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峻德之所以讲这件事,就是这件事比较稀奇,这娘俩,连续被骗了三次,依旧到衙门里哭闹,认为是朝廷的问题,朝廷纵容了这些骗子不法,而从来没想过,自己有那么一丁点的问题,否则就不会被骗三次了。
朱翊钧觉得这笔钱,还给了这娘俩儿,这银子还是要被骗走。
一个人的德行、思维方式,配不上他财富的时候,他的财富,就会以各种方式回流到社会中去,哪怕不是被骗,也是其他方式。
比如这娘俩下次被骗,就可能是投资某些新兴产业了。
朱翊钧只能祝他们好运,希望他们能把这些银子抓紧了,不要再被骗了。
二十五年,八月十七日,大明皇帝的万寿圣节到了,松江府上下沉浸在了喜气洋洋的庆祝之中,而皇帝陛下和礼部发生了一次摩擦。
皇帝要在万寿圣节杀人,就是如意楼案中,第一批办了加急的案犯,皇帝要在万寿圣节杀人,礼部怎么都不肯。
沈鲤为此跑到了晏清宫阻拦皇帝,无论如何不能在万寿圣节杀人,不能见血,血光之灾不祥。他的理由非常的充分,皇帝陛下不需要过分展示自己的暴戾,来维持自己的威信,这种竖立出来的威信,恐惧大于拥戴,明正典刑就足够了,很多事,过犹不及。
沈鲤大胆地询问皇帝为何如此着急,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因为这批案犯关着,还要管他们饭,这不是浪费吗?
皇帝是真的这么想的,米粮总是不够,大明百姓有很多还在饿着肚子,这些粮食喂给这些畜生,天大的浪费。
沈鲤反复确认后,才相信了皇帝是真的这么想的,理由就是这么地简单。
最终,皇帝认为沈鲤讲的有道理,良言嘉纳,没有在万寿圣节这天动刀见血,算是让松江府百姓安心过了个节。
但皇帝在八月二十九日,还是把这批加急的案犯处斩了,留着太浪费粮食了。
他在九月初三就要动身返回北衙了,松江府有钱,但没有一厘银子是多余的,留给这些案犯,还不如到舍饭寺多舍点饭。
“莽应里大约到什么时候抵达大明?”朱翊钧询问了关于缅甸莽应里一家人到港的时间,夷三族已经经过了廷议,预计不会让莽应里在大明过年。
抵达时间就很重要,毕竟镇抚司办案也有自己的既定流程,走流程也需要一点时间。
“大约十月中旬抵达广州府,十一月中旬,可以抵达松江府,过年前一定能够办完。”李佑恭翻开了备忘录,回答了皇帝的问题。朱翊钧想了想问道:“如果送到京师来斩首,是不是过年前办不完?如果是这样,就留在松江府斩首吧“时间紧了些,不过应该没问题。”李佑恭稍微盘算了下,陛下想亲自监斩,这类敌国贼酋,押解京师斩首示众,也是应有之义,这是礼法的一部分,也就是宣威。
“行。”朱翊钧点头说道。
“陛下,这里有一批案卷,是刘艇将军攻破东吁城后,从东吁城里缴获的文书,这里面有些大明人涉及其中。”李佑恭将整理过的案卷,放在了陛下面前。
抓到了莽应里,一些和他有联系的中国某人,就出现在了名册上,这些人如何处置,成了问题。朱翊钧打开案卷看了许久,最终摇头说道:“都不是什么大事,把文书烧掉吧,没必要留着了。”大多数都是开战之前,大明人和东吁的接触,这里面有生意往来、也有逃犯归还、还有生苗探亲等等,开战后,全都断了联系。
这些书信里面,最多的就是一些东吁土司,暗中和大明方面联系,意图归顺。
莽应里仓促和大明开战,除了最开始偷袭的时候,占了一点点便宜,之后莽应里就陷入了越打越被动的局面,这些东吁土司,经常出卖莽应里调兵遣将的动向,让大明方面应对对方的反扑时,总是游刃有余。大约从万历二十年开始,东吁对大明已经单向透明了,很多事,大明知道,莽应里都不知道。莽应里最终投降,是因为他已经陷入了举世皆敌的境地,这些东吁土司也有话说,他们日子过得虽然不怎样,但至少算是太平,这莽应里为了自己的野心,招来了大明的天兵天将,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这莽应里现在不叫了?他不是挺嚣张的吗?朕还记得,他在对大明檄文中,把朕叫做黄口小儿,把朕的天兵天将,说成是虚有其表,现在,他不叫嚣了。”朱翊钧翻看着案卷,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儿。莽应里最开始把大明叫做北国;
他靠着偷袭进犯大理,就把大明叫做弱明,把皇帝叫做黄口小儿,把大明军称之为徒有其表,大明这破房子瑞一脚就塌了;
当四川汉军抵达云南,并且开始尺进寸取的时候,他改口叫大明,黄口小儿的称呼,就变成了大明皇帝;
等到东吁第一次被攻破的万历十六年,莽应里在各种书信里,甚至连大明这两个字都不敢提了,他把大明叫大国,把朱翊钧叫做四海一统之宣威圣君。
莽应里和旁人往来的书信很多,总是感慨:。
看,连大明两个字都不敢提了,因为有点烫嘴了。
“欺负朕是个孩子,他欺负得了吗!”朱翊钧乐嗬嗬的把这种称呼的变化圈了起来,这些称呼变化直观地反映了莽应里的心理变化。
其实大明很多人看了如意楼的张榜公告的信息后,都不太相信,这些往来书信里,这群反贼,居然没有骂过圣上。
多数百姓都觉得,大概是朝廷百官,为了陛下的威严,故意删减了。
其实朝廷没有删减,就是对一些侮辱性词汇进行删减,基本维持本意不变,如意楼的捐客和他们的宴客,一切有文字的文书中,没有提到过皇帝、张居正和戚继光。
就像莽应里,在后来把大明叫做大国这种代称,这是一种下意识的逃避,实在是无法避免的时候,用大国、圣君去代指,防止引起内心的惶恐和不安。
李佑恭整理着陛下圈出来的文书,这莽应里对大明的称呼,同时客观地反映了战局的变化,莽应里越恭顺,代表着战事越不利。到了最后,莽应里已经在等死了,大明军来了,他立刻就投了。
不过陛下的确很记仇,说起来都快十年前的事儿了,陛下依旧对当初的事儿,记忆犹新,骂皇帝黄口小儿、骂大明是破房子这事儿,皇帝跟他莽应里没完,说夷三族,就一定要夷三族。
九月初三,大明皇帝的封舟,游龙号开始从晏清宫的码头出发,向着扬州府而去,游龙号的离去,代表着皇帝结束了一年的南巡,这一年,大明皇帝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这些案子,不是杀过了就完事了,而是相关的法治建设、条规治吏都在推行之中。
而最让江南百姓记忆深刻的事儿,其实是陛下还敢来。
当去年十月,陛下就下旨要南巡之后,大江南北、街头巷尾,都有了一些赌局,赌皇帝敢不敢来的赌局。
皇帝回京的路上生了重病以至大渐,按照一般人的想法,哪怕是痊愈了,这条路是无论如何不敢再走了,其实这也是一些江南势豪们,敢趁着皇帝在京修养这一年,折腾出那么多幺蛾子的原因。他们以为,陛下不敢来了。
皇帝今年如期而至,这就是让所有人都意外的结果,至于杀人,陛下到处杀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杀得多了,大家也都习惯了,而且陛下杀人,把罪证全都公布,该不该杀?百姓认为杀的实在是太少了。“今年南巡这趟折腾,体重没有降低。”朱翊钧称过体重后,对着大医官庞宪、陈实功等人,颇为庆幸地说道。
体重的增减,直观反映了皇帝身体状况,陛下今年严格遵照医嘱行事,身体的各项指标,维持在健康的标准之内。
朱翊钧每天量体重,生怕自己瘦了,肉就是命。
“也就是说,明年,朕的身体应该撑得住南巡。”朱翊钧有些试探性的说道。
陈实功和庞宪到一旁仔细沟通了一番,而后返回齐声说道:“陛下圣明。”
陈实功和庞宪并不想干政,他们只想陛下身体健康,陛下谨遵医嘱,保持身体足够健康,巡一休一本来就是规划,视陛下身体情况而定。
现在看,维持一年一次的南巡,完全没有任何的问题。
“朕这不争气的身子骨,终于争气了了一次。”朱翊钧松了口气说道:“如此甚好,朕怕朕明年不来,这帮狗东西又要兴风作浪,朕得镇着他们点儿。”
朱翊钧分别在徐州、济南府停留了三天,在十月初三这天,顺利地返回了北衙,回到了通和宫中。回京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仍然是慢行,不是匆匆忙忙,一路上风平浪静。
“治儿这七个月做的相当不错,反腐做的很好,如意楼案办的也很漂亮,朕很满意。”朱翊钧等到了太子来述职,示意他坐下说话,不必拘谨。
蒲如意居然活到了斩首示众的时候,这案子办的的确很漂亮。来自父皇的肯定,让朱常治的脸色立刻变得喜悦了起来,他十六岁,正是心里藏不住事儿的时候,父亲的夸奖,这七个月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父亲,孩儿不是很明白,这朝臣们总是讲的,要防止暴力失控,孩儿愚钝,以大明当下规制而言,这种担忧,有点杞人忧天了。”朱常治在京这六个月,每天都去一趟京营,京营的军兵,他天天都能看得到。说这些年轻军兵会造反、滥杀无辜、四处烧杀抢掠,朱常治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
“不瞒你说,朕之前也问过戚帅这个问题。”朱翊钧坐直了身子面色十分严肃的说道:“你出生在万历维新之后,见到的只是京营,京营军纪严明,军容耀天威,这是不争的事实,你自然会非常合理的认为,暴力失控是一个无稽之谈。”
“但戚帅告诉朕,不加约束的暴力,他亲眼目睹过。”
朱翊钧把当年戚继光讲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戚继光当初平倭的时候,亲眼见过,大明官军劫掠百姓。“朝廷克扣军饷,军兵卖妻鬻子难以糊口,大掠于民,各地州府防军如防贼,士民奔窜山谷避祸。”朱翊钧讲述了暴力失控后的可怕景象。
以筹集粮饷之名,大掠于乡野之间,还冠以剿匪的名义,但凡遇到抵抗,就以通贼之名杀害;以随营为名:强迫各府州县,提供妇女劳军,讨要不得则强征妇孺入营缝补、洗衣,号曰辎重妇、营妇;
而最让戚继光不能接受的是,官军驱民攻城,倭寇盘踞之地,很是喜欢建立山城,攻打这些营堡会付出伤亡,尤其是火器不足的时候,驱民攻城就成了一个选择。
这三种景象,在嘉靖平倭之中,出现过,胡宗宪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只准官军驻防,让戚继光、俞大猷领着营兵,打那些硬仗、烂仗,而这些官军坐享其成。
戚继光这辈子见得恶,比朱翊钧见得多,但戚继光没有因为目睹这些人间罪恶,就变成了一样的人,相反,他的练兵劄记,尤重军纪,“戚家军’所到之地,百姓拥戴,光饼满筐,倭人动向一清二楚。正是因为这种拥戴,让他的情报工作可以顺利进行,这是他百战百胜的秘密,他不用过分考虑军队的补给,不用考虑探查情报,他只需要到地方,做他的本职工作,把倭寇杀死,还百姓太平。
“孩儿未曾听闻这些事儿。”朱常治大惊失色,如果不是他的父亲告诉他,他根本不敢相信,这是大明军能干出来的行径,他看到的大明军,不是这样的。
“因为本来就不多。”朱翊钧笑着说道:“你想什么呢,不是普遍现象,就是某部某营单独的行为,胡宗宪不是好好先生,治军也是极为严明,但凡是发生此类事,都被胡宗宪以军法处置了。”“治军不严,他能把平倭的事儿办好?”
“但朕要告诉你,决不能让暴力失控,这不是个伪命题,也不是个军争的由头,是真实发生的,暴力是需要约束的。”
过分纵容,军队容易变成脱缰的野马。
诚然,这些在平倭战争中,都是极其偶然的偶发现象,可到了王朝末年,崇祯年间的军纪问题,就不是偶发了。
“孩儿明白了。”朱常治赶忙说道,他不聪明,但他善于学习,会及时纠正自己的错误认知。“治儿啊,你娘给你定了这钱至忠的小妹做太子妃,你可愿意,或者另有人选?”朱翊钧问起了朱常治本人的意见,虽然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朱翊钧还是要问问儿子的想法。
“孩儿觉得,钱小妹挺好的。”朱常治对这门婚事,相当的认可,说起来,还有些腼腆,对婚姻充满了美好的向往。
朱翊钧欲言又止,最终没有把他想说的话说出来,钱小妹现在脾气温文尔雅,成婚后,那可能就大不同了。
“侧妃可有人选?”朱翊钧问起了两个侧妃的人选,他可有心仪之人。
太子妃一人,侧妃两人,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