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错怪杨俊民了。”朱常鸿开始办案后的第三天,发现了一些问题。
他沿途没有通知所有的地方官,仅仅跟水师武官进行了接触,因为在他看来,万山私市能达到这个规模,和广州府的纵容有极大的关系。
的确是广州府的纵容导致了万山私市的坐大,但情况和朱常鸿想的完全不同。
在朱常鸿的设想里,是广州地方的乡官把持了地方衙门,而来到广州的朝廷命官,为了施政不得不和这些乡官和乡官背后的势豪、乡绅们打好关系,来推行朝廷的政令、完成税赋的征收,所以广州的朝廷命官不得不纵容万山私市。
但现实是,万山私市存在的时间,远比万历维新要久的多,大约在永乐年间,万山私市就已经存在了,而万历维新之后,从殷正茂、凌云翼、王家屏到杨俊民,广州巡抚一直在纵容万山私市,其理由,并非和地方势豪乡绅蛇鼠一窝,沉瀣一气,而是让小民谋生。
朝廷的关税,从最初的6到13再到现在的20,一些商品的利润被关税给抽干了,过关就会赔钱,赔钱工坊就会关门,关门后本来有事可做有工可上的百姓,就会变成游堕之民。
这里面主要的货物一共有四种,南洋的方糖、大铁岭卫的铁料、孟加拉的硝石、舶来粮。
广州府为征伐安南攒了足足2200万石的舶来粮,这么多的粮草为大明在安南的征伐,提供了充足的后勤保障,而这里面的舶来粮,大部分都没有经过广州市舶司的抽分。
广州府需要这些廉价的原料,当初广州府能搞出糖票这种事,和万山私市的方糖有极大的关系。而且这些东西的利润和铁锅相比,有着天壤之别,广州府打击的过于严重,多少有点聚敛兴利,不许百姓好好活着的嫌疑,大家都存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维持着万山私市的运转。
在大明水师前往了安南征伐之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贪欲总是让人失去思考问题的能力,真的是令人唏嘘。”张可大看着面前的案卷,由衷地感慨。万山私市从走私白货,慢慢转向了红货,一部分高附加值的商品,开始在万山私市出现,比如来自南洋的香料、红木、柚木、棕榈油,佛山的铁锅等等,去年年末,万山私市开始出现大规模的烟草,在今年年初出现了阿片。
再这么继续纵容下去,怕是汉人很快就会被当作奴隶买卖了,杨俊民只好到天庭搬救兵去了。杨俊民无可奈何,广州府眼下,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搞定万山私市了,因为南洋水师九成都在安南,清理山匪水寇路匪恶霸,所以直接一本奏疏,直达天听。
至于朝廷会如何处置,杨俊民打算好了听天由命,入不入阁他已经无暇顾及,万一万山私市弄出规模庞大的海寇来,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广州府地面愿意配合,那查起来,就简单多了。”朱常鸿松了口气,他在父亲身边学了很多东西,眼下,在广州府,朝廷和地方衙门的央地矛盾,还没有剧烈到地方谋求自治的地步。
朝廷当然要警惕广州府这个天南之地的藩镇化,而广州府也要让广州在地区之间的竞争中获胜,朝廷和地方有些利益冲突,再正常不过了,可说破天去,大家还都是一家人。
京营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从京师抵达广州府,广州府就只能是大明的腹心之地,而不是藩镇,更不是海外大明的中心。
矛盾比他想象的要小很多,但万山私市的规模,确实足够的庞大,此番用兵,光是杀灭的亡命之徒,就足足有一千二百之众,其中多数都是林道干这个海寇的残部,而俘虏的人数就超过了三千四百人。一共缴获了一百四十副铁浑甲,一千二百张劲弩、四千三百把长弓、各色火铳近五百把、自制的虎蹲炮等火炮超过了百门,各种货物折银超过了三百五十万两,其中还有数千斤的阿片球,被缴获。偷袭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出其不意的夜袭,导致了敌人根本没有防备,也没有任何的章法,大明军的损失极小,死七人,伤四十二人,多数都是轻伤。
“万山海战,可以给朝廷写捷报了,但案子还要数月之久的侦破,届时我再带着案犯返京。”朱常鸿做出了进一步的布置,涉案的势豪要杀要剐,得看广州府地方衙门的意见。
无论如何,通海总栈没了。
朱常鸿写了一封长长的书信给自己的父亲,他汇报了广州府的情况:
朝廷对地方的猜忌有些太重了,其实朝廷对广州府这个大都会的控制力极强;广州府的商贸远比朝廷设想的发达;大驰道非常的重要,广州府非常依赖北煤南下;北煤南粮的煤粮循环已经形成;他还要在广州府进行全面禁毒,扫除部分非法进入大明的蛮夷,把他们变成奴隶送到岘港去,主要是回族、黑番、以及身度人。
印度的统治阶级是蒙兀儿人,因为印度此时叫蒙兀儿国,而印度被统治阶级就是身度人,身材矮小、肤色黝黑、而且擅长钻营、坑蒙拐骗无恶不作,这些家伙到了大明很快就变成了亡命之徒,在万山私市做起了海寇。
禁毒和扫非法,就是朱常鸿这几个月要完成的大事。
同时他建议减税,对来料进行减税,比如方糖、铁料、硝石、舶来粮,否则这次剿了万山私市,也只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因为广州府需要廉价的原材料,而损失的这部分税赋,可从丝绸、玉石、礼器、香料等奢靡之物中征收。
他写的很长很长的书信,他希望父亲可以重视他的意见。书信被海防巡检带走,用了十五天时间送达朝廷。
六月十五日,朱翊钧当天就召开了特别的廷议,宣布了捷报的同时,将四皇子的书信公之于众,方糖、铁料、硝石减税至3,主要是因为这些商品规模极大,占用了港口运力,还增加了行政成本,是必须要征税的。
而对舶来粮,朝廷做出了更加激进的决策,将舶来粮的税赋降低到了0,不再起课。
朱翊钧正襟危坐,面色十分严肃地说道:“密州、松江、宁波、月港、广州五大市舶司,其实早就知道朝廷的税制不太合理了,但从地方巡抚、知府、市舶使、提督市舶太监,没有一个人上奏说此事。”“为何?因为他们不能说,尚节俭?那黎牙实说朕死要钱,那说了就是不忠,说了就是忤逆圣意,说了就是腹诽圣君,所以,他们只能闭嘴,万山私市是闹大了,其他地方类似的私市,一定不少。”“朕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神仙,算不尽天下事儿,还需诸位大臣尽心辅佐才是。”
朱翊钧觉得这事赖他,他死要钱,地方衙司就是知道不合理,也一句话不敢多说,说了就是大麻烦,就是陛下不在意,朝中那些狂热派,可不跟你讲什么道理。
朱常治听闻,斟酌了一番,出班俯首说道:“父皇,此非父皇尚节俭之过,尚节俭就是尚节俭,是不乱花钱,该花钱的时候,父皇何曾吝啬过内帑?格物院、解刳院、惠民药局、驰道、丁亥学制、乙未军制,父皇何曾吝啬过一次?”
“父皇登极以来,赏罚分明,朝臣们之所以结舌,孩儿以为,皆因万历维新,朝廷收不到税,养不起兵马,倭患肆虐、北虏南下,兵祸所至之地,民不聊生,朝廷财用大亏,为了征税,不得不兴非常之法,稽税院便是此理。”
税上的问题,地方官员不能说、不敢说的原因,不是皇帝死要钱,皇帝弄得金银,都在通和宫金库里作为万历宝钞的准备金兑现使用,这种政治正确的形成,是因为万历维新的不断推行逐渐形成。和皇帝当然有关系,但真要说群臣结舌,这口锅,三分归陛下,两分归元辅,其余九十五分当归于矫枉必过正,只要开始矫正过去的错误,就已经会做的过分,唯有如此才能真的矫正。
申时行看了眼太子,对着王家屏点了点头,神情颇为得意,诚然,他不如张居正,培养不出如同陛下那么英明的皇帝,但他作为太子太傅,培养的太子也不差,至少对矛盾的分析,有理有据。
“你这话说的,倒也是这个道理。”朱翊钧一愣,他擅长自省,但有的时候,也不要自省过头了,这万历维新,矫枉必过正,这是自然之理,他要做事,就只能如此,伟大若没有任何代价,那只是虚妄而已。太子再拜说道:“父皇,关键在于,如何打破这种正确,这才是燃眉之急。”
“这件事交给你了。”朱翊钧笑嗬嗬地说道。
朱常治准备了五个办法,广开言路,来打破正确,但皇帝就给了他一句话,让他办,他思考了半天,摇头叹道:“父皇,儿臣不明白。”
“让申爱卿教你就是。”朱翊钧摆了摆手,让朱常治归班,他还年轻,对一些事儿不太了解,经验不足,所以不明白很正常,申时行讲一讲就懂了。
廷议国事,不是教子的时候,朱翊钧继续主持廷议,太子的三板斧,禁毒是阻力最小的,清产实征法其次,因为朝廷真的可以动用武力推行,这就是帝国意志的具体体现。
被朝廷规训了二十八年的势豪商贾乡绅,早就看透了朝廷,哄着陛下不让陛下发飙才是最重要的事儿。“这扩军扩产之事,推行不下去,因为没人,除非现在立刻,让农户们离开土地,进入工坊,但这样粮食就不够吃了。”朱翊钧说起了让他、太子、朝臣们都有点束手无策的问题,这涉及到如何让人口增长。现在这个因为生产力提升,自然增长的速度,太慢了,无论是新生儿还是工业人口的增长,都不如皇帝的预期。
没人就是没招,招倭奴、黑番入厂,更不现实,浙东运河已经证明过了,此事万不可为。
“陛下,臣有奏疏呈送。”王家屏站了起来,将一本奏疏拿了出来,递给了张诚转交御前,而这个过程中,罕见的出现了拉扯,张诚去拿,王家屏却不肯松手,明明是王次辅自己拿出的这本奏疏。王家屏最终叹了口气,把奏疏交给了张诚,这本奏疏一出,他日后怕是要被文人墨客骂到千年之后了。朱翊钧看了一遍后又看了一遍,将奏疏合上,奏疏上没有署名,这就是掩耳盗铃了,众目睽睽,这王家屏递的奏疏,不署名,大家也都知道是他干的。
“朕不明白。”朱翊钧疑惑地问道:“这一刀切,禁止官吏、军兵、官厂工匠,聘礼、彩礼之举,真的管用吗?”
王家屏给皇帝的是一本非常古怪的奏疏,其中提出了聘礼彩礼禁令,以尚节俭的名义,严格限制婚嫁奢侈之风,禁止聘礼彩礼风俗,这种办法要是有用,太祖高皇帝就办了。
洪武五年四月,朱元璋下圣旨昭告天下有言:婚姻,古之所重,近代以来,狃于习俗,专论聘财,有违典礼。并且在《大诰》第二十二条《婚姻》中,规定废除了所有的胡礼,不得兄收弟妇,弟纳兄妻,子承父妾等继婚制。
大明律进一步规定,上户、中户、下户、佃户婚丧嫁娶的聘礼和嫁妆数量合银不得超过十六两,此为明文规定,违者严惩。
但这事儿,办到了一半,在洪武年间,就已经成了沉睡条款,因为下旨无用。
圣旨从来不是无所不能的。
事实上,也不是大明为这事儿头疼,比如唐太宗李世民也头疼,颁布过《令有司劝勉民间嫁娶诏》,唐高宗在显庆四年,对聘礼、彩礼、嫁妆等做出了非常明确的规定。
诏曰:天下嫁女受财,三品以上之家,不得过绢三百匹,四品、五品不得过二百匹,六品、七品不得过一百匹,八品以下不得过五十匹,皆充所嫁女资装等用。其夫家不得受陪门之财。但是这些圣旨,和朱元璋的圣旨,一道变成了沉睡条文。
司马光和王安石早些年是挚友,后来因为是否需要变法,变成了死敌。
司马光回朝后废除了王安石所有新政,唯独保留一条,即婚嫁费用不得超过百千钱。
这是当属福州知州孙觉在福州行的律法,后来被王安石纳入了新法的章程之中,而司马光不废这条的原因也非常简单:厚嫁之风日盛,人不婚宦,天下倾颓。
这算是二人到了晚年,为数不多的共识之一了。
连宽纵的元代,元成宗在大德八年下诏:近年聘财无法,奢靡日增,至有损资破产,不能成礼,甚则争讼不已,以致嫁娶失时,颁聘财等第;规定了聘、彩、嫁妆的上限,不得超过一千钱。
打压民间婚姻嫁娶奢靡之风,是历朝历代的共识,原因司马光也说得非常清楚了,婚嫁的奢靡之风,直接导致了婚姻的门槛过高,女子过了婚龄不嫁,男子无力娶妻,都不生孩子,国朝必然崩溃。编民齐户,其实为了四样:户籍、田赋、徭役、兵役,人不婚宦,这四样都要崩溃,连元代都受不了这种婚姻大肆操办引发的社会问题。
降低婚姻的门槛,让人人都能婚娶,这人口自然就上来了,而且增长速度很快,可这门槛,哪有那么容易降低的?
圣旨要是有用,朱翊钧下一万份圣旨!
“陛下,臣和历代先贤不一样,臣不对百姓规定,而是对官吏规定,臣不设上限,选择了一刀切,绝不能有,别说金镯子、银锭、猪羊酒茶饼等物,一文钱都不可以有,不得设席操办。”
“违者,有聘、彩、嫁妆等事,皆下下评。”王家屏硬着头皮说道。
“朕看明白了,朕问的是这有用吗?”朱翊钧敲了下桌子,王家屏奏疏里的内容,他看得懂,但仅限于官吏、官兵、工匠,好像对刺激人口增长,没什么效用。
王家屏斟酌、犹豫再三,才低声说道:“陛下,臣很了解这些官吏,他们不能做的事,如果百姓可以做,他们就会变本加厉,陛下。”
此言一出,文华殿变得安静了许多,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明白了王家屏为何不肯松手了,确实有点歹毒了,王家屏在利用倍之这种力量。
要反对某种政令,官吏们往往会加倍执行,弄得怨声载道,沸反盈天,逼迫朝廷不得不妥协,只不过皇帝太喜欢杀人了,倍之视同谋反,会被族诛,这句话和言先生之过者斩,是相同的约束力。而现在,王家屏利用的就是倍之:堂堂统治阶级的官吏没办法大肆操办,民间势豪、富商巨贾、乡贤却还敢大肆操办。官就是官,攥着印把子,抓着权力,要收拾某个人,简直不要太简单。
“啊。”朱翊钧明白了王家屏的说法,他作为老派官僚,太了解这些官吏们的做派了,朝廷不让他们做,势豪商贾乡绅也是一样,做不得,再往下的无产之人,也会受到影响。总之,数千年的历史早就证明了,层层加码才是官场的常态。
朱翊钧的手指在桌上不停的敲动着,万事万物都是有代价的,这件事的代价很重很重,首先就是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王家屏不敢在奏疏上留下名字,就知道这个政令一旦下发,会是何等的狂风巨浪,朝廷管的太宽了!
其次就是倍之,此端一开,必然后患无穷,这就有点考验皇帝的手腕了,皇帝要是还屠刀高举,而且还得一直举着,绝不可以放下,那将倍之视同谋反族诛,可以继续在其他政令上奏效。
这就是个选择的问题,皇帝日后想做个老好人也做不得。
朱翊钧翻开了奏疏,写了三个字,开口说道:“这样吧,这奏疏王次辅也不必署名了,朕写了朱中兴三个字,就算是朱中兴写的。”
“廷议庙算通过后,政策,先在松江府试行一年,而后在七府再试行两年,如果没问题,就天下推行。朱翊钧是完全虱子多了不痒,他办了万历六大案,每一案,春秋论断,他这个暴君、独裁者的名声都好不到哪里去,坟头堆满了垃圾又如何呢?他死都死了,他根本不在乎。
而试行,也是朝廷的好办法,在一个白银完全堰塞的地方,推行这样的政令,会暴露出政策的许多问题,在实践中不断完善政令,是万历维新的路径依赖。
松江府能跑通,整个天下,慢慢也可以跑得通。
“臣叩谢陛下圣恩!”王家屏再拜,真心实意,他不写名字,就是知道自己扛不住。
他出了这么一条毒计,就是把刀交给了陛下,至于陛下用不用,那就看陛下的选择了,但在果决这件事上,陛下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副都御史温纯,呆滞的看着这一幕,他还是有点低估了皇帝陛下的圣明,地方官和京堂明公眼里的皇帝,是完全不同的,都说陛下有事儿真上,这是温纯第一次见到。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朱翊钧站了起来,带走了申时行和太子朱常治。
申时行和朱常治走在后面,朱翊钧在闭目养神,他现在已经训练到不用听敲钵的声音,就可以让自己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恢复精气神,疲惫了就眯一刻钟,方法相当的实用。
而且他已经完全戒掉了茶,只不过看到还是会想喝罢了。
太子在小火车的后厢询问着申时行,他的父亲为何要把打破正确这件事交给他来做。
“因为殿下和陛下是父子,就这么简单,其他人不能说,不能讲,以前还有先生讲,但先生有些话也讲不得。”申时行也没有打官腔,解释得很简明扼要。
皇权就是威权,威权就是不容置疑、没有错误,皇帝本身就是大明所有正确的总和,比如万历维新税赋上的问题,就是万历维新过程中形成的正确,而这些正确,臣子不能质疑,只能由太子来质疑。“做得太多,是不是有些不妥?”朱常治弄懂了一个问题后,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太子不好做,做得少了无能,做得多了被皇帝认为是等不及。
申时行笑着说道:“大明是大明,臣还能活几年,看着点,不会让殿下出错的。”
“殿下,你记住一句话就行了,陛下给你的,你不要推辞,陛下不给你的,你不要去抢,这句话做到了,万事大吉。”
“就这么简单吗?”朱常治愣了愣问道。
“殿下觉得简单吗?其实真的不简单,万山私市最开始要的也不多,南洋水师去了安南,万山私市立刻变了样子,殿下,记住这句话,就不会出差错。”申时行有些感慨,人心易变。
他说完后,忽然发现对于太子而言,不贪这件事,好像本该如此,确实蛮简单的。
太子真的一点都不贪心,若是贪心,绝不会允许四皇子和大将军府联姻之事。
皇帝从来不觉得四皇子是合适的帝国继承人,因为四皇子文武双全,太过于聪明了,很难止得住贪。天下事,都坏在了贪这个字上。
“坐下说。”朱翊钧到了御书房,就让太子和首辅不必多礼,坐下就是,这就到了教子的时间。“父皇,儿臣不懂,为何把近海贸易全都交给了富商巨贾。”朱常治知道时间宝贵,父亲总是很忙,所以开门见山,问出了他的疑虑。
最赚钱的买卖,全都交给了民间,官船官贸,是远洋贸易,这件事,朱常治想不通。
朱翊钧斟酌了一番,开口说道:“需要维持足够庞大的航运人口,这里面包括水手、舟师、船长、船匠、船厂和修船的匠人,只有足够庞大的民间海船贸易,才能提供充足的航运人口,为大明水师提供支持。”
“其次就是要维持庞大的民船造船厂,来持续盈利,水师需要的船只,养不起七万船匠,也养不起五大造船厂。”
军事的投入是纯粹的投入,而造船厂需要足够的盈余,才能维持其本身的存在。
“万历初年开海,朝廷既无法生产三桅夹板舰,也没有足够的航运人口,因为民间造船业过于分散,而且水手极少。”
“永乐年间,成祖文皇帝一纸令下,三月之内,就能募集两万余水手下南洋,可万历初年,俞大猷在松江府,招募万余人水性极好的水手,都非常的困难。”
万历开海那段困难的日子,朱常治没见过。而且因为万历维新的大成功,世人很少谈及当初的窘迫,很多万历年间长大的孩子都认为,大明海漕、海贸的繁荣昌盛本就如此,且一直如此。
“过犹不及。”朱翊钧总结,自己为何把近海贸易让给富商巨贾,这不是他不想赚这个钱,而是这个钱弊大于利。
“原来如此,孩儿明白了。”朱常治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年轻了。
他推行禁毒、扩军扩产、清产实征法,遇到的对手都是势豪、富商巨贾、乡绅,还遇到了广州通海总栈挟洋自重,自然会想到,把赐予民间的近海贸易,收归朝廷所有,他们没了倚仗,就不敢肆意妄为了。但父亲说服了他,大明有个差不多先生,差不多得了,做的太过分,于国于民皆不利,这就是过犹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