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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皇帝涂掉的部分


更新时间:2026年04月28日  作者:吾谁与归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吾谁与归 | 朕真的不务正业 
熊廷弼在奏疏里,报喜不报忧,但孙克毅作为文臣,他十分详细地记录熊廷弼的日常,刚刚二十九岁的熊廷弼,主政一方,他的忙碌就在这些点点滴滴之间。

“德川家康,差一点就成功了。”朱翊钧看完了孙克毅的劄记,注意到了这一仗的艰难。

小田原城的士气已经非常萎靡了,尤其是补给线在第十六次切断的时候,整个小田原城陷入了极大的惶恐之中。

虽然城中粮草和水还很充分,但药品已经捉襟见肘,城中的伤员极多,每天晚上都在哀嚎,而大明送来的救命的神药老卤水,都送到了江户城,而非小田原城。

商船不可能冒险进入战区,送到江户城才更加安全。

十武卫之一的川越卫在小田原城的防守中,损失惨重,伤员过千,而把总石垣,在没有调令的情况下,私自出城,意图打通补给线,取得药品,他带领的五百人,深陷重围之后,发出了求救。

川越卫领命前去救援。

骚乱开始了,军中立刻谣言四起,说川越卫在自己突围,除了川越卫外,没有调令的武卫开始恐慌,都向着把总石垣的方向而去。

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混乱,是开战之后,三千京营锐卒,从未参战,这自然引起了十武卫的不满,哪怕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子子孙孙为奴为仆,而大明军却高高在上,从不参战,怨气在军中传播。德川家康极其擅长用兵,小田原城这座坚固的城堡,从内部攻破才是最容易的,所以德川家康从来没有封锁海路,熊廷弼和京营锐卒随时都可以乘船离开,这是阳谋:离间计。

骚乱开始后,十武卫争先恐后地奔向了把总石垣的方向,而德川家康率部,以逸待劳,给十武卫带来了沉重的伤亡。

就在胜利的天平倒向德川家康的时候,熊廷弼率军出现在了战场上,那日黄昏时分,熊廷弼人马俱甲,出现在了神奈川上。

天生神力、身高七尺、手持丈余大槊的熊廷弼,驱动着来自大宁军马场遴选出的高头大马唆乌,皇帝有个小火车名字就叫唆乌,诨名旱鸭子,而熊廷弼的马,是皇帝亲自挑选并赐名。

(如图)

三千骑兵抵达了神奈川,从最初的慢步,到快步,再到一百二十步后的冲锋,三千名全甲骑兵的冲锋,地动山摇。

马蹄声踏碎了德川家康意图全歼十武卫的图谋,更踏碎了他一统倭国的美梦。

孙克毅当时就在战场,他无法具体形容那种震撼,大明骑卒以秋风扫落叶的姿态,凿穿了德川家康的军阵,溃逃开始了。

神奈川之战,创造了开战以来最大的单次歼敌数量,德川家康一战就损失了两千名旗本武士,万余倭寇死于铁蹄之下。

也是因为此战,毛利辉元认为此事必不可成,选择了半途而废,领兵回了领地。

毛利辉元的担忧是对的,不解决大明锐卒这三千骑兵,神奈川之战的惨剧就会反复上演,封锁了补给线又如何?围困了十武卫又如何?只要熊廷弼率领骑卒出战,结果不会有任何的区别。

战局的关键,已经从补给线,变成了如何解决大明锐卒,而毛利辉元不认为有解决的办法,除非,有数千把大明兵杖局造的平夷铳,否则这支骑兵,就是无敌于战场之上。

这就是定海神针般的大明锐卒,此战,锐卒阵亡十二人,伤七十余人。

但这一战过后,小田原城的十武卫,再没有了一句抱怨,强大的锐卒是战场最锋利的矛,有一锤定音的效果,但这把锋利的矛也很容易折断,不到关键时刻,自然不会启用。

德川家康真的就差一点,差一点,就成功了,他不封锁海路,却不断的发动猛攻,一方面表示自己的决心,一方面不让京营始终有退路,就不会参战了。

“打赢了又如何呢?现在小田原城下,已经躺下了超过六万壮丁了。”李佑恭仔细盘算了下,德川家康就是赢了,倭国也输了,壮丁没了。

粮食,不是从货架上长出来的,是从地里种出来的,把孩子生下来,养得活,才是繁衍生息,而要养得活孩子,需要壮劳力的耕种。

壮劳力如此巨大的损失,意味着无数的田土抛荒,意味着粮食的大范围减产,意味着大饥荒的延续,意味着秩序的进一步崩塌,意味着邪祟的泛滥,这些都是恶果。

兵祸,战场上的死亡会数倍、数十倍地放大到战败的一方。

“熊大没让朕失望。”朱翊钧拿起了笔,涂黑了一部分,交给了李佑恭。

李佑恭拿起来看了下,涂黑的内容是十武卫的伤亡情况,这一划,这些为了子孙后代不再为奴为婢而战的十武卫,立刻就成了无名之辈,他们的死伤,毫无意义。

读书人心都是黑的,李佑恭当然知道,可有的时候,还是太脏了。“怎么?有什么问题吗?”朱翊钧歪过头,看了眼李佑恭,平静的问道。

“陛下圣明。”李佑恭赶忙俯首说道,他又不是倭人,他才不会胡说八道,陛下这几笔勾的好!其实李佑恭在近前伺候,他觉得陛下对倭国的无情,有些急迫。

倭患闹得最凶的时候,皇帝还没出生,那些人间惨剧,陛下只是听闻,但陛下对倭寇的恨意,甚至超过了戚帅。

比如手刃陈友仁,比如倭国减丁,比如小三角贸易,比如倭国的南洋姐,比如眼下的小田原城等等,戚继光就不会手刃陈友仁,但陛下一点都忍不了。

这种无终恨意,当然可以解释为,倭国是必须要解决的。

大明和倭国存在着生存上的矛盾,倭国的土地并不宜居,多灾多难的同时,土地极少,倭人做梦都想上岸,这就有了根本上的矛盾,一劳永逸的解决掉倭患这个难题,不给后人留下后债,这当然说得通。可是陛下有点太恨了,从来没有展现出过一丝一毫的宽仁,一点都没有。

“那就是了。”朱翊钧批阅完熊廷弼的捷报,又拿起奏疏开始批阅。

王谦已经抵达了通州,明天就可以入京,休沐一日后,会到通和宫面圣。

捷音广布,礼部确定了战报之后,张榜公告,这捷报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立刻传遍了整个京师,并且通过驿路快马,传向了大明各处。

住在四夷馆的本多正信,看到了捷报,捶胸顿足。

他又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面色巨变,他的头皮发麻,手脚冰冷到不停的颤抖,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塘报,用力地攥着,只感觉腹部一阵绞痛后,一口暗红色的老血,喷了出来,撒在了塘报上。他捶胸顿足,是看到了德川家康大败,但也在意料之中,到了大明,了解了大明全新的火器体系之后,他就知道这一战,德川家康不好赢。

新时代的火器,对上没有多少甲士的倭人而言,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他激愤到吐血的地步,是因为他读懂了捷报,捷报中,有大明锐卒的伤亡,有德川家康的伤亡,唯独没有十武卫的伤亡,大明取得最终胜利,也跟倭人没有任何的关联。

他有些虚弱的靠在椅背上,抓着手中带血的塘报,有些失神,胜负乃是兵家常事,只要青山还在,终究还有柴烧,可大明皇帝的无情,刺穿了他所有的幻想。

“人,有的时候太聪明也不好。”本多正信重重的叹了口气,他第一次这么恨自己如此多智。他要是笨一点,就看不出来,糊涂一点,活着可能更加轻松一些。

他痛苦,他愤怒,是因为他看到了倭国的结局,却无能为力,他甚至不能在奏疏里流露出一点点为倭人求情,哪怕是关东十武卫求情的姿态,否则大明皇帝会杀了他。

皇帝陛下对倭人的厌恶,已经不是路人皆知,而是到了道路以目的地步,整个大明,没有人敢冒这个风险,甚至连在大明的倭人,都不敢谈及这个话题。

一个司务找到了本多正信,司务请他前往鸿胪寺,因为他有一份新的任命,日后还是住在四夷馆,但平日里要去鸿胪寺坐班,充当通事。

大明在征战的过程中,收集了山一样的倭国文书,这些文书,里面一些需要销毁,一些需要保留,一些需要本多正信这个倭人来解释。

大明对倭国的了解并不深,一直到嘉靖倭患,大明才知道室町幕府的将军,不是最高统治者,而那个窝在山里的伪皇,才是最高统治者,这种不了解,不利于大明整理这些搜集到的文书。

姚光启安排他做通事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不能白吃饭,在大明总要做点什么,沙阿买买提不用,因为沙阿买买提整天扔银子,可以自己吃得起饭,在大明,没有人可以白白吃饭。

本多正信擦拭了嘴角的血迹,急匆匆地抵达了鸿胪寺。

姚光启瞥了一眼,看见了本多正信袖口的血迹,显然本多正信没有换衣服,他一共就两身儒袍,还是四夷馆发给他的,他一个倭人,在大明也找不到任何的营生。

“捷报看过了?”姚光启放下了手中的笔说道:“我划掉的,十武卫的伤亡。”

大明有很多很多的聪明人,能考中进士的读书人,都不会比本多正信差,姚光启更是人中龙凤,脸上那道疤痕,则是勇气的象征,贪生怕死是人的本能,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姚光启只看了一眼,就猜到了本多正信为何会气到吐血的原因,短暂的失败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大明在系统性的抹除掉倭国一切的存在,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这么开口一讲,哪怕日后本多正信留下任何的劄记,不干人事的人,也是他姚光启,而不是陛下。“我憎恶一切的海寇,倭国有滋生海寇的危险,所以要消灭掉,你看我这刀疤。”姚光启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理由,他确实很憎恶一切的海寇,不管是倭人、红毛番、金毛番,只要是海寇,他都恨。老百姓种点海带都要抢,简直是丧尽天良!

本多正信无法分辨姚光启所言的真伪,他也没有渠道去证实自己的想法,他只能接受这个结果,他在大明日久,已经很清楚地知道,大明的政治是严肃的,某种叙事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显然,朝中已经形成了绝对的共识,他做什么都没有用了,春秋论断又会如何评价此事?大抵只有一句,大明王朝翻了翻身,碾死了一只恶心的臭虫。

“你上次那篇奏疏,我看过了,写的很好,已经呈送到了御前。”姚光启说起了本多正信刚写的奏疏,以一个外人的身份看大明,总是能看到一些大明人自病不觉的东西。

本多正信写了一本奏疏,名叫《十殇疏》,这本奏疏罗列了在他看来,大明绝对不可踏入的十个陷阱。决不能卷入一场战略上判断失误的战争;过分强调华夷之辩转为绝对排他的大明特殊;

军队决计不可重蹈覆辙,陷入腐败、失控和军备松弛的境地;

错误的低估海洋的巨大价值,开海再次掉头为禁海;

过分执着于重开西域的宏图伟业,忽略了海洋的价值、忽略了开边所要承受的代价;

吸取风力舆论失控导致离心离德的教训,加强对风力舆论的管辖;

警惕金钱对人心、道德以及社会风俗的影响,不要低估金钱对人的异化;

对各种邪祟宗教始终保持足够强大的敌意,防止宗教异化大明;

“你可能要住二十天柴房了。”姚光启面色复杂地说道,前面九条都没有问题,这份汇总性质的十殇很有价值,只有最后一条,有点涉及到了指斥乘舆,一个倭人居然敢对大明皇帝指指点点。

最后一条,警惕钱荒,保证大明宝钞的充足。

皇帝深居九重,看到的都是欣欣向荣,可是钱荒造成的巨大危害,是可以很轻易察觉到的,哪怕是京师的香山庙会,依旧广泛存在着以物易物的现象。

皇帝去的时候,因为要清街,所以皇帝并没有看到。

皇帝爱惜自己的羽毛,珍视自己的声誉,不肯为宝钞过多的背书,不肯发钞,这就有点阻碍万历维新的进程了。

本多正信的情绪有些低落,叹了口气说道:“哎,我在倭国,是不敢对德川家康说这些的,但在大明,我可以说,要付出的代价,也不过是二十天柴房罢了。”

他切腹自杀没死成,死过一次后,他真的没有勇气了。选择切腹而不是抹脖子的原因也很简单,这是倭人的一种死法。

而且他现在很矛盾,他不想死,他知道自己有多聪明,他也很清楚,他只要这么赖活着,他就可以把才智发挥出来。

而大明皇帝,是一个非常非常值得效力的君主,良言嘉纳,说得容易,能做到的又有几个人?朱翊钧收到了本多正信的奏疏,朱批后转发了邸报,作为一个倭人,他已经写了两本有资格转发邸报的奏疏了,只不过第一本讨论皇帝是客栈的主人还是掌柜的问题,被阁臣们封驳了而已。

“孙克毅、熊廷弼都在奏疏中询问了本多正信的事儿,还是要警惕这些聪明人,让缇骑好生看管,不要让他给德川家康写任何的书信,我怕他把德川家康劝醒了,反而麻烦。”朱翊钧对着李佑恭下达了指示。孙克毅想杀本多正信,觉得他该死;熊廷弼直接违背了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惯例,将其直接拿下;陈磷洞察到了其才智,把七个粮仓都烧了,本来只打算烧其中四个仓库的;

历史确实有其必然性,也有偶然性,显然,这个本多正信,有点太聪明了。

“至于柴房,就不用关了。”朱翊钧额外叮嘱了一句。

李佑恭错愕了一下,俯首领命。黎牙实上奏时,皇帝曾勃然大怒,将其扔进天牢关着,类似的事情再次上演,但陛下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这种不在乎,让李佑恭有点无可奈何。

“陛下,王巡抚已经入京了,明天就可以见驾了。”李佑恭将陛下朱批后的奏疏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嗯,明天高攀龙在太白楼有场聚谈,让赵缇帅准备一二,朕明天和王谦一起去看看,叫上姚光启。”朱翊钧点头,做出了具体的安排。

王谦是个纨绔子弟,他秉性就这样,如果不是看到了姚光启脸上那道疤,现在的王谦,八成在蒲州老家做富家翁,而不是在吕宋出生入死。

第二天一大早,王谦就换了朝服,等在了西花厅,通禀之后,他静静的等着,他环视四周,叹了口气,陛下还是一如既往的节俭。

西花厅里所有的家具,还是当初王崇古督办通和宫营造的时候采买,里面有不少是王谦去买的,按理说早就该换了,这都二十多年了。

等到小黄门迈着小碎步带他去御书房的时候,他注意到,不仅是西花厅,整个通和宫,没有任何的改“臣都察院都御史兼巡抚吕宋王谦,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王谦入门就拜,五拜三叩首,不敢有丝毫的纰漏。

“免礼,坐。”朱翊钧看着王谦起身,露出了满脸笑容说道:“咱们东四胡同的白玉堂,现在也是黑了许多,辛苦了。”

白玉堂是王谦的绰号,这个绰号出自《百家公案》,说这展昭,面白如玉、气宇轩昂,穿上官袍又威风凛凛,王谦以前很白、英俊潇洒,是东四胡同那些青楼姑娘们求而不得的良人。

他在青楼明明可以靠脸,但他靠银子,那就更受欢迎了。

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当初的样子了,也变得精瘦了许多,额角高阔,眉骨突出,眼睛深陷而炯炯有神,是杀伐的凶光,朱翊钧眉头一皱,他看到,王谦左右手,虎口和食指都是厚厚的老茧。“文成公的七星环首刀,你捡起来了?”朱翊钧不确定地问道。王谦俯首说道:“回陛下,我让家里的教头,就是那个随扈臣去四川、吕宋的刘叔,教臣习武,父亲当初追着臣满街跑,臣不愿意学,现在好了,臣自己开始学了。”

朱翊钧习武,他到现在都记得十岁开肩、开胯的痛苦,而王谦习武,都四十的人了,只会更加痛苦。但王谦没办法,他在南洋干的是灭教的活儿,这活儿,就是这么危险。

“朕让你回来,你偏不,你又不是武将,哎。”朱翊钧不止一次叫王谦回来,王崇古有功于社稷,这点圣眷还是要给的。

皇帝也答应过王崇古,照顾好他的后人,虽然这个后人专指孙子,而不是儿子。

“陛下啊,总要有人去做这件事的。”王谦摇头,他倒是能回来,也没人说什么,可灭教呢?总要有人去做,为何不能是他呢?

朱翊钧仔细询问了灭教案的细节,王谦杀了很多人,至于究竟有多少,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只知道,整个吕宋、整个南洋,已经没有任何罗马教廷的痕迹了,全都抹除了,一点点都没剩下。

以至于大光明教、极乐教、回教、佛教的痕迹,也一并被抹掉了。

政策就是这样,很容易扩大化,他也无力阻止,这次是灭教,不仅仅是针对泰西殖民南洋留下的痕迹,而是把这个后花园彻底收拾干净。

朱翊钧看着王谦略显疲惫的样子,斟酌下说道:“朕本来打算让你跟朕一起去太白楼听聚谈,高攀龙回京三个月,一篇文章没发,就憋着在这次聚谈上讲,朕看你很累,朕自己去吧。”

“那得去。”王谦一听去太白楼,眼睛一亮,疲态尽扫,立刻坐直了身子说道:“这太白楼得去。”他现在是都御史巡抚吕宋,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再去逛青楼,那帮卫道士一样的清流,又该指着鼻子骂他了,陛下带着他去,这些言官,就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行,那就一起。”朱翊钧笑了起来。

聚谈,朱翊钧也很久很久没去了,自从开始南巡,他两地奔波,事务繁多,这也是好不容易得到了空儿,要知道《逍遥逸闻》背后的东家,是朱翊钧和王谦两个人。

高攀龙作为《逍遥逸闻》的主笔,要讲聚谈,他们两个东家,有功夫自然要去捧捧场。

朱翊钧换好了常服,去了太白楼,而姚光启早就等在了太白楼,太白楼是王家的产业,天字号包厢,是专门给皇帝留的,无论谁来都不会打开。

一如皇帝做过的椅子,没人可以坐,坐了就是僭越。

太白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了适应聚谈之风,青楼挪到了辅楼,主楼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戏,下是八仙桌和四方凳,二楼三楼都是包厢。

太白楼的掌柜不认得这位黄公子,但认识王谦,看到了王谦立刻就来请安,王谦却不认识这位掌柜。“刘掌柜呢?”王谦有些疑惑地问道。

掌柜赶忙说道:“刘掌柜万历二十一年就病故了,太白楼掌柜卢俊望见过东家。”

“我想起来了。”王谦忽然有点恍如隔世的不真实,这太白楼真的还是自家的产业吗?大抵算是。皇帝、王谦、姚光启进了天字号包厢,没一会儿,进来一位美人,带着个帷帽,丝质薄纱,倒是多了几分神秘,犹抱琵琶半遮面,欲语还休,最是可人。

“奴家杜凤仙,见过三位明公。”美人抱着一把琵琶,怯生生的行礼后,坐在了一旁,掌柜的仔细叮嘱过了。

就是不叮嘱杜凤仙也知道,这都是天大的贵人,天字号包厢,足足九年没开过了。

这一进门,杜凤仙便看清了上座之人,东家王谦贵为正三品,却要作陪,主座之人不怒自威,显然是大将军府的黄公子。

不愧是大将军府的人,坐在那儿就像一座小山一样。

“聚谈还有些时间,奴家不才,略懂音律。”杜凤仙在东家点头后,才开始调试琴弦,她可是太白楼的花魁,太白楼又不是街边的窑子,青楼有青楼的玩法,她至今还是完璧之身,留着自然是要待价而沽。杜凤仙一开始弹,朱翊钧就皱了下眉,王谦自然瞧见了,挥了挥手,让杜凤仙出去了。

杜凤仙一脸的莫名其妙,她才刚开始弹,就这样被赶出门了?悔不该带帷帽的!

“不好听。”朱翊钧对着王谦解释了一句,确实不好听,他不通音律,但皇叔朱载境可是大音乐家,细糠吃多了,多少听不得这些靡靡之音。

朱翊钧发现几年不来,有点不喜欢青楼了,他只感觉有些吵,以前他只觉得这里很热闹,人来人往,人间百态。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为民请命吗?”朱翊钧注意到了下戏,一张白色的纸上,写了为民请命这四个字,揭晓了今日聚谈的内容。

高攀龙等人放好了牌子,才走上了戏,对四方拱手见礼,左右看了看,满是唏嘘的说道:“自古以来,真正为民请命的方式就只有一种,那就是足以颠覆的民乱!”

“其余皆为表演。”

高攀龙真的种地,手上都是种地才会有的老茧,一双手,指头缝儿里都是洗不掉的灰土。

这句话一落地,立刻引起了众人的议论纷纷,民为邦本是对的,那为民请命的方式就只有民乱,高攀龙这句话的根本意思就非常明确了:造反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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