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攀龙的手掌上都是种地的老茧,这是皇帝愿意来听他聚谈的原因,他的确是贱儒出身,但愿意去辽东种地,朱翊钧就愿意给他这个面子。
但高攀龙一开口,就是让人震惊的造反有理。
高攀龙擡头看了一眼天字号包厢,那是皇帝的位子,今天开着小窗,代表着皇帝就在这里,但他还是要讲,他知道皇帝在听,他知道太白楼所有的士大夫在听,他也知道,笔正们在听,天下的士林在听。穿堂风吹过,翻动着他的衣襟,他身上的衣袍和十年前那件儒袍,几乎没什么区别,他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端在身前,他挺直了胸膛,和当初在南衙福禧楼和林辅成、李贽辩论的样子,如出一辙。“那时候,我总是讲,放内帑以腴天下万木之枯,在我看来,内帑膏腴,数以千万白银堆积如山,万民悲哭君不见,只要内帑放银,天下大同;”
“那时候,我总是讲,政事归于六部,公论付之言官,天下自然欣欣望治,在我看来,似乎只要将皇权牢牢束缚在宫墙之中,垂拱而治,天下万民自得其乐;”
“那时候,我总是讲,爱商恤民,上不妨工而下利于途,裁撤钞关以便民,好像只需要鼓励商贸,就是体恤万民,好像没有了钞关,商道就会畅通。”
高攀龙说起了过往,恨不得狠狠地给自己一巴掌。
当年福禧楼聚谈,他和林辅成没吵明白,话不投机,最后被崇义坊匠人的罢工打断,而今天,高攀龙在回首过往,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恍如隔世,如梦幻泡影。
“其实当初江南士大夫的主张,看似为民请命,不过是精心设计的表演罢了。”
“哪里是放内帑腴天下,分明是他们恨不得扒了内帑,把通和宫的金子拿出来,统统揣到自己的腰包里!”
“哪里是什么垂拱而治,分明是为了挟民自重,一副道貌岸然为了万民,只不过是不让自己的逆举受到任何惩罚。腐朽的恶臭味,令人作呕。”
“哪里是什么爱商恤民,这句话仿佛在大声的叫嚣着,唆剥有理,我作为势要豪右,就该浚剥万民,以足私欲!”
“全是狗屁,全是为了唆剥!”
高攀龙说起了一个已经逐渐消失的集体,曾经有一群江南士大夫,散发着腐朽的恶臭味儿,以“为民请命’的名义,四处鼓噪风力舆论,而他高攀龙就是当初的一员。
现在看来,格外的可笑。
“为民请命,自古至今就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颠覆天下的大乱,只有这一种方式,才是真正的为民请命,其他都是表演!因为士大夫眼里,就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万民!”
“从来没有!”
“真正的穷民苦力,他们的痛苦从来没有被人所看见,而且他们制造不出任何的声量,来诉说自己的痛苦,而士大夫们,几千年来占据田土的乡贤缙绅们、士大夫们,假借他们的名义,为民请命。”“是为民吗?是为了自己,好一出演了几千年张冠李戴的骗局!”
“穷民苦力在沉默中忍受,在忍受中挣扎,在挣扎时愤怒,在愤怒中失望,在失望中麻木,在麻木中死去。”
“而士大夫,拿着穷民苦力的苦难,将这些苦难剖开来作为为民请命的证据,但他们提出的诉求,简直可笑,放内帑腴天下、垂拱而治、爱商恤民,真的对穷民苦力有用吗?没有一丝一毫的用处。”高攀龙骂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他,因为他现身说法,在万历十五年以前,高攀龙就是这样的人,他甚至是冲锋在前的急先锋。
去了辽东,高攀龙才终于意识到,侯于赵、周良寅这两位大臣,为何会先看立场,再看对错,他之前觉得侯于赵这种先看立场的做法,有失偏颇,但他去了,他才清楚地知道,就只能这样做。
“我在吉林长春府林家屯屯耕了三年,本来,我只打算在那边屯耕一年,可笑的是,我去的时候,只想对我的东家证明,我也可以是林辅成,我带着功利心前往,看到了人间。”
“村里有一个从山东迁到长春的农户,现年四十三岁,又是一年秋天,他在地里挖了个坑,他自己躺进去试了试,大小刚刚好,他又从坑里爬了出来,把锄头立在了地上,我问他,他要做什么。”“他告诉我,来年春天,他要把自己种下去了,他告诉我,他在田土上吃了一辈子,现在该田土吃人一次了。”
“他病了,挖坑的那年,他在春天的时候开始发烧,夏天的时候开始咳嗽,一直不停地咳嗽着,咳出了血,他有四个儿子,但他不让儿子看顾他,因为他这个病传人,他让孩子们好好生活,他甚至没想过去看病。”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趁着自己还能动,所以自己给自己挖好了埋自己的坑。”
“他没等到来年春天,在入冬的时候死了,尸骨被埋在了那个坑里。”
“林家屯的卫生员在春天的时候就走了,来的时候雄心万丈,走的时候静悄悄的,没有打扰任何人,坐着一架去县里的驴车,他就走了,说是去拿药,一去不回。”高攀龙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没有悲痛,没有感伤,更没有用浮夸的辞藻堆砌,只是平白的叙述了这一切。
穷山恶水留不住大学堂里毕业的医学生,雄心万丈的他们,在吃了一次白毛风后,就会悄悄离开,真的是太苦了。
他后来专门去了趟长春府的衙门,以五经博士的身份,求见了知府叶向高,请求叶向高调查下林家屯这几个屯的卫生员,是坐驴车入城的时候出了意外,还是离开了吉林,离开了辽东。
叶向高查证后,告诉了他,没出意外,就是离开了。
“林家屯的人都跟我说,这就是命,穷民苦力把麻木叫做认命。”高攀龙说道认命两个字的时候,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气,让整个太白楼的宾客们,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静静的听着。“林家屯附近,一共有五个屯儿,张家屯、傅家屯、刘家屯、王家屯,张家屯有个寡妇,带着一个儿子俩闺女,丈夫死的早,儿子好吃懒做,还喜欢赌钱,这寡妇极宠爱这个儿子,儿子要什么就给什么。”“儿子要,寡妇给不了就出去卖,觉得自己贱命一条,卖还能卖点粮食。”
“俩闺女一个九岁,一个十二岁,后来,俩闺女也跟着寡妇一起卖,一次就只要五斤米,娘仨卖身,一家人的日子也能过。”
“先是这儿子死了,在赌坊里赌钱,被人打断了腿,没爬回家里,直接冻死了,那寡妇寻到了儿子,也只有一具尸体,她抱着儿子哭,哭着哭着就撞了墙,没多久,两个闺女不知去向。”
“这五个屯儿,每个屯都有一两个这样的人家。”
“连穷民苦力这顶帽子,乡贤缙绅、势要豪右、名儒大夫都要夺走,这就是我眼中的为民请命。”朱翊钧面色复杂地看着高攀龙,为民请命,可以理解为弱势群体发声和主张利益,但能制造出声量的人一定不是弱势群体,而真正的弱势群体,反而被他们假借名义所伤害。
我是弱势群体,你帮助我天经地义,当资源向占据声量的伪·弱势群体倾斜时,这些伪·弱势群体就会越是热衷于宣扬自己的苦难,侵占更多的利益,掠夺真正需要帮助的弱势群体的社会资源。需要帮助的无法获得任何的帮助,不需要帮助的人,却假借弱势群体的名义,大肆侵吞,久而久之,天下自然败坏,万事万物自然凋零,最终的最终,就是高攀龙所说的那样,只有民乱,是真的在为民请命。这就是高攀龙今日聚谈的真正话题,进步叙事的陷阱。
朱翊钧忽然想起了王安石的青苗法,王安石的想法是好的,以常平仓为根基,于青黄不接时向民户贷放钱粮,收获后随税归还,收取二分利息,旨在抑制豪强兼并、遏制民间高利贷,开源节流,但最后被玩成了坑害万民的高利贷。
“所有未曾亲眼见过百姓苦难、未曾深入体察、经历之人,他们的为民请命,就是投机,是张冠李戴、假公济私;就是伪善,是在人堆里挑拨离间、搬弄是非。”高攀龙一杆子打翻了一船的人。他这一段话打击的范围极广,比如,大明朝中,会种地的阁臣,只有侯于赵,会种地的廷臣,多一个周良寅。
“没有查访,便没资格开口。”朱翊钧看着沉默的众人,对王谦如此说道,没有经过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王谦眉头一皱,摇头说道:“摇唇鼓舌又有何用?”
“有用。”姚光启立刻回答了王谦,他笑着说道:“你知道的,士大夫最难缠的地方,就是如何分得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没有任何的调查,胡说八道就是坏人,有了调查,却故意曲解,又坏又蠢,而深入调查,为民请命则是好人。”
“丁亥学制在普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读书明理,如何分辨好人坏人,就十分清楚了。”
进步叙事的最大陷阱,是无法区分士大夫的好坏:谁真心为民,谁又是假借为穷民苦力之名谋求私利?现在这些都可以区分了。
若是亲眼目睹了那些苦难,并且想要改变,那就会和高攀龙一样,从一个贱儒,变成循吏。朱翊钧眉头稍微皱了下,他发现了一个好玩的事儿,万历维新,逐渐形成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悖论:你若是想要打败我,你要先成为我这样的人,你若是成为我这样的人,那就是同志同行同乐之人,那就不是敌人了。
这个悖论几乎存在于万历维新的每一个新政中。
高攀龙环视一圈,看到没人打算站上前,跟他辩论,他才继续说道:“第一个问题,谁是民。”“是那些江南织坊里,那些每日劳作八个时辰、手指溃烂的织工!是西北早地里挖草根充饥的佃户!是辽东要把自己种到土里的农夫!而不是穿着绸缎却整日哭喊朝廷与民争利的势豪,更不是那些坐在诗社寒暑不侵的笔正!也非那些标榜自己诗书传家却用尽了手段唆剥穷民苦力、吃得肥头大耳的乡绅!”“第二个问题,如何看见?见饿碑而作《哀鸿赋》,不如查县仓存粮几何;闻寡妇哭而写《贞烈颂》,不如问里长徭役是否多征。如何去看?到乡下、到工坊、到万民之中,而不是坐而论道,高谈阔论。”“不基于践履之实的任何谈论,得到的结果只有错误,别无其他!”
“第三个问题,如何真正让百姓把心里的苦倒出来?说出来?唯有一法,营庄。”
“清丈厘清田亩归属,用各种方法让乡绅把田土还给万民,用政令去约束土地的兼并,更要用营庄,把他们聚成一团,唯有如此,他们才有足够的底气和实力,去反抗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畜生!”“。”
这是高攀龙的思考,该怎么真正地为民请命呢?就是让穷民苦力可以被看见,让无声者不再沉默,而在乡野之间,营庄就是最好的手段,在工坊,工盟就是最好的渠道。
只有营庄才能让这些一盘散沙的佃户、贫农们拧成一股绳,进而形成对抗乡贤缙绅的实力,否则乡贤缙绅在乡野之间,就拥有绝对的优势。
只有工盟,才能让匠人们知道他们遭受的困难不是本该如此,有些苦是不用吃的,有些罪是不用受的,吃苦只会吃更多的苦,只是吃了大苦,再吃小苦,就不觉得那么苦了。
朱翊钧眼睛微眯地看着楼下,已经有些人断断续续开始离场了,在民为邦本这个绝对正确之下,高攀龙的这些观点,没有人有勇气站到戏上,跟他辩论,但不认同可以选择离开。
“李大伴、赵缇帅,离场的都有何人,都挨个记下来,看看什么出身,八千户富户还在清查中,正好搂草打兔子,把他们一起查清楚。”朱翊钧侧着头,下了一个指示。如果这些家伙的家门干干净净,自然不怕缇骑清查,大明缇骑办案,向来讲究人证物证书证,这才是铁证如山,只有口供,那根本就不是办案,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力罢了。
这些人这个时候离开,他们的立场已经非常明显了。
“臣遵旨。”李佑恭和赵梦佑俯首领命。
王谦在一旁皱着眉,他发现,陛下变了,变得…更加没有人情味儿了,不认同高攀龙的说法,选择离场,就要进行忠诚审查吗?
不过王谦一想,眉头舒展了,他在吕宋,干的可比皇帝陛下过分的多,但凡是跟各色教会有一点点的联系,他都会大肆清查,确保没有人敢再崇信教会。
一些共识的形成,就要用一些暴戾的手段,做个老好人,除了能得到虚情假意的夸奖之外,一事无成。干大事者,要不惜身。
高攀龙讲了现象,讲了进步叙事的陷阱,讲了这个陷阱形成的原因和造成的危害,更讲了他想到的部分办法,深入到乡野之间,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人间疾苦,再去讨论疾苦。
但高攀龙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政策,他只是个意见篓子,不是朝廷的明公。
“唆剥诞生阶级,浚剥维系阶级的存在。”高攀龙没有理会众人的退场,而是奋力疾呼。
他已经离开三年,回京之后,他没有再见过陛下,张居正也走了,他甚至不清楚,陛下的英明,到底是张居正的逼迫,还是陛下的本我,但他要讲,哪怕明天就死了,他也要讲。
朱翊钧审视着高攀龙,他现在相信,高攀龙在辽东是真的在屯耕了。
主张生产力改变一切的人,认为阶级诞生于生产力低下,导致物质的不丰富,生产力极度低下的时候,没有生产剩余,就不会产生私有,所有人都要报团取暖,阶级无法产生,而当下大明的生产力处于有所剩余,但没有物质丰富的地步,才诞生了阶级。
在唯生产力的笔正、学正、博士的眼里,大力发展生产力,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他们坚定地认为,只要继续发展生产力,让物质大丰富,唆剥生产剩余没有意义后,阶级自然被消灭。
格物院、官厂的人,都是这个观念的拥趸。
而主张道德的人,则认为阶级诞生于不义,就是人们道德修养不够高,以浚剥和压迫他人为乐,哪怕生产力大发展、物质大丰富,道德败坏,源于不义的阶级,依旧会存在,甚至比现状,更加残酷,物质大丰富就可以专心致志的搞封建,搞压迫了。
大明的儒学生、保守派,多数都是持有这个观点,甚至包括了泰西的宗教,也有类似的观念。而主张分配的人,则认为阶级诞生于分配不公,如果无法做好分配,生产力的提升,并不会让阶级消失,反而会让阶级更加稳固,因为占据了主要利益后,就可以对他人产生支配权,穷民苦力甚至无法反抗。朱翊钧、张居正、戚继光,都是这个观点的拥趸,比如官厂、薪裁所、打击多占多拿的劣绅恶豪,都是重塑分配。
大明当下的生产力,完全可以满足大明人所有的生存所需,但就是有人在饿死、冻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有些人用各种粮食酿酒,有些人为了几斤米就可以把自己出卖,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公,那就求个天公地道。
对于阶级的出现,万历大思辨各方各派进行着激烈的辩论,去探讨阶级背后的本质,让大明变得更好,让大明变得更加伟大,朱翊钧认可这种思潮,并且推动其发展。
而现在,高攀龙提出的这个观点,让人惊叹。
“砰!”
正当高攀龙要大声呐喊,论述自己的观点的时候,太白楼主楼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队衙役、一队五城兵马司的校尉、一队镇抚司的缇骑,涌了进来。
“我是镇抚司指挥使陈末,缇骑办案,闲人退散!所有人立刻马上离开!”陈末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拿出了自己的腰牌,对着所有人下达了指令。
在场所有人都被要求离开,高攀龙除外。
朱翊钧看到了顺天府丞范远山,还看到了五军都督府的马林,高攀龙也是值了,惊动了这么多人来抓他,其实造反有理那句话一出,就有人开始报案了。
“何谓阶级?非天定,亦非礼法所序!乃是骏剥之行成骏剥之制,骏剥之制固腾剥之权,唆剥之权养骏剥之人…”
高攀龙大声的喊着,但几名缇骑已经上前,架住了高攀龙,并且让他闭上了嘴巴,缇骑们知道这是格物院的社学博士,但凡是没这个官身,早就一拳擂在他的肚子上,保证他一句话说不出来。
但有官身,陈末自然不会动粗,而是选择了让人直接擡走。陈末指挥着缇骑,将所有人驱离,将场面完全控制后,才拾级而上,走到了天字号包厢,入门见礼。“拜见陛下,陛下万岁躬安,臣扰了陛下的雅兴,还请陛下恕罪。”陈末行了个大礼,跪在地上俯首帖耳的说道。
“你为何不让他说了?”朱翊钧好奇的问道,朱翊钧没问陈末谁让他来的,因为一定是陈末自己要来,作为镇抚司的缇帅之一,作为稽税院镇抚使,没人能逼他做事。
陈末听闻陛下询问,深吸了口气说道:“他讲的对,但他讲的,不合时宜。”
“嗯。”朱翊钧点头说道:“赵缇帅已经连续上了四道奏疏请求致仕,你准备下领镇抚司事,赵缇帅也与陈末交接一下。”
“啊?”陈末惊讶地擡起了头,有点不敢置信。
赵梦佑要致仕的事儿,人尽皆知,他六十五岁,年纪越来越大,逐渐有些力不从心,陈末也有资格,但他不认为这份任命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缇骑们都觉得,缇帅这个位置,八成要落到骆思恭身上,骆思恭也有势力,当初陪着陛下习武的武勋子弟,都是他的拥趸,比如赵梦佑的儿子,赵贞元,也是炙手可热。
陈末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优势,对缇帅的位置也没什么企图心,在接到消息后立刻出动了。赵梦佑俯首说道:“臣遵旨。”
赵梦佑并不想让儿子做缇帅,或者说当初陪练的武勋子弟,都不太适合做缇帅,忠心有余能力不足,还缺乏了一些担当,遇到大事,就会瞻前顾后。
武勋子弟上位,有些问题是无法解决的,那就是有朋党的嫌疑,比如骆思恭他爹是骆秉良,骆秉良是南衙缇帅,总领南镇抚司,长期驻扎松江府办事。
这其实非常非常的危险,洪武年间锦衣卫就被太祖高皇帝解散过一次,后来锦衣卫不断势微,皇帝更加信任宫里的宦官,而非缇骑,就是因为有朋党的嫌疑。
陈末出身穷民苦力,在那个最乱的年代,他五年墩远侯的经历,证明了他对大明的忠诚,他在镇抚司二十三年,证明了他对皇帝的忠诚,而几次大案要案,尤其是万历二十四年,陈末带领镇暴营,前往南衙镇暴,沈鲤才完成了对南衙的降级。
“臣遵旨。”陈末赶忙领命,他完全没想过,自己会被钦定为缇帅,这可是缇帅,陛下的绝对心腹才能担任。
“免礼吧,把高攀龙叫上来。”朱翊钧示意赵梦佑和陈末平身,让高攀龙觐见,把他没讲完的话讲完。高攀龙很快就到了天字号包厢之内,行礼之后,就开始讲述他对阶级的理解。
唆剥之行、之制、之权、之人,层层递进,而浚剥之人掩映成林,彼此有着普遍的默契,让骏剥变得合理,更是精神上的驯化,让被浚剥者认命。
三年血泪见闻,绝非书斋空谈。
甚至说,高攀龙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阶级论的第四卷,阶级、分配、斗争、帝制必亡和再斗争,这五卷内容,第四卷的帝制必亡,其实主要讲的就是股剥。
皇帝是乡贤缙绅、势要豪右这些肉食者的天然代言人,帝制本身就是浚剥之制,帝王行使权力,保护骏剥之人,保护骏剥之行的合理。
所以,穷民苦力,造反有理。
哪怕只读了第一二卷,也会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那就是国朝,是统治者的统治工具。
反贼也要承认,皇帝陛下的英明神武,是帝王里的异数,如此英明神武,心系万民的皇帝,在漫长的历史中,并不多。
朱翊钧和高攀龙简单地交流了几句,发现他的观点深入且犀利,苦难果然是思想的温床,苦难让高攀龙这个过去的贱儒,都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
高攀龙曾抱着极大的功利心前往辽东,后来却变成了这样的人。
“高爱卿去了一趟辽东,果然不一样了,朕跟你讲,朕很早之前就跟先生说过这些事儿,该怎么保证龙椅上坐的这个人,心系万民,以社稷万民为重?”朱翊钧兴致勃勃地说着。
“陛下,臣内急!”高攀龙面色巨变,转身就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刚才讲的时候,就察觉到了,陛下对唆剥的理解,远在他之上!他讲的这些,完全是在班门弄斧,简单聊了两句,高攀龙就发现,自己胆子还是有点小了,陛下敢讲,他不敢听!
他只想探讨浚剥,陛下在讲推翻帝制?他又不是反贼,他只想让大明变得更好。
“诶,你这人。”朱翊钧无奈,这高攀龙也跑了,他一转头,发现只有王谦在了,疑惑的问道:“姚光启呢?”
“他刚才就溜了。”王谦直言不讳,高攀龙刚进来,姚光启就出去了,走的更早,上一次那个,皇帝是客栈的主人还是客人的问题,就把姚光启给吓到了,作为训练有素的士大夫,他当然要跑。“陛下是知道臣的,臣对这些一窍不通。”王谦是行动派,谁阻止大明再次伟大、万古长青,他就弄死谁。
放弃思考,付诸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