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光启回到了大明松江府,他的主要目的是推动统一税制,以获得陛下的首肯,毕竞需要设立一个通税司对通行税票进行管理,他认为这件事很重要,为了说服皇帝,他提出了高水平停滞陷阱的存在。这就是为了说服皇帝的理由,姚光启觉得可有可无,他都没想到,大明内外、上下,对高水平停滞陷阱,更加在意,引发了很大的讨论,而讨论的结果,也让姚光启有些汗颜。
他以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儿,大汉、大唐,甚至包括大宋,究竟是怎么没的,原因不是显而易见吗?在姚光启引爆了这个讨论后,他才意识到,身在大明腹地,身处其间,是看不清楚这个问题的本质的,他也是在琉球首里府多年,以一个观察者的身份,跳出局外,观察了许久后,才总结出了这个观点。过去,人们只看到了问题的表象,看到了两汉外戚干政,看到了大唐崇信夷将导致的泼天大祸,看到了大宋的重文轻武的惨烈后果,而后总结历史教训,却没想想过这些问题为何会出现。
“高水平停滞的困局,不仅仅存在于朝廷,是普遍存在的,或者说人们很早就观察到了盛极则衰、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泰极否生,但没人思考过,为何会盛极而衰。”朱翊钧翻动着桌上的杂报。这场大明上下全都参与到其中的讨论,上到朝堂邸报,下到老槐树下,都在讨论,与姚光启提出的观点相互佐证。
太子朱常治回京后,告诉皇帝,大明百姓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士大夫描述的那样,终日困于衣食住行,哪怕是乡野的百姓,也是有娱乐生活的,比如十里八乡都有名的戏班子。他走了那么远的路,看了那么多人和事,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儿,那就是每个村落,都有一个村头树下讲故事的老人。
这绝不是偶然,几乎每个村都有这么一个人,村里的孩子几乎整日围着这位老人转,老人就开始分享故事,偶尔还会拿出茴香豆这种奢靡之物,给孩子们分享。
这些讲故事的人,来源十分的复杂,比如落魄却脱不下长衫又不肯去偷的读书人、比如出门打拚回来后对自己过往闭口不谈的凶人、比如黄土埋到了脖颈里要落叶归根的隐士。
因为这个讲故事的人存在,那些皇帝知道的奸臣,百姓们其实也知道,皇帝知道的天下兴亡,其实百姓也知道。
对于大汉、大唐、乃至大宋,究竟是怎么没的,百姓在婚丧嫁娶的大席上、村头树下的时候,也会喋喋不休的议论。
高水平停滞陷阱,这几个字如此的精炼,立刻解释清楚了这些争论不休的问题。
顺带着还解决了一些让人们普遍困惑的难题,为何大明两百年的进士家族,有97的进士家族,都没传过三代,传过五代的只有7家,也解释了为何一些工坊,发展到了一定规模,就会急速衰弱下去。“当一个集体,小到一个家族,大到朝廷,发展到一定规模,进入了高水平的状态,就会陷入一种停滞的困境,这种困境,并不仅仅是姚光启提出的生产关系跟不上生产力的提升。”
“还包括了远景的目标的缺失、满足于当下的志得意满、缺乏维新的动力,以及各种古怪的规则的出现。”朱翊钧对杂报进行了总结。
姚光启说的比较片面,而大讨论的补充,系统性的解释了这个陷阱为何会存在。
远景目标的缺失: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建立,似乎都是为了解决特定的历史问题。
大秦是为了验证大一统理论和郡县帝制的可能性;大汉是为了让大一统理论和郡县帝制延续;大唐是为了解决魏晋南北朝荒唐的乱象;大宋的出现是为了结束吃人的五代十国;大明是为了驱逐鞑虏再造中华。似乎完成了这些目标后,就可以躺在功劳簿上,为所欲为了,没有一个具体的、明确的远景目标。要有明确的、百姓能够感受得到的具体目标,进而围绕在这个目标,团结所有的人,缺乏了这种目标,就会缺乏向心力,逐渐变成一盘散沙。
比如朱翊钧提出了让大明再次伟大的总纲领,而后又提出了五间大瓦房,围绕着衣食住行教育等方面展开了建设。
比如他在开海后提出了大明必须要在这次大探索、大发现的海洋竞争中获胜,否则就会陷入印加古国的终局。
那些文字再无人可以辨识,那些记录的文字,会被解读成各种传说故事,哪怕是当地人也会逐渐忘记自己是谁的终局。
文明真的是会灭亡。
而满足于当下的志得意满,哪怕是个人,一旦进入了高水平状态,他的身边就只剩下赞美了,就像朱翊钧做的那个无数张脸无数张嘴无数个舌头,一起说陛下圣明的可怕场景。
其实孙克弘也提到过,自从他成为了松江远洋商行的商总后,就再没人说过他一句不是,他需要反复的自省,反复的自我盘点,吾日三省吾身,才能让自己的行为没有差池。
可是他仍然忽视了对孩子的培养,最终导致了几个逆子,无法无天,不得不亲手把老二送上刑场,把几个儿子流放而告终。
朱翊钧也发现了一些问题,随着皇帝越做越久,过去还有张居正跟他吵架,甚至连林辅成都敢因为维新的问题,大声的说万历万历,万家皆戾这种痛斥,现在已经没有人敢批评皇帝了,甚至质疑都是小心翼翼。而满足于当下就一定会缺乏维新的动力,帝国如此的强大,一些小问题微不足道、无足挂齿,最终小问题不断地堆叠,形成了积重难返的局面。
嘉靖初年的新政,就面对这样的困境,社会对于维新的动力、共识并不充分,看起来更像是道爷为了掌权,做的政治斗争,而不是为了自救,等到虏变倭患发生后,道爷也完全失去了雄心壮志。缺乏维新动力,这种现象十分的普遍,人们因为某种路径获利后,就会形成路径依赖。
立裕棉坊,是孙克弘一辈子的心血,因为几个不孝子的缘故,立裕棉坊陷入了经营困境之中,孙克弘还有办法,但是已经没有心思了,直接交给了皇帝,这本来就是皇帝开海后,才有的产业,交给皇帝,让工匠有容身之处。
自我革新、自我斗争、刀刃向内,从来都是十分困难且痛苦的,比如在之前的海防巡检案里,皇帝就十分的痛心,数日郁郁寡欢,过了许久才调整过来。所以申时行才会对太子说,内部矛盾要解决,唯一的办法就是对外转移,像陛下这样对内动刀的雄主,少之又少,要有那个本事,还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而且还有具体的体现,出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规则,这些规则都是依附于各种圈层而存在,这些小圈子对门外的人闭口不谈,只要不合规矩,就立刻将其拒之门外,座师制度、文化贵族的遣词用句,全都是类似的规则。
而这些规则,依附于各种小圈子的存在,让纠错力量失效,无法对他们纠错。
再强大的帝国,面对这种高水平停滞陷阱,都会表现出无力来,古今中外,大抵都是如此,中国、罗马,都不能免俗,大明也不能例外。
姚光启的理论,在大明大思辨的大讨论中,逐渐补足,朝廷、民坊、家族乃至个人,都要避免自己陷入这种陷阱之中。
“姚光启这个提出者,倒是惶恐不安了。”朱翊钧注意到一个好玩的事儿,姚光启专门写了一篇杂报,将功劳归给所有为了万历维新而奋斗的人,而非他自己,他在辟谣,不是他的功劳。
李佑恭乐嗬嗬地说道:“他说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了?”
就像上海县的城隍是大功德士一样,大家都认可,他说不是自己的功劳,也没什么用。
“姚光启指数,姚光启陷阱,这两个都很扎实,朕看好他做礼部尚书。”朱翊钧对姚光启的能力非常认可,在他这里,姚光启做礼部尚书已经没有问题了,至于他能不能爬到大宗伯的位置,要看他本人的奋斗了。
“陛下,他脸上有道疤。”李佑恭叹了口气,大明有貌寝的说法,就是长得丑不能做进士,样貌太丑陋会让人做噩梦,姚光启爬到大宗伯最大的阻力,来源于他脸上那道疤。
大臣的脸,也是帝国威严的一部分。
“谁敢拿这道疤说事,朕就把他送到倭国治倭!这道疤丑吗?朕见了这么多次,从来不觉得丑陋,他为了山东即墨县的渔民的海带留下的伤疤,朕亲笔封的海带大王,谁敢胡说!”朱翊钧连拍了三下桌子。人总是喜欢拿别人的缺陷取乐,比如徐成楚被人叫徐瘿瘤,冯保也被人当面骂过阉贼,姚光启这道疤,没人能说。
就是让外国番夷看了,那也不是丢脸的事儿,相反,朱翊钧觉得非常有面儿!这是万历维新后培养的人才,为了百姓的财产安全,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也敢拚命,完全彰显了帝国的威严!
“无非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贱儒总喜欢这样。”李佑恭就坡下驴,顺着皇帝的话,骂了一顿贱儒,他是宦官,给文官上眼药是他的天职,见缝插针更是他的本能。
“确实如此。”朱翊钧对李佑恭说的很认可,贱儒总是那么让人生理性厌恶,是贱儒自己不争气,才有了李佑恭进谗言的机会。
“陈准有本杂报。”李佑恭看陛下心情还好,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奏疏,放在了陛下面前。“拿来啊,你攥着干什么?”朱翊钧伸手去拿,李佑恭拽着不撒手。
“要不别看了吧。”李佑恭有些后悔,他藏在袖子里,就是不想让陛下看到,但按照规矩,又必须要让陛下看到,他拿出来又后悔了,一下子有点僵住了。
“撒手!”朱翊钧的脾气也上来了,不让看,他偏要看。
李佑恭没办法,只好放手,略有些变形的杂报,被陛下抽展,陈准这篇题目的名字叫做。
陈准这篇文章是经过了孙克毅这位家属的授权才有的,而且其素材主要是孙克毅提供。
大明远洋商行商总、帝国开拓三等勋爵孙克弘,在早些年的时候,有一个青梅竹马,这个青梅竹马是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来自船王李的李氏,孙克弘和这个青梅竹马没有和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里一样,因为各种原因被分开,而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二人十分的恩爱,孙克弘作为名门大户甚至拒绝了纳妾,二人育有三儿两女,可谓是生活美满。孙克毅小了孙克弘十五岁,他跟陈准絮絮叨叨了许多的旧事,他带着几个侄子撒尿和泥,抓鱼抓螃蟹,还在家里的老槐树下挖了个坑,藏了十五枚铜钱,和大哥孙克弘一起,为两个侄女酿了女儿红,要在女儿出嫁那天挖出来。
倭患来了。
那是个大雨滂沱的夜,夜色很深很黑,当时孙克弘的父亲安排了家生子,保护孙克弘、孙克毅以及家人离开,孙克弘的父亲带着家人抗倭。
家生子,也是家庭成员,类似于家臣,就是世世代代在他们老孙家生活,马夫的儿子依旧做马夫。孙克弘为了安抚当时陷入了极度恐惧的孙克毅短暂的离开了妻子,就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在那个雨很大、很慌乱的夜里,孙克弘和妻子走散了。孙克弘只好带着孙克毅,在家生子的保护下出逃。
这些家生子为了保护兄弟二人,和倭寇血战战死了数十人,只剩下七人保护他们两人到了松江府城。倭患被千里驰援而来的海防同知罗拱辰所击退,孙克弘两兄弟才返回了上海县老宅整理,孙克弘只找到剩下半截,带血的嫁衣。
“拿来。”朱翊钧的语气很是冰冷。
他其实一直疑惑,孙克毅好好的松江远洋商行商总不做,翻墙逃跑也要把担子扔了,跑去了倭国,甚至皇帝留他,他都不肯在大明养老,非要去长崎。
李佑恭是大珰,所有呈送御前的杂报,他都要去核实真实情况,这件带血的嫁衣,他去问了陈敬仪,孙克弘的遗物中的确有这么一件,而且孙克弘留下过遗言,不必合葬。
皇帝身边的大珰,面对皇帝的政令,没有毫不犹豫,而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拍了拍手,让小黄门把带血的嫁衣拿来,呈送了御前。
朱翊钧走到了托盘前,仔细打量着这件带血的嫁衣,已经被彻底撕破,只有一副云肩和挽袖。云肩是婚服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四合如意,两层八片,云肩带着刺绣,上面刺着一首诗,虽然残缺了,但通过残留的部分,朱翊钧看得出来,这首诗是大明明臣于谦所写的《寄内》。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相好;生男与育女,所期在偕老。
这是对婚后美好生活的寄托。
而红绿的两片遗物是裙门,也是嫁衣的一部分,裙门上带着斑驳的血迹,一看就是没有清洗过。朱翊钧不知道,孙克弘的妻子,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女儿,究竟遭受了怎么样的苦难,这些倭寇又是如何蹲在血泊之中,精心挑选着战利品,又是如何把成套的嫁衣撕碎,然后把搜刮到的战利品打包带走。“呼!”朱翊钧深深的呼吸了几口空气,他觉得有点窒息,他伸手想要触碰面前的这半截带血的嫁衣,但手伸了一半,他停了下来,他反复的调整呼吸,才能让自己稍微冷静了一些。
“孙克毅有歉意,他觉得是自己的懦弱,才让大哥离开了妻儿,最终导致雨夜走散,所以,他的一切表现,都像是困在过去的可怜人。”朱翊钧伸手,小心地摸了下上面的血迹,看似是对着李佑恭说,其实是对自己说。
孙克毅困在过去出不来了,他死了,很早很早就死了,活着的是一个要报仇、要赎罪的壳儿。甚至孙克弘后来娶妻生子,也是为了血脉的传承,对几个后来的儿子,也不是那么在意,这种忽略,最终导致几个儿子都成了混账东西,孙克弘确实不在意,家业捐了,老二送衙门斩首,老三老四老五直接流放天南海北。
孙克弘也早就死了,活着的是孙家的家主,而不是孙克弘。
孙家的悲剧,是倭患肆虐中,被害者的一个剪影,只不过孙家比较特殊,才有人写下了这些,这样的受害者在大明东南,处处都是。
朱翊钧很小心,生怕碰坏了,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李佑恭、张宏、张进,连口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陛下现在没有发怒,如此安静,才是最可怕的。
“下章长崎,日后倭奴贸易不再设禁,想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吧。”朱翊钧吐了口浊气,下了一道明确的旨意。
“陛下三思。”李佑恭真的是硬着头皮,回答了这么一句,陛下说过,不要在极端情绪下做出任何的抉择,这样的决策会让人后悔终身,无论是国事还是私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作为内臣,他有必要提醒陛下,不要在暴怒之下做决定。
朱翊钧没有迁怒他人的习惯,他连自己的错误都会坦然承认,自然不会迁怒李佑恭,他闭目良久,沉思了片刻,摇头说道:“下旨吧,朕想明白了。”
“臣遵旨。”李佑恭赶忙俯首领命。
倭奴贸易也有条规,大明商贾是不参与捕奴的,倭奴都是从船舱里长出来的。
这固然是大明高道德劣势作祟,同样也是长崎禁令不让大明商船去倭国捕奴,因为从长崎总督府到大明朝廷,都认为,捕着捕着,这些商贾,就会捕大明人了,道德滑坡不要太快。
倭人太远了,哪有就近取材简单?
过去海防巡检太少了,所以这条禁令就诞生了,时间长了,商贾也不去倭国捕奴,默契的遵守了这个规则。
而放开这条禁令,也不是皇帝临时起意,其实孙克毅几次提到了此事,当初的禁令现在看,略微有些不太合适了,因为南洋需要太多的倭奴,靠倭人自己抓,有点慢了。大约从五年前,这样的议论就已经出现了,但皇帝还是不肯,不肯不是对倭国有什么怜悯之心,只是不想让大明商贾抓大明人,大明的富商巨贾也不太敢说,皇帝的偏心人人皆知,胡说八道会被杀鸡儆猴的。“朕不是基于愤怒做的决策,好吧,朕的确很生气,但朝中大臣们说的也有道理,南洋需要的倭奴太多了,继续这条禁令,就是逼着势豪们抓大明人。”朱翊钧对李佑恭解释了一句,他的确很生气。血迹、诗词、囍字实在是太刺眼了,刺眼到朱翊钧的怒气,无论如何都无法平复。
但决策是综合考虑后的决策,孙克毅这次回来就提到了这件事,而且王家屏作为大司寇、次辅,也跟皇帝沟通过这个问题。
主要是南洋多倭奴夷奴的缺口大,禁令的存在,会让大明富商巨贾们把目光看向大明人。
禁令当初是海防巡检不够多的时候,为了保护大明人所设立,现在取消禁令,也是为了保护大明人所取消。
“这件带血的嫁衣,还给孙家吧,陈准的这篇文章,转发邸报吧,再有人念叨倭奴贸易不仁不义,就让他看看这篇文章。”
“朕不带着大明军去杀人,只是因为朕爱惜军兵。”朱翊钧转发了陈准的文章,却没有给朱批,他的政令就是朱批。
大明军其实也在倭国杀人,大阪湾守御千户所驻扎着三千客兵,江户城熊廷弼也驻扎了三千客兵,皇帝的意思是:他没有带着大明军成建制、成规模的进入倭国,大肆屠杀,这会造成暴力失控,暴力失控的结局就是五代十国。
姚光启回到大明后很忙,大明的朝贡国分为了东西两片,东边这片归环太商盟管,而西边那块归西洋商盟管理,本来万文卿作为总理事应该回到松江府,但万文卿同时是交趾巡抚,目前抽不开身回到大明,所以,这些番夷使者的管理,就都落到了姚光启头上。
六月是鸿胪寺最忙的一个月。
“这些番夷使者所询问的一个问题,其实也是黄金宝钞的困局,大明是顺差国,货币输出后马上回流了,黄金宝钞要建立海外蓄水池,就是典型的既要也要还要,实在是难以实现。”王士性汇总了番夷使者的问题后,和姚光启说起了头疼的事儿。
一个货币要彻底走向国际,让所有人都使用它,西班牙在前面瞠水了,西班牙发行的八里亚尔银币,为九三银币,含银量93,这种银币在世界范围都能通行,在万历维新初年,大明也接受八里亚尔银币。但后来随着大明开海的逐渐强势,银币慢慢就变成了银铤,方便交易。
而一个货币要全面国际化,你首先要用自己的钱买别人的东西,这样货币就可以流动出去,别人手里连一根毛都没有,怎么用你的钱?
但大明是顺差国,顺差大到离谱,一年白银流入的总量已经超过了一千三百万两,大明仍然不满足,还跟抽血泵一样,抽着肉眼可见范围内的白银,连白银都无法满足后,黄金也抽,赤铜也抽,连铁料也要抽。大明如此顺差之下,货币如何流出?就是借钱给别人,钱立刻回流。
这个困局存在于金银货币之上,金银稀缺,天生就是货币,那宝钞敞开了印,就不会稀缺了吗?问题是一样的,货币是一般等价物,就是宝钞敞开了印,想要世界通行,也是难如登天。
姚光启面色古怪地说道:“今年发钞三千六百万贯,五月又定向松江府增发了四百万贯,按照一贯一银兑换,就是四千万两白银,砸进去,一点水花都看不到,松江府衙门跟个流氓一样,抢山东的、湖广的,当真是脸都不要了。”
“要脸就没钱用,要钱就没皮没脸,胡峻德也是倾尽全力了。”
大明的体量,有点太大了,这架庞大的机器在全力发动的时候,英明如陛下,都对这架庞大的机器毫无办法。
敞开了印不行,黄金收储规模不够,白银总量不足,彻底放开了印,就是洪武宝钞的结局,如果洪武宝钞太远了,那费利佩的金债券破产,可就在眼前,发生在万历十九年。
不放开印,处处缺钱,为了点宝钞,各地方衙门斯文扫地,打的你死我活。
黄金宝钞发行之前,就只有钱荒这一根筋儿,现在黄金宝钞来了,一根筋儿变成两头堵了。“陛下有什么好办法吗?”姚光启思来想去,走上了路径依赖,英明神武的陛下,一定有解决之道!王士性一摊手说道:“陛下说:都难,就勉为其难吧。”
“高启愚高侍郎出了个主意,被陛下批评胡闹,高侍郎说,给流出海外的宝钞加个戳,凡是有戳的宝钞不准兑现。”
“咦!高侍郎这个办法好啊!”姚光启眼前一亮,立刻站了起来说道:“这不解决了宝钞回流的问题吗?不能兑现的宝钞,在大明不被认可,自然不会回流,可以在海外打转了,这就是个闸口了,需要的时候放水,不需要的时候合闸。”
“一开一合之间,财富尽归大明所有。”
“妙哉!”
“一点都不妙,因为加个戳依旧是宝钞,广州府连糖票都肯用,应天府连假钞都忍了。”王士性摇头说道:“问题的根本还是体量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