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年正月初六的这次廷议,可以说是让大明廷臣们,感觉到窒息的一次廷议。
自万历维新以来,最坐立不安的一次廷议,以前各抒己见,甚至大吵大闹,吵明白后进行集体决议,已经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廷议的时间大幅度缩减,从原来的一个半时辰左右,直接降低到了半个时辰,皇帝在问、在讲,在决策,唯独没有留给大臣们任何讨论的空间。
陛下没有赏罚不明,陛下没有昏聩,陛下没有军事冒险,但这种压抑的氛围,实在是有些恐怖。文渊阁内,五位阁臣看着手里的奏疏,连写浮票,都要小心翼翼。
“太常寺卿张志桂已经回乡了。”王家屏忽然开口,说起了初五日发生的一件事。
张志桂那本奏疏,他们都看过了,其实就是腐儒老掉牙的论述,以往,陛下顶多就给个阅字,陛下这次连朱批都没有,直接让张志桂走了。
“我去找他谈的。”沈鲤面色略有些痛苦地说道。
张志桂已经七十一岁,他老了,对万历维新发生的一切变故,是看什么都不顺眼,而且固执的不肯接受新鲜事物,对于绥远王化,他的建议甚至不能说是错的。
杀抚并用才是王道,杀会杀出血海深仇来,让矛盾进一步激化。
三娘子杀了一万三千多人,就是为了让皇帝消消气,李如松带兵又剿灭了一个反贼的部族,到这里,惩戒已经足够了,甚至仅剩下的几座喇嘛庙都给烧得一干二净,再这么瓜蔓连坐下去,恐怕会人心v惶惶,徒增事端。
这一本堪称是折中的奏疏,在朝中非常常见,陛下以前也容得下,现在,陛下一句话没说,让人归乡了。
张志桂本来就该退了,在京师颐养天年,现在狼狈回乡,可以说是一无所有,比当初高拱的下场还要凄惨几分,被致仕和主动致仕,是两种不同的退场方式。
王家屏斟酌了一下,低声说道:“文正公已经离开两个月了,陛下仍然伤神。”
“没有。”侯于赵非常坚定地说道:“王次辅不了解陛下,陛下至情至性,但陛下不会停下脚步。”王家屏试图用张居正的离世解释陛下的异常,甚至抱着侥幸的心理,认为这只是暂时的现象,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过一段时间,陛下不再黯然伤神,就会变回以前那样了。
这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侯于赵更了解陛下一些,陛下把江山社稷这四个字,扛在了身上,这种变化不是暂时的,会是永久的。
“哎。”王家屏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其实在尝试自己骗自己,但侯于赵戳破了他对自己说的谎话。侯于赵这个人,总是这样,和别人不同。
“要不上疏,请陛下再纳几个妃嫔?”陆光祖提出了一个建议,他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办法,人嘛,不就那点事儿吗?陛下一个大老抠,从不贪图享乐,那就安排美色!
找几个美人,恢复下陛下的人性。
申时行、王家屏、侯于赵、沈鲤同时看向了陆光祖,眼神里非常的复杂,这法子不是逼着大臣们做佞臣吗?谁家阁臣,劝着陛下广开后宫的?都是劝皇帝远离女色,专心国事。
“你们都不答应,那算了吧。”陆光祖以为自己出了个馊主意,连连摆手。
申时行立刻开口说道:“不不不,你这个主意很好,我来写奏疏。”
申时行是太子太傅,他是太子的恩师,太子的娘亲是皇后,按理说他不该写这本奏疏,毕竟很有可能让皇后厌恶,皇后吹一吹耳边风,他申时行岂不是极度危险?
这就是大臣们绝不会劝皇帝纳妃嫔的原因,谁知道会恶了宫里哪位千岁娘娘,娘娘耳边风一吹,立刻里外不是人了。
可事已至此,申时行已经没有好的办法了,陛下这个状态,他担心陛下完全异化成皇权的象征,这真的太危险了,大明有现实的例子,马皇后离世、太子朱标病逝之后的朱元璋,那已经不是恐怖两个字形容了。申时行写好了奏疏,修改了一番,誉抄之后,让五位阁臣挨个看过,才说道:“我自己上奏吧,你们不必署名了,若有不幸,这文渊阁就托付给各位了。”
申时行没让其他阁臣署名,这样挨骂也好,被为难也罢,都是他一个人担着。
侯于赵看了申时行一眼,他非常擅长判定立场,表面上申时行涉及夺嫡之争太深了些,但实际上,申时行的立场从来都是陛下。
皇帝坚持要南巡,太子的成长重任都落在了申时行的身上,那些事儿,只要做首辅根本没有别的选项。申时行对陛下忠心耿耿,不是申贼,这就是侯于赵判断出来的立场。
申时行的奏疏送到了通和宫御书房,半个时辰就被打了回来,上面就一句话:家事,不再议。“嗬…这。”申时行看到了朱批,只感觉头皮发麻,他忽然觉得自己被做局了,这首辅做的怎么这么难!他没法再奏了,因为陛下有十三个皇子,九位公主,他连皇嗣国之大事的理由都没有。一句话,就把他堵死了。
“完蛋。”陆光祖一看这个朱批,用力地揉了揉脸,进士、阁臣的他,都把涵养功夫给丢了。申时行看着那朱批,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说道:“吾计穷也。”“要不把熊廷弼叫回来?”王家屏出了个主意,陛下的变化,是因为要独自肩抗日月、独自承担维新重任引发的,那把熊廷弼叫回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鲤平静地说道:“那也是二十年后的事儿了。”
超擢也有个限度,熊廷弼至少还要爬二十年才有可能入阁,而且还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呼。”申时行摇头说道:“暂时,就这样吧。”
“从昆明到万象的驰道,要开路了,户部要转运足够的粮草到云南,这件事很麻烦,水路无法直达,还需要走陆路,又很贵,一里就要一万多银了,虽然是陛下内帑拨钱,但也要精打细算,再弄出个贪腐案来,恐怕就不是反腐司去了。”申时行说起了国事。
通往老挝的驰道,昆明会营造一个官厂专门生产水肥,在昆明建厂,是为了巩固大明西南的安定。老挝驰道是内帑出钱,而从昆明到重庆的驰道,则是国帑出钱营建。
水肥抵达重庆后,经由长江水路运往大明各地,因为开海的缘故,这些年长江水路从来没有停止过疏浚,可顺流而下还好,逆流而上,还是很难直接抵达重庆府。
沈鲤眉头紧蹙地说道:“老挝的精绝盐真的有那么多吗?而且还有个问题,这驰道真的值得吗?”皇帝自己出钱修,讲一个精绝盐的传奇故事,为自己的好大喜功背书,而兵部势微,急需一些政绩来提升自己的影响力,和皇帝的好大喜功一拍即合。
大臣证皇帝,皇帝骗自己,这样的故事,在历史上,可一点都不少。
只看到了好处,没看到付出巨大的成本,最终弄得一地鸡毛,狼狈收场。
从昆明到万象的这条驰道,真的修出来,少说也要三千万银了,这笔银子无论投到哪里,都能让哪里蓬勃发展了。
这值得吗?这是沈鲤的疑问,也是大明上下共同的疑惑。
王家屏找出一本奏疏来,递给了沈鲤说道:“大宗伯,我这里有一本西洋理事、交趾巡抚的奏疏,万文卿是我的弟子,他跟我抱怨,说老挝人现在四处买安南人做媳妇,搞得安南人娶不上媳妇了,怨声载道。”“老挝人买安南人做媳妇?”沈鲤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他是礼部尚书,老挝还是宣慰府的时候,经常找大明主持公道,缅甸、安南、暹罗,没事就去揍他们,征伐往往伴随着劫掠,老挝真的是三头受气。
安南人是极其瞧不起老挝人的,又弱又穷,不懂事,还不懂礼数。
结果现在倒反天罡了,老挝人到安南买媳妇。
沈鲤看完了奏疏,二十五年,老挝人居然买走了足足四千多名安南女子做媳妇,这是非常容易查证的,因为需要过关,关隘都要登记造册,而且都是你情我愿,真的愿意去。
而万文卿希望朝廷能够训斥一下刀揽胜,禁止这种行为。
精绝盐的开采,利润丰厚,哪怕大明拿走了大头,手指头缝儿里漏出去一点点,就是海量的财富,足够支撑老挝人攻守易形了。
值不值,当然很值。
王家屏继续说道:“老挝布政使刀揽胜也承诺,一应力役,可以从老挝征发,大明打缅甸、打交趾的时候,有不少人投奔到了老挝躲避战祸,力役很多。”
老挝拿不出银子来,但是能拿出力役,这是老挝的诚意,哪怕是投奔老挝的缅甸人、安南人不够用了,老挝人也会自己上,这条驰道修通了,意义是什么,不言而喻。
大明人是很难理解在夹缝中生存的痛苦,也无法感同身受。
老挝人对汉学、驰道的向往,要讲清楚很难,也可以长话短说,那就是:大明来了,老挝人能买安南人做媳妇,你再来抢一个试试!!
“其实缅甸、交趾,不臣者众多。”申时行斟酌了一番,提醒各位阁臣,缅甸和交趾打下来了,但打下来只是开始,要赢得政治胜利,道阻且长,需要数十年,乃至百年的王化。
战争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戚继光不止一次在廷议中,讲战争的性质,如果把战争当目的而非手段,那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
而老挝这个地方,可以打个样儿,让缅甸、交趾这些不臣者、心怀叵测之辈,失去拥护。
大明已经深切地总结了永乐王化交趾的失败教训,简而言之,就是鱼和水的问题。
当初英国公张辅,两次征发交趾,两次都是秋风扫落叶一般,彻底荡平了交趾的反贼,但这些反贼还是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最终导致了宣德年间的放弃。这些反贼就是鱼,他们一旦离开了水,最多蹦鞑两下,就会永远死去,但如果水一直在保护这些反贼,除非把所有人都杀了,否则别无他法。
大明在王化绥远的过程中积累了非常充足的经验,这也是张居正临终前对皇帝说的那番话,得民力者得天下到得民心者得天下的转变,其命维新新在了何处。
这种定性和总结,是非常重要的,维新二十六年,大明开海,其实一直照抄泰西人海外开拓的经验,这种照抄固然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但大明也要走出符合大明国情的开拓之路。
缅甸、交趾的王化,就是大明维新二十六年的大考,阁臣们要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这份答卷不是给陛下的,是给历史的答卷。
“驰道要修,而且要修好,精绝盐事涉农桑之根本,不容有失。”侯于赵表述了自己的看法,他是户部尚书,铁马也好,开海也罢,都需要农业的支撑,人要吃饭的,吃不上饭就会饿死。
阁臣们各自表述了对驰道的看法,陆光祖跟着赞同,但他其实觉得在西南修这么一条驰道,有些得不偿失,不如在东南兴建几个造船厂,造更多的船,去海外占更多的地来得划算。
但陆光祖没有表示反对,海外开拓之地,终究是天高水长,墨西哥、秘鲁、智利发生的事儿,日后大概也会发生在大明的身上,但是陆地上的领土,拿了,就绝不会再吐出去了。
哪怕是大明亡了,改朝换代,下一个朝廷,它一定要拿回这些遗产,无论多久,否则怎么证明自己的正统性呢?
这笔投入,无论是当下,还是未来,都算是一笔好买卖。
“天变…”申时行谈到了这个词,忽然说不下去了,他其实想说,天变是不是结束了?
但他不敢开口,因为谶言这种东西,有点让人讳莫如深,一开口,天变去而复返,他岂不是成了罪人?大明风调雨顺才三年时间,此刻就志得意满,不是时候。
“天变还在。”侯于赵看申时行不敢说,他开口道:“天变还在,各地观测,尤其是陕甘绥晋、北直隶、河南等地的温度,还在下降,只不过没有往年那么剧烈了而已,少室山,仍然是四月春风不度,卢岩深潭积冰不化。”
河南少室山有卢岩,卢岩下有深潭,这处深潭,在万历十三年之前,是不会结冰的,但万历十三年后开始结冰,并且一直到四月都不会融化,眼下,少室山的积冰仍然和前几年一样。
这三年,的确是风调雨顺,但朝廷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导致天变的主因,也就是降温,仍然普遍存在。“那就照着之前廷议的内容,继续推行还田和营庄吧,今年,河南、山西、陕西,完成还田。”申时行听闻侯于赵所说,给出了明确的目标和指示,要先还田才能营庄,田都在乡绅手里,无法完成营庄的建设。河南还田向来是老大难,陕西、山西是天变的重灾区,这三个地方,趁着风调雨顺,朝廷、常平仓、百姓家里都有余粮,能够承担一定程度的阵痛,赶紧把事情办了为宜。
“我来办。”侯于赵想了想,把这事儿揽到了自己身上,田亩本来就该户部负责,而且他有着十分充分的还田斗争经验,也是因为浙江还田搞得好,他才能入阁。
“再加一个广东。”王家屏表示了自己的态度,广东因为靠近海洋,其实天变的影响,没有那么剧烈,所以广州府还田之后,就一直迟迟没有继续推行了。
现在加上广东,是顺势而为,西洋商盟成立后,贸易往来大增,生产资料再分配,导致的种种矛盾,都可以通过市舶司这个跷跷板来平衡。
几位阁臣仔细商议了一番,确定了今年完成还田的地区。
山东、江左(安徽)、江右(江西)、浙江、湖北此前已完成还田,现在新增了河南、山西、陕西和广东。
申时行拿出了一本奏疏,来自松江府知府胡峻德,他面色凝重地说道:“松江府丁口457万,去岁新增丁口17.8万人,按照这个速度,大约三十五年后,朝廷会出现第一座超过千万丁口的大都会。”“甚至说,这个时间会更早到来,长江通衢九省之地,每年都有赴沪的青壮丁口,抵达松江府。”“诸位,按二十年算,二十年后,朝廷如果没有能力管理一个丁口超过千万的大都会,意味着什么,诸位都很清楚。”
意味着从皇帝陛下到阁臣,再到大明朝廷全体上下,都是历史的罪人,要以一种最耻辱的方式死去。陈敬仪想的一点都没错,大明朝廷的确高度关注松江府的新生儿数字。
田土、粮食产量和人口,就是国朝的根基,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三样说了算,而非其他。
大明没有急切的天下还田,主要看的也是这三点,尤其是粮食产量。
生产资料再分配后,一定会迎来生育潮;一旦人口过多、粮食不足,田土就会以各种方式被兼并,等于做了也白做,而且这一过程并不会太长。
二十年,田土就会再次集中在乡绅手里。
水肥的不断扩产,是大明稳步推进还田政策的底气。
在乡野,大明推动清丈、还田、土地确权后,组建营庄联合生产;在城镇,大明也面对着十分严峻的考验,甚至这个考验,比还田还大。
千万丁口集中在一城之中,如何管理,已经没有前人经验可以参考了,需要大明君臣一心,闯出一条路来。
“千万丁口的大都会,那得乱成什么样啊。”侯于赵一听这个数字,就是连连摇头,光是处理各种垃圾,就够所有衙司手忙脚乱了,准备千万人的饭,也是天大的事儿,想一想就知道有多么的困难。阁臣们在仔细商量着各种国事,小心地制定着各种政策。大明皇帝朱翊钧依旧非常活跃,御道上的小火车每天都会响起两次,皇帝去北大营操阅军马和回到通和宫,小火车都会鸣起汽笛;奏疏依旧不会过夜,任何臣子的奏疏,都会在当天批阅,下发六部处置;皇帝依旧会定期到官厂去视察,询问匠人们的难处。
“李大伴,朕觉得有些古怪,为何臣子们这么怕朕?”朱翊钧处理完了手边所有的奏疏,正月的最后一天,仍然没有熊廷弼的书信,以至于朱翊钧怀疑,德川家康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赢得了胜利。李佑恭一听这个问题,支支吾吾,最终一个字没蹦出来。
他就知道会这样,陛下压根就没察觉出自己的变化,但这种变化让大臣们噤若寒蝉,包括李佑恭,都不敢在陛下面前提及。
朱翊钧当然奇怪,他还是原来的那个皇帝,每天做的事儿,分明都是一样的,可这些个大臣就是越来越怕他。
若说大臣们心里有鬼,可阁臣们动起手来,一个比一个狠,松江府劳资矛盾、还田、营庄,可以说是毫不留情。
个个忠心耿耿,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能臣,那为何要怕?
“除了大司徒之外。”李佑恭绞尽脑汁,忽然眼前一亮,回答了陛下的问题,他不好直接说,但是又需要肯定这一现象的存在。
除了侯于赵这个总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大司徒,其他大臣,都很怕陛下。
“那倒是,昨天还来宫里跟朕吵了一架,还把朕给说服了。”朱翊钧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侯于赵入宫找皇帝吵架,是关于盐政上,皇帝和大司徒有了分歧。
侯于赵上了本奏疏,要行新盐法,大明的盐法早已经随着开中法的败坏形同虚设。
随着山东晒盐的官灶再次兴盛之后,官盐才算是有了些起色,官盐质量好、杂质少、色泽白皙,但价格贵;而私盐质量差、杂质多,但价格便宜。
侯于赵的意思是盐务专营,皇帝当然不答应,严厉打击私盐,穷民苦力的百姓吃什么?这不是增加额外的生活成本吗?
而且一旦盐务专营,有一个问题,就无法解决,那就是走卒贩夫贩盐,如何管理?
大明走卒贩夫倒卖私盐不问斩,《大明会典三十六卷·盐法》明确规定:近海近场穷军贫民,有以肩挑易米者,不必具奏,径自问结;而贫难灶丁,除正额盐照旧收纳,其余盐收贮本场,余盐不问。就是说,大明盐场,只要兑付了盐引,“余盐’就可以直接卖给百姓,至于怎么卖,许盐场自决。之所以有这样的规定,理由也非常简单,洪武宝钞崩了。
大明初年的财税体系都是依托洪武宝钞进行设计,从盐场拿盐,就是给宝钞,宝钞越来越不值钱,煮盐的灶户连饭都吃不上了。
朝廷的盐法禁令越是严格,贫困的灶户就越多,活不下去就会逃,想方设法的摆脱灶户身份,一如当初军屯卫所的逃所,宣德三年的时候,对这个打了补丁,允许盐场卖盐,盐场卖盐之后给灶户报酬。宣德三年,许盐场自行贩卖余盐,到了嘉靖年间,淮安地方因为盐的事儿闹出了民变,道爷下旨,不再查问,至此,大明就再也不查私盐了。
侯于赵就到通和宫面圣,和皇帝据理力争,侯于赵以新盐法,说服了皇帝本人。
侯于赵要动盐法,也不是说一下子就严刑峻法把私盐取缔,而是类似于煤市口,建一个盐市口,贩售大明官盐。
这财用二字,说来说去就四个字,开源节流,盐市口自然是为了扩大财源,这一点侯于赵一点都没有隐瞒他的目的,他也不怕挨骂,他的确是在聚敛兴利。
可他是户部尚书、大司徒,不聚敛兴利,难道做散财童子不成?
而他的新盐法,根本目的是对混乱的私盐市场进行管理。
大明的私盐市场实在是太乱了,有的私盐,甚至还不如卖去草原的盐砖,也就是绥远牲畜舔的盐砖,都比一些私盐的质量好,但朝廷无力干涉,因为盐这个阵地,朝廷已经丢失太久太久了。
要想对盐进行有效的管理,就要扩大生产,摊薄生产成本,扩大销量,唯有如此,才能让官盐逐步取代私盐,当官盐数量超过三成,才能对盐这个买卖,进行有效干预。
其实也是大明朝廷在尝试探索,如何进行市场管理,不探出这些路来,管理丁口过千万的大都会,必定会摁下葫芦浮起瓢,左支右绌,顾此失彼。
朱翊钧认可了侯于赵的建议。
“看来,大臣们的确怕朕。”朱翊钧擅长自省,侯于赵敢跟皇帝吵,但阁臣里也就他有这个胆子,这三个月,连沈鲤都不怎么反对上意了。
他仔细思索,也想明白了,大臣们为什么怕他。
“算了,就这样吧,慢慢就都习惯了。”朱翊钧并不打算做什么,没有其他的原因,只因为他是皇帝。王天灼刚好走到了门前,听到了皇帝这句话,多少有些感慨,皇帝的变化,她当然察觉到了,大臣们只感觉皇帝给的压力极大,但王天灼其实很清楚,她的夫君,给自己的压力更大。
“夫君。”王夭灼走进了御书房,眉眼都带着笑。
李佑恭很知趣地带着奏疏离开,大臣、宫宦都已经完全没有办法了,但皇后还有办法!
皇后千岁可以有效的遏制情况进一步恶化,甚至不需要做什么过分的举动,每天来见一见陛下,就完全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