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大明有两个,一个是大明帝国,另外一个是海外大明。
海外大明看似没有实体,也没有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却切实存在,广州通海总栈的挟洋自重、江户、长崎、吕宋、旧港、金池五大总督府、庞大的种植园产业,都是海外大明的构成。
海外大明甚至有实体存在,即环太商盟和西洋商盟总理事会。
大明在反对大明。
申时行从松江府回到大明的时候,用这几个字总结了大明的各种矛盾,而这种撕裂随着开海时间日久,会越发严重。
朱翊钧详细地解释了下这其中的矛盾,申时行的总结已经非常精准了,朱翊钧只是把之前收集到的消息,告诉了朱常鸿。
“父亲,孩儿不明白,”他开口询问,目光有些凝重还有些疑惑,他年纪尚浅,他想不通:“通海总栈的商贾,是大明人,他们的船挂着大明的七星旗,他们从大明进货,又把舶来货在市舶司集散,他们的银子都存在大明的钱庄。”
“他们为什么要反对大明?”
“问得好。”朱翊钧靠在椅背上,断茶后的戒断症状,并没完全消退,他的情绪显然有些焦躁,这种焦躁在收到两广巡抚杨俊民的奏疏时,变成了要杀人的愤怒。
他揉了揉太阳穴,强忍住了怒气说道:“你讲的对,看似他们的一切都是大明的,但他们的资产不在大明而在海外,也就是说,他们的根基在海外。”
“这次的事情非常棘手,按照杨俊民的奏疏而言,那边有个类似于三都澳的私市,你到了广州府,要先剿匪,再办案。”
为何是四皇子?因为这趟行程有些危险,太子是国本,兹事体大,闹不好真的会死人。
“你到松江府后,提调两艘快速帆船、十条五桅过洋船、三十条马船,前往广州府。”朱翊钧做出了更加详细的布置,给了他足够的兵力。
松江利顺虽用的是亡命之徒,但情况其实并不复杂。
之前松江府有个推官致仕后,进了利顺总栈,而这位推官在府衙有人,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谁来查问,都不给一点面子,而这次利顺总栈的风波,主谋就是这个推官,在穷途末路的时候,兵行险招。这就是典型的旋转门案,朝廷的官员致仕后,在这些商帮挂靠,利用自己的人脉和关系,为商帮提供通关的便利,这就是他唯一的用处,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他们现在吃不到这些银子,日后也吃不到,甚至之前吃的还要吐出来。
而且这推官还以为是松江知府胡峻德的人,打算先把人赶走,再想些其他办法,压根不知道是朝廷直接派去的均输使,不在官场,信息就有些滞后,压根不知道是朝廷要动手。
这推官被捕后,哭得痛哭流涕,要是知道陛下派来的人,打死他都不敢动手,镇抚司缇骑不相信眼泪,根本不理会他的悔过,只陈述他的犯罪事实。
朝廷不管你什么原因,既然敢暴力抗法,那就会触发朝廷的平叛机制,杀头、抄家、流放,这都是应有之义,封建帝制需要靠威严来维持统治。
京师兴运总栈的方案是拆,松江利顺总栈闹到了抄的地步,即便如此,这两个总栈商帮,和广州通海一比,都显得十分忠诚了,广州通海总栈,朝廷则要剿。
珠江口外的万山群岛,水道纵横、暗礁密布,若是不熟悉水文,等闲闯入,很容易倾覆,这些特点使万山群岛自古就是走私的天然码头。
朱翊钧继续说道:“通海总栈的商船,从广州府出海,满载丝绸瓷器,出了伶仃洋,先不往南洋去,而是往东走,到万山群岛,那里有他们的私港,有他们的货栈,有他们从暹罗、爪哇、吕宋、旧港接回来的“两批货在私市里一倒手,广州市舶司连个船影都看不到。”
“南洋水师不剿吗?”朱常鸿意识到了此行的困难,广州,天南之地,天高皇帝远,有些事儿,已经成了积弊。
“剿,但骆尚志在安南剿匪,水师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安南,所以才需要你去。”朱翊钧说明了理由。这个万山群岛的私市,有点类似于浙抚朱纨剿灭的双屿私市、陈天德和姚光启剿灭的三都澳私市。而万山私市的兴起,始于大明攻伐安南之时,朝廷的主要精力放在了对外征战上,珠江口的军事力量开始薄弱,权力不会真空,万山私市在开战之初,就出现了苗头,当大明水师在安南剿匪的时候,私市的规模越来越大。
广州均输使的查账非常顺利,但广州通海总栈的账目,就只有区区的十二万银,一个力役超过两万的总栈,一年的货物吞吐量,就这么点,显然是有大问题。
北衙兴运总栈,有湖州莫氏莫奉振借着总栈的名义做自己的走私生意,广州通海总栈就不一样了,干的全都是走私生意。
“国姓正茂文襄公在广州拆门已经是二十八年前的事儿,凌云翼文敬公在广州府杀人,也是二十三年前的事儿了,时间太久了,又得杀一批了。”朱翊钧的语气虽然平静,但他的话一点都不客气。隔一段时间,就得杀一批,广州府的势豪,正在逐渐忘记,忘记殷正茂和凌云翼的手段了,忘记天有多高地有厚了,朱翊钧要让四皇子提醒他们一下,唤醒一下藏在他们记忆深处的恐惧。
“孩儿明白了。”朱常鸿懂了,这是个得罪人的活儿,马匪是匪,海寇也是匪,只要是匪,就要剿匪,不剿不行。至于得罪人,朱常鸿也不在乎,他和太子不一样,若太子出了意外,他真的成了太子,他对内的手段,不会和太子那般温和。
朱翊钧又对太子和朱常鸿解释了下什么叫挟洋自重,通海总栈,带出去的是丝绸、瓷器、棉布、铁器等等,带回来的是香料、方糖、南洋珍奇、棕榈油、铜料等等。
大明军的火药原料、水师的船用桐油木材、惠民药局的药材、还有通过大驰道源源不断运输的舶来粮,一旦对通海总栈动手,大明军的军需就会短缺、大驰道沿途的百姓就会缺粮、粮价就会增长、惠民药局的药材就会短缺如此种种。
到时候,骂朝廷的不仅仅是杂报的笔正、科道言官,还有市井嗷嗷待哺的妇孺和缺粮的百姓。兹事体大,不可不察。
清产实征法,确实到了不得不行的地步,因为通海总栈,已经有了垄断的趋势,垄断,就是达到了大而不能倒、强而没人能倒的地步。
侯于赵说得对,现在海外都是蛮荒之地,势要豪右还无处可去,再不动手,他们就会带着中国数千年的财富外逃。
朱常治、朱常鸿、礼部尚书王士性、兵部尚书梁梦龙前往了天津府,大明有着非常完善的迎接凯旋的礼仪,叫做郊劳礼,设有郊劳、凯旋亭等,虽然皇帝没有亲自迎接,但大明朝廷,还是给了霍丞信、刘子龙足够的尊重。
太子亲迎,让霍丞信和刘子龙受宠若惊,得知被封为了义城侯和破胡侯后,二人更是惊讶无比,事实上,他们认为这份恩赏有些太重了,明明没做什么大事,却让皇帝如此酬功。
他们这么做的动机,非常简单,不让天下小觑了大明,欺负大明人,不让海外的大明人成为天朝弃民,仅此而已。
但廷议认为,霍刘之勇,当得此封,二人勉为其难地接受了朝廷的封赏。
朱常治带着一大群人回京,而朱常鸿乘船前往了松江府。
霍丞信和刘子龙在通州水马驿休息了一天,沐浴更衣后,开始入城,皇帝亲自到了朝阳门迎接了二人,二人骑着高头大马走在了长安东大街上,迎接着人们的欢呼和喝彩,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顺利抵达了文华殿,皇帝让李佑恭宣旨,张诚和张进,捧着侯爷的冠带印绶等物,交给了二人,完成了封侯的流程。
霍丞信和刘子龙入殿五拜三叩首,谢圣恩浩荡,而后坐在了一旁,他们要旁听这次的廷议。而这次廷议的内容,则是关于挟洋自重的讨论。
庞大的经济利益可以绑架人的立场,,海外庞大的利益,驱使一些人,不惜杀害国家栋梁、破坏大明的利益、背叛大明、背叛大明这个集体,来维护自己的私利。
“陛下,旧港总督鹰扬侯张元勋,于万历二十七年冬月十三日病逝于马六甲城。”霍丞信出班,俯首说道:“鹰扬侯三子争位,秘不发丧,臣已经将其遗骸带回大明。”
旧港总督府总督的任命,自然要皇帝的钦定,但谁回大明腹地报丧,这里面就有了说法,显然谁去报丧,谁就更有可能成为总督。
霍丞信率领全球贸易船队在四月份抵达了旧港,没有见到鹰扬侯就知道出事了。
最后三个儿子,都被霍丞信、刘子龙擒到了京师来。
“鹰扬侯是病故吗?”朱翊钧眉头紧蹙地问道,他这话已经很客气了,这三个儿子能在张元勋死后争权夺利,既然是不孝子,那鹰扬侯的死,就要多问一句。
是不是这不孝子所为,或者是不是因为灭教,一些余孽刺杀。
“回陛下,臣在马六甲城调查了,确实是病逝。”霍丞信拿出了一本卷宗,呈送御前。
作为一名平倭荡寇、灭菲律宾总督府、开旧港的大将,张元勋武功赫赫,他的去世,自然是大事,大约从万历二十一年起,征战一生的张元勋身体就不太好了,旧伤复发,掏空了张元勋身体的根基。南洋遍地都是阿片,医官建议总督服用一些阿片来镇痛,但为了保持清醒,张元勋一直坚持不肯使用,一直到去年腊月十三日,夜里一口气没倒过来,与世长辞。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真的没人敢挑衅其威严,三个儿子根本不敢在父亲面前表露出一点点的不敬,甚至一个赛一个孝顺。
人死了就是死了,彻底离开了人间,和人间再无任何的瓜葛。
“他们在过家家吗?”朱翊钧看完了案卷,因为过于离谱,反而显得有点真实。
三个儿子争权夺利,争夺到大明报丧的权力,所采用的方式,不是玄武门对掏,要是玄武门对掏,朱翊钧反而要高看他们一眼了,他们争的东西,是争灵柩的朝向、争供席的大小、争谁的长明灯更长、争谁披麻戴孝带的周正……“他们不敢让人知道兄弟阅墙,甚至不敢让人知道,鹰扬侯已经病逝了。”霍丞信面色非常古怪地说道。
三个人都没有领兵作战的能力,不像殷宗信,驸马真的很能打,哪里起火,他就去哪里扑灭。海外总督府可不像大明腹地这么的平静,夷人造反需要出征平叛都是经常事,他们就只能躲在父亲的余威之下,玩这些过家家的事儿了。
足足瞒了朝廷近半年,终于瞒不下去了,霍丞信询问后,三个儿子不敢隐瞒,未发生任何的争斗,霍丞信顺利掌控了整个总督府,带回了鹰扬侯的尸骨和三个儿子。
“无论是托付给这三个儿子中的哪一个,他们都守不住,让南洋水师副总兵王鸣鹤前往镇守,至于鹰扬侯世袭,就选长子吧。”朱翊钧做出了决策。
选贤很难,而且,这三个儿子胆敢秘不发丧,必然不贤,但凡是有一个能撑得住鹰扬侯府,也不至于秘不发丧了,既然都不贤,那就长幼有序好了,安安稳稳的在大明腹地做个武勋好了。
王鸣鹤,万历十三年乡试的武举人,同年入京参加武举,遴选入水师,参加了东征平倭之战,为陷阵先登,东征九胜打了八场,开了足足二十三个倭国山城,为东征英豪之一。
后随娄虎骆尚志前往安南,参加了收复安南之战,多有战功,历大小数十战,每战必胜,安南之战后,得封山阳伯。
他有个很奇特的爱好,就是每次打完仗,都喜欢吟诗作对,而且战事越紧张,诗词越是雄壮,但老天爷又很公平,平素里,他写的诗,都是打油诗。
征南十载甲未干,敢笑乾坤路难行;此身若共山河碎,泉正好点旧营。这首是他在攻破升龙城前写的,当时所有参加攻城的先登都要留下遗书,这便是他的绝笔诗。
瘴乡浑似大蒸笼,披甲浑如裹三重;忽闻前队杀声起,撞倒牙旗往前冲。
砍翻几个猴儿帅,夺回半片烧酒红;只盼明日追穷寇,打完回乡啃大葱。
是他打完了广南国之后,写的诗词,这还是幕僚们给他修过一遍,比如猴儿帅,原文是猴子兵,在王鸣鹤看来,安南军和猴子没什么区别,甚至比猴子好打一点,当然这是打赢了之后才写的。
“臣等遵旨。”大将军戚继光、兵部尚书梁梦龙、礼部尚书沈鲤等人出班俯首领命。
鹰扬侯的三个儿子不争气这事儿,大明朝廷早有预计,也早就准备好了备用的人才,只是没想到,这三个逆子,胆大包天到了秘不发丧的地步。
其目的,就是争取让鹰扬侯的爵位由他们自己决定何人继承,而非由朝廷、皇帝钦定,这是一种失控的表现。
还有金山总督府的邓子龙将军,最近两年身体也不太行了,石隆侯府的继承人,也是朝廷必须要考虑的问题了。
朝廷要防患于未然,防止有人挟洋自重、防止海外总督府彻底失控。
这次四皇子出征广州,廷议已达成一致,唯有首辅申时行反对,他认为应由太子领兵前往,因清产实征法源自太子授意。
申时行认为不应该给四皇子更多的立功机会,但廷议多数认为四皇子前往更稳妥,申时行便选择从众,不再反对。
理由非常的简单,因为四皇子很能打,这不是去镀金,是去打仗,胜负乃是兵家常事,哪怕是压倒性的优势,一个拥有卓绝军事天赋的皇子,显然更加合适。
任何一个国朝,把打仗当做是儿戏,都会败北,迟早之事。
“随着西班牙无敌舰队在英吉利海峡的败北,无敌舰队不再无敌,日不落开始日落,在世界范围内,需要一个新的日不落,来支撑起国际的基本秩序。”沈鲤说起了一件事,这是霍刘带回来的消息。海外诸多番邦小国、总督府,希望大明能够站出来,做那个霸主,支撑世界基本秩序。
“这个诉求朕早已知晓,但还是那句话,大明并不打算做那个霸主,商贸往来,钱货两讫。”朱翊钧当然知道这种诉求,他还是坚持自己原来的看法。
如果换个好大喜功的皇帝,这个时候,已经准备做天可汗、万王之王了,但陛下显然不是那么一个好大喜功的人,而且陛下还要求大明朝廷不要为了不切实际的功业去做一些事,保持足够的克制。每年流入大明的白银,折算一下,可以买3200万石的粮食,也就是可以让3200万人吃得上饭,虽然吃不饱,但也不会饿死,那就不要打仗。
虽然现在海外,没有足够多的舶来粮供大明购买。
“陛下,去年出发时候,陛下让臣等搞清楚的问题,臣等问明白了。”刘子龙出班,说起了去年皇帝下达的一个任务,金山国有不少的白奴,墨西哥、秘鲁、智利、巴西、莫桑比克、第乌、果阿总督府,都有白奴。
黑番是大食人在卖,而且阉的手艺极好,不留后祸,但白奴究竟是谁在卖,没有答案。“主要是两批人,一批是英格兰人,一批是奥斯曼人。”刘子龙回答了这个问题,那些出现在世界各地港口的白奴,都是这两批人在卖,很少有西班牙商人参与其中。
奥斯曼,是一个让大明比较陌生的名字,泰西各国不停地遣使者到大明,甚至连罗斯国都有使者,可以坐船前来,但唯独这个奥斯曼,从未遣使,大明朝臣对这个奥斯曼王国并不是特别的熟悉。刘子龙继续说道:“确切地说,名叫巴巴里海盗团,这个海盗团主要由奥斯曼人、被西班牙人驱逐的摩尔人以及北非的柏柏尔人构成,他们的首领自称帕夏,去年十一月份,我们抵达西班牙时候,遭遇了这个海盗团的勒索。”
“他们要求我们的船只每一艘船缴纳15万八里亚尔银币,大约为11万两白银,否则就不予通行。”朱翊钧眉头一皱,都是大明抢别人的,居然有人敢抢到大明远洋商队的头上!!
他语气不善地问道:“你们是怎么做的?”
“一群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魑魅魍魉,也敢在刀口舔血?把他们的船击沉了,抓了他们几个头目,而后端了他们一个窝点。”刘子龙差点爆出粗口来,他这才想起来是奏对,这里是文华殿,才没有出口成脏。问大明的船要过路费,要先问问三十六斤的火炮答不答应。
远洋商队捣毁了巴巴里海盗的一个窝点,找到了大约四百名的白奴,随后将这些白奴还给了塞维利亚的城主,换取友谊。
就刘子龙所知,这些从英格兰和法兰西劫掠的白奴,最终也被城主给卖了。
巴巴里海盗,在地中海西部逞凶,但是他们不具备远洋能力,就把这些白奴交给了英格兰人、荷兰人,由英格兰人和荷兰人卖到全世界去,而这个生意,最起码做了有近两百年的时间。
西班牙无敌舰队无敌的时候,这些巴巴里海盗不敢在西班牙的家门口活动,自从费利佩二世死后,这些海盗甚至敢出现在塞维利亚了,这才被大明远洋商船给撞上了。
“朕知道了。”朱翊钧这才点了点头,示意礼部如实记录。
这也是大明势要豪右们宁肯窝在腹地跟大明皇帝斗,也不肯出去的原因,外面全都是蛮夷,奴隶制还是主流,在大明他还是势要豪右,到了海外,谁认他?真的无处可去。
这次廷议,本身就是为了迎接霍刘凯旋,专门议论海贸之事,主要内容除了挟洋自重需要警惕之外,就是今年环球船队的商货清单了,官船官贸的所有商品,需要大明朝廷来筹备、扑买。
而今年,多了一些奢靡之物,各种规格的礼器。
这些礼器,只有极少数是真金白银,其他全都是赤铜鎏金镀银,但卖的价格,比真的还要贵,因为这次卖的是格调,是生活方式。
霍丞信起初还在想,这假货还卖的这么贵,怎么可能有人买?但他仔细想了想,才意识到,是自己浅薄了,材质不重要,我有他无的格调才重要。
卖不掉大明也损失不太多,卖得掉,这就又是个来钱的路子。
廷议在聚敛兴利的氛围中结束,朱翊钧专门留下了霍丞信、刘子龙进行了大宴赐席,犒劳远方将士,这是已经定好的仪程。
等到大宴赐席结束之后,霍丞信和刘子龙才回到了新营造的侯府府邸,这风一吹,刘子龙有点酒醒了,他左思右想,欲言又止,还是没说出口。
“有话就讲,吞吞吐吐。”霍丞信看着刘子龙这个糙汉子,也玩起了谨言慎行的把戏,也是一乐,拍了他的胳膊,当了侯爷,就不知道怎么说话了不成?
“朝廷廷议,防止挟洋自重,这不是在点我们吗?防的就是我们啊。”刘子龙这才十分小声地讲出了自己思索的事儿。
霍丞信眉头一挑,乐嗬嗬地说道:“你不傻啊。”
“刚回过神来。”刘子龙事后才琢磨出味儿来,这方面,他比霍丞信差了点,但论打仗,他还是更厉害霍丞信笑着说道:“这就是选择的问题了,我反正不觉得挟洋自重之人,会有什么好下场,挟洋自重这些话,讲着讲着,很容易就把自己也给骗了,到了海外,才发现外面全是豺狼虎豹。”
“算算日子,咱们在海上都跑了快十年了,跑得久,见得多,大明朝廷做事还讲法度,讲出师有名,这些海外番夷,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
清产实征法过分吗?看起来是有一点点的暴政的嫌疑,但细究下来,其实根本不是,至少陛下讲再一再二不再三,很少违背这一原则,到了海外,谁会给你讲道理。
养寇自重,往往是和养虎为患连用。
“四皇子这次前往广州剿匪,霍指挥以为,结果会如何?”刘子龙一边走,一边问道,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哪怕确实有些天赋,如此大事儿,托付给一个孩子,是不是略显儿戏了些?
霍丞信十分肯定地说道:“四皇子只要能顺利抵达广州府,他就赢了,因为他是四皇子,广州地方就是再盘根错节,都要给四皇子,给陛下一个明确的交代,这万山私市,无论如何都留不得了。”庞大的经济利益可以绑架人甚至是地方府衙的立场,万山私市的存在,广州府衙一定知道,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动手而已。
皇子来了还不处置,那就是谋反了。
拿银子是贪,拿枪是反,性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