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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23日  作者:吾谁与归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吾谁与归 | 朕真的不务正业 
万士和不读史,被皇帝骂到擡不起头的地步,万士和读史之后,魂归金山陵园,甚至还混了个文恭的谥号,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万士和当年讲的话,越看越对,他建立了一整套万历开海后的外交体系,仍在正常运转,而且越用越好用。

礼部本来对万士和的谥号意见很大,这些年,慢慢也没有了任何的意见,反而经常去金山陵园给老人家上贡,祖师爷保佑,这碗饭能端的这么稳,还是万士和开了个好头。

朱常治已经完全明白了,不读史,春秋之后无大义,是士大夫躲避道德审查的方式。

“好了,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朱翊钧不打算继续讲下去了,讲的东西有点多了,十六岁的孩子也接受不了。

而且李佑恭已经提醒皇帝两次了,再讲他就要迟到了,他要去西山煤局参加匠人大会。皇帝这次之所以要亲自前去,是因为一批退役军兵今天入职官厂的法例办。

大明军工旋转门,在皇帝、王崇古、凌云翼、王家屏等不懈的努力下,终于开始稳定运营了起来。军屯卫所、边营、京营、工兵团营、官厂,这一整套的军、工体系的旋转门对大明军兵的安置很重要,重要到皇帝也要去匠人大会走一趟,看看匠人们的反应,了解下政策的不足,实际问一下转业的军兵、匠人们对政策的看法。

“孩儿告退。”朱常治其实还有好多问题,但是他已经耽误了父亲太多的时间,父亲是大明皇帝,这么多年总是如此的忙碌。

朱常治离开了御书房后,见到了等候已久的钱至忠,和他简单说了下关于钱小妹做太子妃的事情。“至忠啊,你说,父皇什么时候才不会这么忙碌呢?”朱常治看着离宫的车驾仪仗,对着钱至忠感慨万千地说道,他作为嫡长子,见到父皇的次数已经是最多的了。

钱至忠十分恭敬地说道:“殿下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就能让陛下少些奔波和辛劳。”

“若是陛下命令你除掉我,或者我命令你刺杀君父,你该如何自处呢?”朱常治冷不丁地甩出去一个问题,这是他跟讲筵学士学的一个招数,无序且十分跳脱的提问,进而得到真实的回答。

贱儒这套玩法,确实很有东西,关键不是钱至忠会如何回答,而是反应。

“臣会自杀。”钱至忠稍微想了想,二选一?选个屁!他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你们父子俩儿,把国事当儿戏,真的弄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还问臣子如何自处,明君圣主和太子打起来了,臣子做什么都错。历史早就给过了答案,支持、反对、不支持也不反对的结果都是死,不如直接自杀,结果殊途同归,还不用做历史罪人。

不仅仅是汉武帝和太子刘据兵戎相见,唐太宗和太子李承干兵戎相见,大明也有靖难之役、汉王谋叛、夺门之变,支持反对,不支持不反对,都是一个下场。

朱常治听闻,也是一乐,笑着说道:“哈哈哈,贱儒这套办法,看起来也没啥大用。”

钱至忠根本不意外,他这位太子总是会学些新花样,先在他身上试试,拿他练手,他也习惯了;太子需要他这样一个人,给他提供足够的经验,毕竟太子的天赋比老四的确是差了点。

他摇头说道:“殿下,贱儒这些手段,也就是些小事有用,大事,贱儒也毫无办法,要是有办法就不是贱儒了。”

“臣还是觉得,还是先生那句话,大道之行也。”这些术是一定要学的,不学不用,不知道贱儒的手段,会上当受骗。

但决不能沉迷于这些小道,而是走大道之行,仁者无敌的路线,也就是走陛下这个路数,走稳当了,陛下就是再不喜欢太子,也不会行废立之事。

仁宗皇帝和汉王的夺嫡之争,就是一个例子,汉王输得不冤。

“你说得对,但大道之行,确实难走。”朱常治迈着四方步边走边说:“难走就不走了吗?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我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已经很轻松了。”

“至忠,父亲今天夸我了。”

“怎么夸的?”

“父亲说我干得好,反腐干得好,如意楼的案子办得也好,蒲如意居然活到了明正典刑的时候,这都是申先生的功劳。”

“有具体的事,那就是真的夸,而不是客气话。”

“我爹还要跟我这个儿子客气?胡说八道。”

“既是父子,也是君臣。”

“胡说,我爹就是我爹,我现在还没大婚,就不是君臣,只是父子!”

太子和钱至忠一言一语离开了通和宫,太子也有事要做,他要去上课,除了上课之外,他还要去反腐司当差,即便是父亲在京,他也要在反腐司反腐抓贪,这可以给他积累大量的见识,看清楚这帮贪官污吏的把戏。

在反腐司,太子已经深切地理解了大奸似忠这个词的意思,有些个奸臣,没查到的时候,表面上看高风亮节,清清白白,查到了的时候,那真的是连心肝脾胃都是黑的。

这次如意楼案,那些文书,也是反腐的重要线索。

张宏看着太子离开的背影,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这次回京,应天守备太监张进、松江水师提督内臣张诚,将会代替他成为宫里的二祖宗,负责皇帝陛下的起居生活。

张进和张诚外放多年,却没有因为外放就做出离经叛道的逆举,相反在多次朝中大案中,证明了自己的忠诚。

张宏年纪大了,自觉时日无多,皇帝已经准许了他的致仕,准许他仍然留在宫中,颐养天年,等待着曲终人散的最后时刻。他很喜欢这个结果,他的性格其实相当的恬静,当初血膀子面圣,是为了混到廊下家的搏命。张宏很喜欢太子,他不是很喜欢四皇子,四皇子有点太聪明,他觉得大明很有奔头,这种鼎盛的大明,大约能持续很久很久。

他拄着拐杖,领着张进和张诚,一点点地交代要做的事儿,这里面有很多的规矩,都是他立下的。“义父,那李佑恭怎么就抢了义父的位子?”张诚扶着张宏,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道,宫里应该是最论资排辈的地方,论也该轮到张宏,张宏之后,该是他和张进里选一个。

张宏落空了,张进和张诚两个人就都拿不到,这李佑恭明明是在抢位置,而义父就这么看着位子被抢走了。

张宏一听,连续顿了三下拐杖,一脸怒气的说道:“什么我的位子?说的是什么混账话!陛下给谁就是谁的!你们在外面久了,心也野了是吧!”

“义父教训的是。”张诚和张进看张宏生了这么大的气,赶忙请罪。

张宏看着这两个人的态度很清楚,自己说什么都是白说,这俩人,不服气,觉得联手就能拿下李佑恭了张宏摇头说道:“陛下给了我两次,我没要而已,我为什么不要?我斗不过他,我还不如体面点呢,他还叫我声叔。”

“你们刚回来,不知道那李佑恭的手段,他行伍出身,最是心狠手辣,我真心劝你们,别乱来,到时候小命不保都是轻的。”

“哎,非要碰,你们就跟他碰一碰吧,希望他看着我这张老脸的份上,下手轻一点。”

大明皇帝朱翊钧也知道这两个回宫的大珰,对李佑恭这个年轻的老祖宗是有些不服气的,朱翊钧还专门叮嘱李佑恭下手轻点,给点教训就行了,两个人也就是刚回宫,知道厉害,就不敢造次了。三天,仅仅三天,李佑恭就把张进和张诚二人,绑到了皇帝面前。

三天三个回合,张诚张进完全落败,甚至还把自己折腾成了罪身。

朱翊钧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二人,放下了手里的奏疏说道:“哎你们呀,张大伴都跟你们说的那么明白了,你们俩就是不信邪,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朕告诉你们,李佑恭甚至没有动用东厂的番子,没动用徒子徒孙这些耳目来探查你们的动静,等于绑住了双手双脚跟你们斗法,你们那点伎俩,不过是小道,是术。”

“陛下,臣还是动用了几个番子的,要不,说不定,可能真的着了他们的道儿。”李佑恭非常谦虚的说道,他不确定会不会中招,但他很确定,中了招,最后赢的也是他。

这宫里斗法又不是看年纪,看的是手段。

朱翊钧点头说道:“嗯,一共用了三个小黄门,就三个,他们俩就栽了,真的把东厂的番子都用上,他们俩不知道沉哪口井了。”

李佑恭没回答,这俩现在还活着,而不是被煮了,是陛下让他们活着,而不是李佑恭没办法。“臣等该死,还请陛下开恩宽宥!”张诚张进两个人,真的是惶恐不安,不停的磕头请罪。张诚和张进前两天还很守规矩,但吃了两次瘪,越发的不服气,就生出了邪心,弄了块翡翠,打算趁着如意楼案,把李佑恭连带进去,栽赃嫁祸,这是宦官惯用的伎俩和手段。

但他们俩忽略了一点,那就是翡翠这东西,宫里赏赐出去,全都是给的东征功臣,这可是万历维新最最重要的一仗,这一仗打完,大明万历维新才彻底稳住了局面,连江南那些势豪,都真心实意的服气了。皇帝在给他们报仇,而且这些血仇,大半是他们逼死朱纨、自己作出来的血仇。,君之所司也。

器就是礼器,名是爵位,宫里收藏的所有翡翠,都是礼器,意义非比寻常,每一件都是气运神器,张诚和张进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做到了半截,就被李佑恭给拿了。

刚被拿,两个人还满脸的不服气,觉得李佑恭以势压人,李佑恭三两句话说清楚后,二人出了一身的冷汗。

都是家奴,为了争位斗一斗,皇帝是允许的,但碰到了礼器这种东西,真的做到底,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被煮了,都不意外。

这也是李佑恭为什么把偷宫里东西,送到如意楼私人交易会的那些宦官,连带着徒子徒孙一起煮了的根本原因,拿点银子、金银珠宝,甚至拿点奇珍异宝,顶多就是沉井,甚至多数就是送凤阳种地。宦官没了世俗欲望,拿点钱,陛下完全允许,但礼器不能轻动。

事儿没办就被拿了,算是李佑恭网开一面,救了他俩一命。

李佑恭看二人磕头认错,才俯首说道:“多半是在外面野惯了,回来时间久了,规矩也就都想起来了,不是什么大事,都是给陛下做事,都是给陛下尽忠。”

“行了,起来吧,以后就老老实实的,再有什么差池,朕想宽宥你们都做不到。”朱翊钧等到李佑恭放过他们,才摆了摆手,没有过分追究。

因为事儿没有做成既定事实,翡翠还在内库,没有到二人手上。

内相也是相,这活儿,他俩是真的不合适,张宏跟着皇帝时间长了,看得多了,至少不会出现这等差错,这可是要命的差错。

“谢李大珰美言。”张诚和张进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赶忙向李佑恭道谢。

冯保教过李佑恭,做内臣,最重要的是分寸,无论如何不能让陛下感到为难,陛下明显要用张诚和张进,李佑恭要再咬着不放,就是让陛下为难,分寸最重要,其次才是手段,手段高明与否,其实没那么重要。

当然,李佑恭的手段也不错,这两人被绑到陛下面前治罪,还得谢谢他李佑恭的不杀之恩。张诚和张进,并不是不忠,这就没犯宫里最大的忌讳,事情可大可小,全看陛下的圣意。

宫里就是这样,一旦争出了结果,就是最终结果了,二人要是再冒犯,就不是冒犯李佑恭,而是冒犯陛下的威严了,输了就是输了,输掉了就认,不认就得死,这和宫外又完全不同。

“姚光铭事涉如意楼,问题严重吗?”朱翊钧问起了李佑恭如意楼案的后续。

海带大王姚光启的弟弟,这个姚家的新家主,也是如意楼的座上宾。

“若说严重,可以往严重办,若说不严重,也可以说是年轻时候不懂事,姚光铭手上没沾血,都好说。”李佑恭给了皇帝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姚光铭手上的确没沾血,不仅没动过手,也没请托杀人,这才是关键。

“为了裤裆里那点事儿,给他哥添多少麻烦!”朱翊钧怒其不争。

姚光启也到了关键时刻,他跟着皇帝回京,本来要做鸿胪寺卿,姚光铭涉如意楼案,升转戛然而止。朱翊钧想了想说道:“送去大铁岭卫,让大壮好生看管一年,流一年,略施薄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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