银子。”朱翊钧看大臣们看过了案卷之后,才开口说道。

“臣惭愧,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差价?大明人在海外能卖的这么贵吗?”侯于赵作为户部尚书,他真的有点看不懂了,人命是有价格的,在大明腹地,十银一个丫鬟,到南洋卖五千银。

“就是卖到这么贵,确实很值钱,因为不是蛮夷,而是大明人。”朱翊钧摇头说道:“阿片在阿片田里一文不值,可到了大明,一斤三千银,同样的道理,大明人在大明腹地不太值钱,到了海外,可太值钱了。”

这四个案子里,发卖的这四千人,九成就是女子,而卖到南洋去,主要是卖去做儿媳,不是为奴为婢。“尤其值得关注的就是广州电白港窝案。”朱翊钧看着其中一本案卷,也是十分的唏嘘。

广州府电白港的案子中,这种生意已经有了典型的由黑转白的迹象。最开始电白港的四个海防巡检,和邱三顺做的事一模一样,但很快这四个海防巡检就在长期买卖大明丁口的过程中,发现了一种既不违抗圣命,又能赚钱的方法,那就是做婚介。

南洋普遍缺人,连甩鞭子的地痞流氓都缺,更缺少儿媳妇,南洋的夷人是蛮夷,不知礼,在南洋逐渐起家后,一些新兴资产阶级,庄园主、工坊主等等,对贤惠儿媳的需求就变得越来越大。

电白港四个海防巡检,灵机一动,就在广州府设立了以向南洋输送贤惠儿媳为目的的女子学堂。以汉代班超着《女诫》、唐代宋若莘着《女论语》、成祖文皇帝徐皇后所着的《内训》、万历二年进士赵南星所着的《女儿经》为女四书的基本教材,培养学子的三从四德。

除了女四书之外,还有六业,分别是琴棋书画算药,琴棋书画自然不必多说,算是算学,毕业要会理账,而药,则是《解剖论》、《妇人规》等等药典。

南洋普遍缺乏医倌,这个名叫昭德堂培育的女子学堂,其核心理念为:不以貌美,惟以德行。长得好看还是难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德行。

这四位海防巡检也都是大活人,他们也知道靠着大烟馆收货,实在是太危险了,还是设个学堂有稳定货源才更加可靠,而且这是兴文教,不会被刻意稽查。

但世事从来都是如此,其发展总是让人出乎预料。

昭德女子学堂,从设立之初就是人潮涌动,六年学制,毕业后的女子,没有按照四位海防巡检的设想那样,流向南洋,一个都没有,都在广州府本地消化了。

大明腹地难道不缺贤惠儿媳吗?非常的缺,读了女四书、学了琴棋书画算药的女子,在当下大明,算是名门闺秀、知书达礼了,求娶者甚多。

昭德女子学堂入学又不签卖身契,学堂主要是负责婚介,就是牵线搭桥,那留在大明腹地,还是去南洋,也要看其本人和家人的意见。

有的时候,读的书多了,就有点不好骗了,无论怎么吹得天花乱坠,这些女子,都还是把南洋看成未开化之地,风险极大,而留在大明腹地,嫁一户看得见的好人家,总比出海搏一搏夫家有良心强。四位海防巡检是有点挠头的,他们后悔不该把“不以貌美,惟以德行’定为校训的,培养的都是贤惠儿媳,有些太贤惠了,不好骗。

无心插柳柳成荫,婚介没干成,学堂办火了,而且赚了大钱。

这四个海防巡检被抓,是因为他们之前干的事儿,被查了出来,现在虽然不再作恶,但万历九年之后的恶行,还是要经受审判,被抓到了松江府南镇抚司羁押了起来。

“这个昭德女子学堂办的还是很不错的。”沈鲤看完了案卷,眉头紧蹙地说道:“虽然。”

沈鲤知道这个女子学堂,甚至作为兴文教的典型,被礼部多次提及。

而且在江左江右、浙江、福建、广州等富裕的地方,这类的女子学堂还在快速增加。

人一旦有了物质的基础保障,就会有精神上的追求,以前是读不起,现在女四书加女六业的女子学堂,遍地都是。

沈鲤万万没料到,广州昭德女子学堂的背后四位东家是海防巡检,而且其最初的目的是寻找稳定合法货源。

“斩立决。”朱翊钧没有法外容私,没有宽宥这四个海防巡检的打算,买卖大明丁口,是绝对不允许的广州府这四个海防巡检,在万历十二年到万历十六年期间,用绑架掳掠、坑蒙拐骗等手段,买卖大明男丁女子总计高达700余人,这是罪孽,会和邱三顺等人一起上断头台。

四个案子各有不同,表现出了相当强烈的地域性。

比如福州府的案子,其表现最大的特点,就是目无法纪,什么通关凭证,妈祖准了,就可以出海,只要能出去就是好的,总比窝在家里强。

四个案犯,要被斩首的海防巡检就高达四十七人,而各地衙司典吏有一百二十四人被斩首,各地大烟馆的地痞流氓、极乐教徒等等被斩首的案犯,人数将超过三千人。

这个案子规模很大很大,要斩首之多,几乎和南衙选贡案,不相上下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分的依靠忠诚二字,出现这样的问题,朕难辞其咎。”朱翊钧讲完了案件的总结名定了审判之后,开始说起对海防巡检的监察,其实也没什么过于特别的政策,就是把大明本来的纠错机制,引入了海防巡检之中。

大明本身的纠错制度设计已经很强了,没必要节外生枝。

朱翊钧仍旧相信忠诚,一万四千人的海防巡检队伍里,人人过关的情况下,出现了不到一百个的败类,拉到刑场上斩首的不足五十人,这支队伍依旧忠诚。

相信忠诚,不代表放弃制度建设。

大臣们开始仔细商议,这些都是大明惯用的纠错手法,很有用,而且制度十分成熟。“若有纲纪高悬,四十七人众,岂能自误?”朱翊钧叹了口气,他还是认为自己对海防巡检的偏私,导致了这种恶果。

黎牙实还是胆子小了,他只讲了皇帝对穷民苦力一味偏私,会出大问题,会造成大明反对大明的现象加重,但他没看到戎事,或者不敢说戎事,那不是关二十天的事儿了,他一个蛮夷,皇帝把他杀了,都没人替他喊冤。

莫经事不知难,人有的时候会自病不知,过分的偏私,就会人为的制造骄兵,朱翊钧栽了个跟头,他认。

“陛下,一万四千人出了四十七个败类,臣以为这已经很少了。”戚继光左右看了看,说了句良心话。海防巡检主持海防缉私大事,这其实是坐在了金山上,金山银海从手边过,四个案子的规模很大,案子的性质十分恶劣,但海防巡检司整体制度规划,没有出错。

“戚帅勿虑,朕不会因噎废食。”朱翊钧立刻说道,沈鲤刚看完了邱三顺的案卷,立刻提醒皇帝,不要因为个案否定海防巡检,不要因噎废食,整体规划和战略并没有问题。

戚继光在廷议上说的这话,和沈鲤的意思是一致的,皇帝是掌舵的那个,可不能偏了,更不应该犯以偏概全的错误。

朱翊钧当然不会因噎废食,他会继续开海,继续完善制度设计,而不是手疼砍手,头疼砍头。“臣的意思是,陛下不必为此过分挂怀。”戚继光选择了直说,他也不太擅长劝人,没必要过分自责。就是有纠错机制存在,仍然会有败类存在,大明官僚体制内,存在广泛的纠错机制,但贪官污吏,还是如过江之鲫一样,层出不穷。

“栽跟头,爬起来,继续向前走才是,朕又不是奶娃,还没断奶,还要让人抱起来。”朱翊钧露出了一个笑容,示意戚继光安心,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还需要人哄着,抱起来。

“陛下圣明。”戚继光听闻陛下半开玩笑的表态,真的安心了下来,陛下擅长自省,但陛下从来不是一个内耗的人,没有在心里拧出疙瘩来,大臣们都有点多虑了。

“顺天府出了一个案子,需禀明圣上。”王家屏看海防巡检窝案廷议结束,说起了一件顺天府发生的案子。

顺天府别的不多,唯独权贵多,权贵多,横行不法者众,皇帝三月初三离京,案子发生在了三月初五。嘉靖四十一年广平府邯郸县进士张国彦,在万历十九年,以刑部左侍郎致仕,朝廷加官刑部尚书,赐宅留京,张国彦对大明有贡献,逢年过节,皇帝就会赏赐,张国彦是为大明奔波了一辈子的忠臣、功臣。张国彦有五子三女,这五个孩子里,老大老二老三都很争气,老大老二都考中了举人,但没考中进士,靠着父亲的余荫,也在朝廷谋了个一官半职,而老三就很争气了,万历八年,金榜题名。

按理说张国彦教育孩子是很成功的,培养了两个举人,一个进士。唯独幼子老五,让他非常不省心。老五本来就是老来子,在家里备受宠爱,做事肆无忌惮,哪怕张国彦致仕后,亲自教育,都没有什么成效。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吊在树上打都打过几次,有一次打的狠了,甚至打进了惠民药局之中。但这个老五,仍然是恶性不改,我行我素。

皇帝刚刚离京,三月初五,这个老五,就在太白楼强淫了良家,案子立刻被报到了顺天府。“太白楼哪来的良家?”朱翊钧听完了案情综述,眉头一皱,太白楼他没少去,那就是个风月场所,根本没有良家可言,跟皇帝说,青楼里有良家,这不胡扯吗?

朱翊钧经常去,他还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还真是良家,赵氏女跟着父亲去太白楼听聚谈,父亲和同朋闲聊,张司寇五子张我鳞见色起意,上前搭讪不成,恼羞成怒,将人强行带走。”王家屏赶忙说道。

朱翊钧眉头越皱越深的问道:“这名父亲,为何带着自己的女儿,出入风月之地?听聚谈,朕听过很多次,他带着未出阁的女儿去,所为哪般?”

聚谈这东西,都是针砭时事,为了防止有点子王,所有聚谈,必须要带女伴,就是为了防止点子王出个好点子。

说是带女伴,其实就是携妓从游,这个妓可以是清倌也可以是娼妓,也可是外室。

朱翊钧听了这么多年,就没有见过哪个父亲带女儿去的。

“为了觅得夫君。”王家屏的面色有些犹疑,他赶忙说道:“臣惭愧,臣没去听聚谈,这聚谈不是说风流雅客聚集之地,议兴亡之道吗?”

王家屏不了解聚谈,他也没去过,对这些意见篓子,他也没什么兴趣,所以他觉得是非常合理的。都是名儒聚集,带着女儿去,挑选一个夫家,很是合理。

但陛下一直在强调,太白楼是风月之地,这就涉及到了他的盲区。

赵梦佑听王家屏询问,才赶忙开口说道:“额,大司寇,我随扈陛下多次听这些聚谈,的确是风月之地,父亲带着女儿去?没见过。”

去听聚谈,是陛下的娱乐活动之一,主要是去看读书人吵架去了,聚谈的议题内容,很少对大明朝廷政令有什么影响,成果自然有,但万历维新大思辨的主战场在杂报,而不是聚谈。

没去过的人,自然觉得风流雅客聚集,风雅之地,其实是风月之地。

“那这个案子,是围猎?”王家屏意识到了问题,案子报上来的时候,没人觉得有问题,但恰好,大明有个很喜欢凑热闹的皇帝。

“赵氏状告张我鳞强淫,状告张司寇纵子为恶,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王家屏眉头紧蹙地说道:“事发之后,张我鳞放话,荡妇主动勾引,何来强淫。目前,张我鳞已经被顺天府收押。”“围猎也好,不围猎也罢,既然中了招,就得认这个栽。”

哪怕是围猎,既然中计,已经对簿公堂,就要按大明律法来,张我鳞免不了要遭遇牢狱之灾了,张国彦饱受攻订,本来年纪就大了,这一下子就病了,而且卧床不起,恐怕时日无多。

王家屏之所以要在廷议上讲,因为张国彦在八辟八议的范围内。

“送到大铁岭卫,让陈大壮管教一番。”朱翊钧仔细斟酌一番后,做出了初步的判罚,如果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出现,这案子就会这么判了,奸出妇人口,哪个女子,会拿自己的清白去开玩笑!而且这年头,也没什么决定性证据会出现,哪怕有人证,没有书证,没有物证,不作数,可是物证和书证又很难定性,毕竟张我鳞办事之前,不会让赵氏女立字据。

廷议之后,朱翊钧下章北镇抚司,再仔细调查一番。

“这个张我鳞,他到底怎么想的?张司寇拿了三千银打算破财消灾,这张我鳞居然死活不肯?”朱翊钧了解了事情的全貌后,大感不解。

张国彦在事发后,找了中人去说,赵氏提议,让张我鳞纳了女儿为妾,这事儿就算是风流雅事了,张国彦倒是答应了,可张我鳞不答应,言:一荡妇耳,怎可入我张家门第?

张国彦把张我鳞吊在树上,让老三执鞭,抽了一顿,张我鳞依旧坚持。

老父亲没办法,只好再找中人游说,赵氏虽然被羞辱了,可张国彦也真的把张我鳞吊起来打了,所以答应三千银了事。

张我鳞依旧不愿,言:三千银不值,也就值五钱,绝不可。

张国彦以刑部左侍郎加官刑部尚书致仕,逢年过节都有皇帝恩赏,肯用钱平事,真的把亲儿子当着众人的面儿吊起来打,这已经很给面子了,这事儿只要张我鳞拿着银子去,事情就平了。

可这个张我鳞的驴脾气犯了,他拿着银子去了顺天府,主动投案了。

“驴脾气。”李佑恭对这个张我鳞的行为倒是可以理解,典型的驴脾气,宁愿遭受牢狱之灾,也不肯低头。

李佑恭低声说道:“而且这张我鳞,九成九是被冤枉的,因为根据缇骑的调查,这个赵氏女退过妊。”退妊方,是《妇人规》里的药方,就是意外怀孕又不想生下来,就要用这个方子,这方子因为用得少,整个京师就几家在卖,而且服用此方,还要三姑六婆在场,仔细推拿,等于一次流产了。

缇骑找到了人证物证书证,药店卖了什么药给什么人,都有记录,药店伙计、三姑六婆都是人证。从缇骑调查结果来看,张我鳞言荡妇勾引,应当是事实,太白楼可在西城闹市区,进出往来之人众多,张公子要真的是强淫,光天化日之下,把人带走,人证不要太多。

但太白楼的人证都说是赵氏女主动,而非张我鳞作恶。

而且赵氏一再忍让,说明对自己女儿究竟是个什么样,也是一清二楚,所以才一退再退。

而且张我鳞真的不是第一个案子,赵氏用这法子赚了不少的银子,不是第一起,但是因为公序良俗和风力舆论,就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这次是碰到了张我鳞这个强种,纳妾不肯,拿了银子不去赔礼道歉,直接跑去府衙投案了,把老父亲都气病了。

“怪不得大司寇要拿到廷议上说。”朱翊钧意识到了这个案子的复杂性。

如果这个案子不是张国彦的公子犯下的,顺天府会采信太白楼人证的说辞,诬告反坐,案子没有疑难之处。

但正因为张国彦的身份,顺天府衙反而不能采信人证说辞,这些人证,是不是畏惧张门权势而做的伪证相同的道理,三姑六婆、药店伙计的人证、书证,也不能采信,这是不是张门利用自身权势做的伪证?哪怕顺天府知道这不是伪证,但百姓们会下意识的这么想,因为张国彦是官,赵氏是民。

事情变得荒唐了起来,如果为了维护朝廷的正义形象,顺天府就要严惩张我鳞,权贵之子依旧无法逃脱大明律的约束,以彰显有关衙司的公正。

但这种公正,是以不公、不基于事实判罚实现的,那这还是公正吗?

“案子存在两个矛盾,搞清楚这两个矛盾,问题就解决了。”朱翊钧把卷宗摊开说道:“第一个矛盾,让百姓知道并且相信,所有证据不是伪证;第二个矛盾,是不是要用不公,去实现所谓的公正。”“麻烦的是第一个矛盾,而不是第二个。”

朱纨之死,朱纨无论怎么说,闽浙人都不相信,他剿灭双屿私市是在消灭倭寇,连朝廷都有点疑虑了,朱纨只好以死明志,后来倭患荼毒东南二十年,证明了朱纨是对的,可朱纨已经死了。

到了这个案子里,该怎么让百姓们相信,真的有女子用自己的清白去谋求厚利?

“公审吧。”朱翊钧思前想后,给范远山这位顺天府丞支了个招,公开审判,让所有人都知道案子的究竟,所有物证的真伪,虽然仍然会有非议,但也比用不公去实现所谓公正要强。

制造冤案的饰伪之公正,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

士大夫们整天说道德滑坡、人心不古、世风日坏、礼崩乐坏,却不问问,为何会滑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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