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初,顾养谦就一直上报有疾请放归依亲,肝阳上亢,也就是高血压,甚至到了头晕的地步,但朝廷一直没准,因为找不到合适代替的人。
今年六月中,在巡视营堡沟渠的时候,他一个没踩稳,摔了一跤,颅内出血,恶疾而亡,而巡视营堡沟渠,是因为辽东的汛期到了,要防汛,他不放心,就非要自己去看看。
反腐司其实已经掌握了顾养谦贪腐的一些实际罪证,并且奏闻了圣上,准备督办此人,但他死于防汛大事,朱翊钧不仅没有继续追究,还给了他极致的哀荣,为国事奔波而死,就是殉国。
历史就像一个单纯的小姑娘,只要你愿意对她付出真心,她就会真的喜欢你。
她有的时候真的只要一个态度而已。
顾养谦不干净,他贪的还不少,在他老家南通,他起了个大厝,名叫珠媚园,珠媚园比全晋会馆还大,足足一百多亩,而且他的私德也不好,珠媚园里有个花媚玉堂,最少养了二十多个伶人。
但顾养谦在辽东,没有制造冤假错案,没有草菅人命,甚至颇有贤名,他贪的银子,大头来自于驰道,其次是来自于钞关,就是和朝鲜总督府的来往生意,他接受了一些来往商贾的投献。
这大约三十余万两银子,朱翊钧忍了,只是下旨,将他留下的珠媚园改成了梅竹园,把那些伶人遣散了,训诫顾家子弟,要遵纪守法,不要污了先人的名声。
这珠媚园朝廷认证过了,是顾家不争气的儿子建的,伶人也是这个“逆子’养的,顾老爷子啊,清清白白,为国奔波,为民奔走而亡。
人的确有复杂性,一方面贪婪成性,一方面,心里也装着百姓,明明有疾在身,还非要去巡视沟渠。至此,廷议所有的议题结束,重大人事安排和调整,也通过了廷议,对于叶向高做两地巡抚,也是无奈之举,朝廷有了合适的人选,就会替他分担担子。
至于什么时候有,连皇帝都不知道。
至此廷议的主要议题,全部结束了,各部大臣又陆陆续续汇报了些情况,顺便和皇帝沟通了各种庶务的处置,自从廷议不常设之后,一个月才能见到皇帝一次,有些事儿,只能攒到一起,和皇帝沟通了。当初为难申时行入阁,做票不让申时行入阁,直接把廷议给作没了。
陛下说短期停下,这一停就是五年,日后即便是恢复了,和之前也完全不同了。
皇帝没有怠政,奏疏依旧不过夜,他收回了一部分决策权,这是为推动万历维新而拿出的权力;张居正致仕后,这份殊荣被皇帝收回了大半。
说到底,皇帝从来没信任过文臣,只是信任张先生而已。
信任一个集体和信任某个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表现。
“说起来也是怪哉,连反腐司也在如意楼请托办事,只是反腐司的吏员,不知道他们请托如意楼而已。”朱翊钧说起了文书里的一件事儿。
反腐司也养线人,这些线人也要找线索,而反腐司反腐的重要路径,就是找外室的藏身之地,找到这些外室究竟是谁养的,线人就会请托如意楼,如意楼找到了线索,就会卖给线人。这就成了一个循环,这如意楼的生意,是两头吃,一旦有人请托,代表这个人高危,不是警告这个人,而是让楼里的宴客们,快速与之切割,防止惹祸上身。
“如意楼里等级森严。”朱翊钧说起了如意楼另外一个运作的现象,等级森严,那些个楼里养的娼妓,也不是人人都能玩,那都得是高门大户、大员才有资格。
而一旦涉及到了这些重要的人、贵客,请托的线人就会处于危险之中,如意楼会帮忙进行收尾。万历维新以来,很多大案的背后,都有如意楼的身影,手眼通天倒不至于,但能量很大是事实。“如意楼还有门槛极高的私人交易会,这就是典型的利益来往了,坐到一起,分享下自己掌握的消息,进而一起获利,这种私人交易会,十分的频繁,初一十五有两次,甚至连宫里的宦人,都在这里变现。”朱翊钧说起了如意楼具体的权钱交易路径。
有几件一看就是宫里流出去的东西,出现在了账册上,最典型的就是各种翡翠,甚至连东征恩赏同等规格的翡翠都有三件之多。
这些偷宫里东西出去卖的宦官,连带着徒子徒孙,都被李佑恭给煮了,这半年,宫里又要少采买大半的肉了,再这么来几次,宫里宫宦日后怕是都要吃素了。
陛下允许宦官贪腐,但家贼,就要动用家法了,这事儿连刑部、大理寺都不管,也没法管,这是皇帝的家事,这些家贼,今天敢偷东西卖,明天就敢把皇帝、太子、皇嗣的命拿去卖。
大明又不是没经历过这些,李佑恭如此暴行,大臣们也都当没看见,因为他们真的没看到,都是宫廷诡异传说罢了。
买卖贵重物品、不方便变现的物品,还是小事,在资本市场里,准确的情报和消息,就是钱。朝廷政策的变化、某家表面光鲜其实已经败絮其中、有位的家主以至终年,会有重大变故等等,他们可不是小道消息,都是有明确消息,这些门槛极高的私人交易会,就成了燕兴楼交易行实际上的东家。王家屏看完了皇帝分享的文书后,由衷地说道:“一张大网,遍布大明上下内外、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大网。”
廷议结束的下午,王家屏的暴怒就吹向了势要豪右,如意楼一共四座,顺天府、应天府、杭州府、松江府。
但王家屏下了指令,要求大明各地知府衙门,对治下所有的势豪、乡绅,人人过关,严查各地类似性质的如意楼,宁杀错、不放过。
皇帝没有阻拦,而是任由王家屏发脾气,甚至还给王家屏站了台,下了圣旨,要王家屏严厉督办,在所不惜的荡涤捐客之风,还人间朗朗干坤。
捐客是和妓女一样古老的职业,要禁绝很难,但真的严打,也能找出不少来。
而具体办这事儿的人,就是萧屠夫。
等于说这帮捐客,骂了大司寇的亲生母亲是婢女,骂了少司寇的父亲是屠夫,那就怪不得大司寇、少司寇对他们进行毁灭性的报复了。
骂其他的也就算了,骂人父母,这就结下了生死的梁子,蒲如意闯的祸,天下捐客一起付出代价。萧大亨的父亲是屠户,王家屏的母亲给主家为奴为婢,二人的确出身寒微,。他们凭借着自己的才学,一步步走到了大司寇、少司寇的位置上,是他们自己的成功、个人实现,同样也是大明体制的成功。
自洪武开辟以来,科举这个人才遴选机制并未失效。
大宋文脉的确兴盛,但大宋三百年,72的官员都是恩荫官,而非科举选士的官员。
胡元自然不必多说,胡元分了四个榜,蒙人、色目人、北方汉人、南方汉人,各录取七十五个,就这种草台班子一样的选士制度,百年国祚就维持了五十年,后面五十年就没对汉人开过科。这元十六考,就跟胡元朝廷一样,跟胡闹似的。
真正科举取士,是从大明开始的,尤其是正统十三年后,禁止了察举制,做官就只剩下了这一条路,考中举人,鱼跃龙门。
“这会儿跑到朕这里求情来了,朕拦得住大司寇、少司寇吗?朕怎么拦?朕一拦,就跟大司寇少司寇成敌人了。”朱翊钧看着面前几本奏疏,都是说王家屏吹求过甚,问题出在了四府,就在四府办,这一下子从四府扩大到了整个大明,是不是有失妥当?
皇帝你管管王家屏吧,他在倍之,加倍执行朝廷清理捐客之风的政令。
朝臣们请皇帝出马,让皇帝拦住王家屏,皇帝怎么拦?
骂人爹娘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积点口德?
蒲如意和他那些宴客这么议论,这些遍布大明的捐客们,恐怕也是如此议论,不给王家屏泄愤,他这个次辅、大司寇就彻底没有了威权。
“再说了,朕支持大司寇、少司寇的清朗行动!连松江府六房书吏他都敢管,日后是不是整个大明他都想管了?查,一查到底,打,除恶务尽!”朱翊钧朱批了这几本奏疏。
人事即权力,都偷到皇帝的皇权这里来了,他当然要支持王家屏。
有些事儿,有人做了初一,皇帝就必须做到十五,要不然他这个皇帝,就没人怕了,各种妖魔鬼怪就敢四处撒野。
朱翊钧拿着一本奏疏,面色古怪地说道:“也是怪,亲兄弟为了抢几分地都能打的头破血流,但有人就真的信这些个义庄,信誉托付,把银子交给这些陌生人,最后都打了水漂。”
“这种连猪圈里的猪,都骗不到的把戏,居然真的骗到了不少的人。”
王谦当年就说这是骗局,并且还专门打击了一次,虽然这种骗局的规模变小了,但不是彻底消失了。胡峻德联合稽税院,对这些信托行进行了一次全面的盘查,五年内,信托完全流失占比为77,就是银子给了这些信托行,超过七成半,五年内全部无影无踪了。
最离谱的是,这当,年年有人上,上完就到衙门里喊冤,而且上当的人,不乏势要豪右。
五年内还在良好履约的,只有不足1,而这些履约良好的,也是在养杀猪盘,有非常明显的转移财产的迹象。
“朝廷又不是无所不能的,衙门又不是天庭,朝廷严管是一方面,骗子骗术如此拙劣还有人上当,蠢货太多,骗子都不够用了!”朱翊钧看着胡峻德的奏疏,对着李佑恭说着自己的看法。
很多事需要自下而上、自上而下的合力,朝廷这头使劲儿,但这帮蠢猪养着这群骗子,打都打不完。松江府有一寡居的妇人,丈夫走了留下了折银近四十万的家产,儿子也不太争气,纨绔不堪,工坊每况愈下,这妇人就信了一个花言巧语的骗子,听了这骗子的蛊惑,把工坊变卖,把银子给了这骗子理财。骗子拿到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妇人这才意识到上了当,就到府衙敲鼓鸣冤,这人山人海,去哪里抓这个骗子?还别说,松江府衙还真的把这个骗子给抓到了。
这人在松江府把银子换成了银票,准备跑到南洋去,因为说不清楚银子的来路,被市舶司的吏员给拦了下来,这四十万银,就只剩下三十万银不到了。
这些银子退赃给了他们娘俩,近三十万银,也够他们娘俩挥霍一辈子。
一个月,就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娘俩又到松江府来敲鸣冤鼓了,钱,又被骗了!
这次是儿子迷上了一烟花女子,这烟花女子说是有大买卖、好生意,这灯一吹、帘一落,一阵鱼水之欢、缠绵悱恻之后,这不争气的儿子,就信了这女子的话。
确实是大买卖,一笔就赚了三十万银,拿了钱,这烟花女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茫茫人海,松江府哪里去抓骗子?
好巧不巧,这次,松江府又抓到了!
如意楼案子在严办,各种路引的审查格外的严格,这女子骗人骗的时机不对,遇到了严打。这次松江府的吏员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这就只剩下二十五万银了,可不要再上当了,就把银子放会同馆驿的银庄里,光是利钱就够他们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就今天,不到七天时间,又又到府衙敲鼓喊冤了,钱又又被骗了。
这次松江府无能为力了,因为银子入了信托行。
这些信托行不像之前两次,之前一个花言巧语的地痞,一个鬼话连篇的烟花女子,是个人犯罪,多少有点临时起意,朝廷严打,运气好还能找得到。
这次信托行是专业骗子,银子一到,立刻化整为零,分批进入了各色钱庄周转,追查难度极大的同时,这家信托行所有人,当天就登船去了南洋。
“到衙门里哭,还在衙门里上吊,真的是蠢!”朱翊钧点着奏疏,气不打一处来。
李佑恭拿到了一本新的奏疏,看完之后一脸古怪的说道:“陛下,松江府衙又把银子找到了,这次还剩二十万银,这个信托行的人在首里府停留了七日,花天酒地,在琉球被抓了。”
“啊?这也能找得到?”朱翊钧拿过了奏疏一看,还真的找到了。
骗子运气有点差,也不是他们想停留,是首里侯陈磷又到了一年一次的出巡日,每年首里侯都要去环倭国武装巡游,出巡之日,首里府禁航三天。
这四个骗子,也不是没有做好规划,是首里侯陈磷改了计划,今年提前出发了半个月,和大帆船、两牙珍宝船一起出发,因为这次他是去金山国,多了三万里的水程。
四个骗子撞上了这等大事,海捕通文抵达了琉球,这四个骗子就没跑掉。
朱翊钧摇头说道:“这银子还给这母子,也不知道能拿几天,都知道他们两个笨,这闻讯而来的骗子们,还不得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这娘俩儿就一点记性不长吗?”李佑恭大感不解,人还能在一个坑里栽倒四次不成,这都摔了三个跟头了。
“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