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清玉洁堂,只是一个美好的设想,从表面看这套办法,似乎行得通,但是从银子出发去考虑问题,就会发现漏洞百出、自相矛盾。
冰玉堂的寓意极好,但是剥开了表面,就是压迫,也是个骗局,金兰契互助终老不切实际,因为老了失能了,就无法彼此照顾了,冰玉堂里的金兰姐妹里,谁最后一个失能,谁最倒霉。
而女寨、香堂、冰玉堂能持续这么久,从南宋初年持续到万历年间仍然存在,自然是有原因的,部分参与了社会有偿劳动的女性,获得了一定的经济地位后,对传统的盲婚哑嫁天然抵触。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年代里,对方什么样的秉性都不清楚,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他人身上,尤其是自己有一定的经济实力,那就会选择冰玉堂,成为自梳女,来防止这种前途未卜的状况。
看似合理,但杨俊民敏锐地注意到,这根本就是一个骗局,一个兜售焦虑的骗局。
其实大明的婚嫁习俗,也在防止这种现象的出现,大明婚配首先讲究一个门当户对,正妻的利益受到了律法、宗族、公序良俗的保护,尤其是有娘家人作为靠山。
但进了冰玉堂,就没有这些保护了,一个最简单的例子,自梳女如果改变了主意想要嫁人了,冰玉堂是决不允许的,杨俊民发现了不止一起浸猪笼的案子,但凡是这个自梳女流露出一点想要嫁人的念头,就会被打为荡妇,而后浸猪笼。
这不是维护冰清玉洁金兰情,是在用私刑,草菅人命。
而要消灭冰玉堂,最好的办法不是严厉打击取缔,只要禁止冰玉堂阻拦自梳女出嫁,就可以彻底把冰玉堂的根子给打掉了。
冰玉堂的把戏,其实不是什么新把戏,典型的击鼓传花,只有自梳女源源不断的加入冰玉堂,冰玉堂才有大笔的梳妆银进账,才有新的自梳女,为那些失能的自梳女养老。
而且是堂主、香主这些肉食者养老,而非给所有失能的自梳女养老送终。
击鼓传花,才是冰玉堂生意的本来面目。
问唆剥,刺穿一切叙事的泡沫,这就是高攀龙的方法论。
花里胡哨的叙事实在是太多了,想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就看银子从哪里来,又用到了哪里去,就看谁在俊剥谁,问题一目了然。
自梳女的现象,也是昭德女子学堂的儿媳被哄抢的缘故,昭德女子学堂教授的是女四书、女六业,培养的是能主内、能相夫教子、能做主母的好儿媳。
“这冰玉堂和极乐教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朱翊钧琢磨了下,对着李佑恭说道。
极乐教更加极端一点,猎婴那么恐怖的行径,赋予再崇高的意义,都是该下地狱的邪祟。
“臣愚钝,臣觉得都一样,尼姑庵都允许尼姑还俗,她们居然弄起了私刑,不允许自梳女再嫁,这是何等的道理?这是大明地界,是陛下的大明。”李佑恭觉得都一样,还不如尼姑庵,若是有人求娶,尼姑本人愿意,也是可以还俗的。
比如李治把武则天纳入后宫,比如李隆基把杨玉环纳入后宫,都是走的尼姑庵出家,再还俗的路子。李佑恭的想法很简单,在这片土地上,只有陛下能够呼风唤雨,这片土地上只能遵循王法,而非私刑。“今年京师愿意应征、登记造册者几何?”朱翊钧朱批了杨俊民的奏疏后,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每年都要对愿意应征入伍进行登记造册,这是我真的有一头牛,万历维新频频对外用兵,真的会死。顺天府的比例曾是百分之一,让朱翊钧如鲠在喉了好些年;到了万历二十四年,终于达到了百分之三,和松江府堪堪持平,而松江府也并未裹足不前,已提高到百分之四。
“百三。”李佑恭有些为难的说道。
“嗯,还行,不退就行。”朱翊钧听闻也就是点了点头,没有退步,能够维持现状,很不容易了。京师太大,官太多,富户也太多,怨气就更加容易堆积。
“徐州府百十。”李佑恭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和皇帝能听到,徐州府仍然一骑绝尘,其次是北直隶大名府百八,而并列第三是山西榆林、浙江义乌,都是百七。
徐州府的增长,并不是无缘无故,这地方比较重要,尤其是皇帝南北两头跑,就必须要保证徐州府的忠诚,所以政策有所倾斜,一个徐州机械厂,养活了许多徐州百姓。
大名府之所以这么高,是因为京师大学堂掌院事宋善用,出自大名府天雄书院,以至于大名府的丁亥学制,是执行最好的地方,才有了这样的结果。
“陛下,南天朱雀之首井宿陈天德,在松江府病逝了。”李佑恭呈送了一份讣告,戚继光东征的时候,大明一共有两名瞭山。
陈大成是墩远侯的总瞭山,而陈天德是海防巡检的总瞭山。
“官葬松江英烈祠。”朱翊钧想了想说道:“朕记得他是山东密州人,从同宗过继一个到他名下。”陈天德原名陈五二,十六岁的时候,全家老少一个不剩,全都被倭国给杀了,而他的妻子被倭人奸淫,他一岁的儿子被摁在了粪坑里活活溺亡,而他本人,受了腐刑。
自从投军之后,陈天德这辈子就只剩下了一件事,灭倭。“可惜,朕还是慢了点,没让陈天德亲眼看到灭倭事了。”朱翊钧有些懊恼,每次有捷报都会烧给英烈,泉下有知,自当瞑目。
但终究是没有亲眼所见,还是有些遗憾。
二十七年来,倭人因为各种原因,减丁二百七十余万,但这还不够,灭倭就是灭倭,若不把倭人的人口结构彻底打崩,让他们没有任何延续的可能,那就不是灭倭。
万历十六年凯旋,已经是十年前的事儿了,陈天德自东征之后,身体就有些撑不住,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天人五衰,各器官开始衰竭,大医官用尽了办法,也只是让他走的不是那么痛苦而已。大明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人,他们死在了过去,死在了那个倭患肆虐的时间里,留下的只是一具复仇的躯壳而已。
朱翊钧翻动着王谦写的《治蕃园要录》,这本书记录了很多有意思的事儿,详细的记录了大明种植园里,那些力役的生活。
力役每五天会吃一次肉,一人大约只有二两肉,肉这种东西做成腊肉、熏肉可以长久保存,这并非坊主们大发慈悲,而是不吃肉,人没力气,生病就耽误了干活。
力役的主食,就是各种番薯勾芡出来的汤,喝多了反胃,但大多数情况下,都能吃得饱饭。每个月会休息三天,说是休息,其实也要干活。
第一天通常是驱赶细犬,手持棍棒,出门打猎,主要是鳄鱼、蜥蜴和水鹿,鳄鱼咬人的事情屡见不鲜,这样的围猎,主要是为了保证种植园的安定,而围猎的猎物归力役所有。
第二天则是排塘,吕宋有很多的水洼,而这些水洼就是蚊虫的温床,而排塘就是找到这些水洼,将其顺着地势排空或者修好沟渠后,汇集到一处做鱼塘,或者做蓄水池。
第三天则是浣洗晾晒,这一天并不固定,太阳好的时候,就要把床褥全都拿出来晾晒,如果有机会就会一起清洗一下,这一天也叫浣洗日。
最开始,去到吕宋的三个医学生,告诫这些种植园主们,要定期让力役洗澡,而且要保证种植园里的卫生,这些被褥都要及时晾晒。
可是这些园主们就没有几个人听,直到一场瘟疫之后,园主们乖乖听话了。
因为听话的种植园没有瘟疫,而没有浣洗日的种植园损失惨重,这些力役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一次损失可能是种植园一两年的损失,园主们自然心疼,强令这些力役们进行浣洗。
大明将种植园干活的苦力叫做力役而不是奴隶,因为奴隶的待遇不是这样的。
以秘鲁总督府的可可种植园奴隶为例。
奴隶从入园开始,都会在脸上烙印,将烧红的烙铁烙在奴隶的脸上,标明属于哪家种植园的奴隶。吃的主食是玉米棒而非玉米,主人会收走所有的玉米粒,将玉米芯和玉米皮敲碎,熬煮之后,吃下去。可可园的奴隶也吃肉,但是往往肉已经发蓝发霉,爬满扭动的蛆,奴隶们只好把那些蛆挑出来,啃剩下的烂肉,必须要吃,否则就会被鞭打到流血。
不允许打猎,监工会无情鞭打任何偷猎负鼠、浣熊的人,罪名是偷吃肉。
当然,即便是找不到罪名,监工也会随意地抽打奴隶,来催促他们干活。
这么一对比,大明所属的种植园的苦力,确实是力役,而非奴隶,这一点在泰西来的水手口中也得到了印证,他们也觉得大明种植园里并非他们理解中的奴隶。
因为这些力役的生活,比多数农奴要好。
雄狮亨利,每天给他的军兵三两肉、七两麦面和半两的蚕豆,这还是行军期间的军粮,在没有战事的时候,会进行禁食祷告,减少食物的配给,不是不想多给,实在是没有。
亨利四世对军兵已经很好了,这些军兵愿意给他卖命。
朱翊钧很喜欢王谦的这本书,他描绘了一个更加具体的南洋,不仅仅是椰海、黄金沙滩、汉乡镇的南洋,而是一个危险和机遇并存的南洋。
高攀龙的《论浚剥》引发了轩然大波,他讲的很对,甚至把阶级论往前又推动了一步,无可争议的一步,问唆剥,可以穿透一切的叙事,无论你如何包装,只要这么一问,就可以穿透到本质上。阶级诞生于浚剥,而浚剥维护了阶级的存在,这一条推论无可批驳,大明的笔正拿出了装傻大法,就是两眼一闭,把耳朵一捂,装作自己不知道此事。
一个人的独角戏又能唱多久呢?他高攀龙就是发再多,没人反对、应和,注定如同流星,昙花一现。这种装傻充愣的战术一再被运用,效果好得出奇,比如荀子,不让荀子做儒家的至圣先师,他那些观点,就没人会去深究了。
但,皇帝不让这些笔杆子、不让乡贤缙绅、势要豪右们沉默,因为那天聚谈,提前离场的士大夫们,被皇帝大规模审查了。
八千豪奢户缇骑们在办,多这么点势豪乡绅,不过是搂草打兔子。
这一下子,笔正们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了,如果不把这个问题讨论清楚,皇帝这么千,完全合情合理。一轮轰轰烈烈的骂战开始了。朱翊钧也算是见到了大明士大夫的恬不知耻,这些个笔正绕开了唆剥这个议题,而是设置了另外一个议题,比如高攀龙的私德,如果没办法对一个人的观点进行批评时,要抹黑他,就会从私德下手。各种乱七八糟的黑料,此起彼伏,朱翊钧也是见识到了这帮家伙的无耻。
“高攀龙夜踹五十岁寡妇门。”朱翊钧扶额,高攀龙是名儒,就是之前他是个贱儒,那也是名儒,他要好美色,还要踹五十岁的寡妇门?多少江南花魁往他这个才子身上生扑,拦都拦不住。
“下三滥的贱儒总喜欢往下三路上招呼。”李佑恭有些不屑一顾,他看到这些污秽不堪的杂报,嗤之以“高攀龙忘恩负义,改换门庭。”朱翊钧又看了下一本,这倒是有点眉目,毕竟高攀龙原来是个贱儒,而且是冲锋陷阵在前,现在确实该换了门庭。
只不过他并不完全忠诚于朝廷和皇帝,否则陈末也不会带队让他闭嘴了,他那些反贼言论,证明了他效忠的是大明、是万民。
完全足够了,效忠万民就是同路人,不是效忠势豪乡绅就不是敌人。
“这一本,胡说八道!”朱翊钧将一本杂报扔了出去,这本说高攀龙喜欢娈童,而且还在老家养了十二名娈童,这是纯粹的污蔑了。
似乎只要证明高攀龙是个坏人,就能证明他的观点是错的一样。
“没人找到逍遥社,抱着高攀龙的腿喊爹?”朱翊钧翻找了一下,对这些杂报有些失望,没有实践只有空谈的攻讦,显得如此疲软无力。
“陛下圣明!还真有。”李佑恭乐嗬嗬的说道:“昨天下午,逍遥社门前来了三个女子,在逍遥社门前哭诉高攀龙是负心汉,还一人领了一个孩子,让孩子跟着一起哭,围观者众。”
“哦?真的是贱人贱己贱道义。”朱翊钧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高攀龙早就做好了准备,他既然敢呐喊,对名声已经不在乎了,反正他的东家是皇帝,只要对皇帝负责,没人敢拿他怎样。
他就是个烂人,他的观念是对的,历史长河的大浪淘沙,会留下金子继续闪耀。
“陛下,高博士忍了,可王公子忍不了一点。”李佑恭拿出了一本书,放到了皇帝面前,最新的《清流名儒风流韵事》再次横空出世,这一本极其厚重,把几乎京师所有笔正那点糟烂事儿,都写了进去。朱翊钧简单翻了两眼,才说道:“果然,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到底有多冤枉,这帮家伙把自己那些糟烂事儿,换成了高攀龙的名字而已。”
他们自己干过,所以就用同样的方式污蔑高攀龙。
王谦是个纨绔,他才不管什么影响,有人骂高攀龙,王谦立刻拿出了相同的招式开始了魔法对轰,而且细节更丰富,情景更加炸裂,尤其是外室孤苦难耐,拿着员外的银子养面首的事儿,都说了出去。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有名有姓甚至还有孩子。
很多笔正因为五体不勤,其实有些肥头大耳,肥头大耳身体虚胖,体力就会弱一点,满足不了外室,外室自然养面首,而且这些外室还瞧不太上这些清流名儒,银子给的不大方、长得不好看、不体贴等等,外室更愿意跟面首生孩子。
所以经常就有这员外刚走,面首后脚就上炕的小故事出现。
“咱们的王公子啊,这都正三品的都御史了,怎么还是这样,有些有辱斯文了。”朱翊钧露出了一个笑容。
王谦还是那个王谦,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对人指指点点,他们家没这些丑事,他爹在正妻离世后,甚至没有继室,王崇古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连个外室子争家产的戏都没有。
李佑恭是真的松了口气,王谦回京这段时间,陛下的情绪变得明显了许多,至少不是之前那个直奔孤家寡人而去的样子了,那真的太吓人了。
李佑恭笑着说道:“那也是他们先有辱斯文的,这天底下唯独不能做好人,只许他们骂街,不许王谦揭他们的伤疤?没这个道理的。”
“这也太有伤风化了吧。”朱翊钧翻到了一页都没眼看,有个龚树正的笔正,骂高攀龙骂的最凶,结果他养了个外室,嫌一个面首不过瘾,让三个面首一起上。
也不知道中间经历了什么,一段时间后,这龚树正居然和三个面首一起上炕了,简直是惊世骇俗。王谦是指名道姓,他从不胡编诬告,事情就这么个事儿,人证物证书证都有,他一点不怕对簿公堂,真要互相质问,还有更炸裂的事儿,他没抖出来。
他是从镇抚司衙门里拿的案卷,都是稽税院的缇骑派了线人听墙角听来的。
“确实有点。”李佑恭深以为然,王谦就是告诉这些笔正,再继续诽谤下去,他还有猛料。这一轮攻伐,高攀龙大获全胜。
“陛下,高攀龙又写了一篇文章,逍遥社不知道发还是不发,还请陛下过目。”李佑恭见陛下心情尚好,将藏起来的书稿呈送了御前。
朱翊钧就看了个擡头,就是眼皮子直跳,因为这一卷不是讲理论,而是讲手段,这一卷的标题就三个字,盗天功。
朱翊钧仔细地看了一遍,他从一个营庄谈起,谈一个营庄如何败坏、如何被窃取,总结了大明种种盗天功的行为,军屯卫所的败坏、开中盐法的败坏、永乐船厂的败坏、水利败坏、驿站驿路的败坏等等,本该属于大明万民的功劳,被这些欺世盗名之徒窃取了。驿站是如何被败坏的?驿站入不敷出、苦不堪言,就是因为两个字马牌,明明是朝廷给驿,但是各地衙门私给马牌,这帮蛀虫,硬生生地把驿站给盗空了,盗空了还不算,把一切责任都推给朝廷管理不力。这就是欺世盗名。
这类的行为实在是太多了,眼下还在发生,比如隶属于内帑国帑的南洋种植园、隶属于工部、地方衙司的官厂、浙江茶园、云南桐园、滇铜矿等等,已经有人在磨刀霍霍了。
因为连辽东的营庄,都有人盯上了。
万民大力开拓辽东,而这些乡贤缙绅、势豪打算坐享其成,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非侯于赵出身辽东,管着辽东农垦局,恐怕就给他们得逞了。
“居然是劳役。”朱翊钧眉头紧蹙,敲了敲桌子说道:“陈末,你去一趟兵部,把这五年去过辽东的缙绅、势豪、富商、巨贾等子弟列一个名单出来,挨个查下去。”
“臣遵旨!”陈末立刻俯首领命,他这新官上任三把火,还琢磨着烧向何处,也不用他琢磨了,陛下给他指明了道路。
朱翊钧会种地,侯于赵也会种地,十一个壮劳力,专事垦荒,一个月也就能开出三四亩地,就是干的再快,顶天五亩地,而且还要养地,养地都要三年之久。
而这些势豪子弟们抵达辽东后,就是挑毛病,哪段城墙失修,哪段水道不畅、哪里滩涂淤积等等,这些看似合理的建议,就是最恶毒的兼并手段。
要修这些,就需要征伐劳役,本来垦荒就已经十分劳累了,再加上征伐额外的劳役,逃离营庄乃至于投奔胡人,就成了唯一的出路,一旦逃离,这些田土就会被兼并。
“狗爪子敢伸向辽东,朕还是脾气太好了。”朱翊钧嘴角稍微抽动了下,对着李佑恭说道:“叫侯于赵来。”
李佑恭俯首领命,急匆匆地赶往了内阁,他真的很想痛骂这群短视的混账!
眼下这个阶段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不让皇帝的情况进一步恶化,狗爪子伸向了辽东,皇帝只会更加无情,王谦回京的效果,几乎全都白费了。
侯于赵赶到了御书房,被皇帝臭骂了一顿,自从侯于赵去辽东种地后,皇帝从没有这么严厉地批评过他。
“林家屯周围的五个屯,都有了这些势豪的爪牙,他们在偷偷摸摸的开设赌坊、逼良为娼、鼓噪鼎工大建,过耗民力,以长租之名行兼并之实,你清楚这些事吗?”朱翊钧的语气很平静。
“臣不知。”侯于赵再拜,没有狡辩,他真的不知道,他离开辽东已经很久了。
朱翊钧深吸了口气说道:“你要感谢叶向高,叶向高发现了这一点,才对高攀龙说了这些,要不然你还蒙在鼓里,哪天农垦局徒有其表了,你罪责难逃。”
“盗天功,窃世名,果然可恨可诛!”
“张司徒以你出身辽东善农桑举荐你为大司徒,你刚回京没多久,张司徒就致仕了,辽东垦荒局重任委于你,你有失察之罪,可认罪?”
“臣认罪认罚。”侯于赵再拜,陛下把农垦局托付给了他,他事情没办好,就该被责罚。
“官降三品,戴罪立功,年前,把这些事儿处理干净,朕还奇怪,辽东大垦荒,哪来的那么多赌坊。”朱翊钧深吸了口气,做出了决策。
“臣叩谢陛下隆恩。”侯于赵倒是松了口气,他不怕官降三级,他怕被革罢,这样他就不能打回去了。“陛下三思,大司徒有重任在身,此番官降三级,恐怕有碍国事。”李佑恭斟酌再三,还是以内相的身份,给了建议。
朱翊钧看向了李佑恭,并没有说话。
“陛下,一条鞭法。”李佑恭用最快的速度说了理由。
张诚和中书舍人对视了一眼,这宫里的头把交椅,不是那么好做的,陛下盛怒之下规劝,不是谁都有那个胆子做的。
“嗯,你说得对。”朱翊钧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了侯于赵说道:“朕素知爱卿之忠之贤,失察之罪朕暂且记账上,年底之前把事情都办完,别人也就无话可说。”
“你必须是阁老、是户部尚书,一条鞭法,兹事体大。”
周良寅的后就是侯于赵,侯于赵这官降三级,事情就很麻烦,周良寅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尤其是今年他这个皇帝还没有南巡。
李佑恭必须提醒,这是他作为内相的职责,哪怕陛下盛怒要砍了他,他也要说,这是为臣之道。张居正教书的时候,李佑恭也是陪读的小黄门。
侯于赵深吸了口气,俯首说道:“臣叩谢陛下隆恩,陛下放心,臣定会让他们遗恨终生!”侯于赵想以辽东开拓之功安葬金山陵园,谁挡着他谁死,而且,他尤其擅长对付势要豪右、乡贤缙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