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讲的非常清楚,他年纪大了,而且也是帝师,他把话说的很明白,李如松可以相信、京营可以相信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四皇子朱常鸿,是冉冉升起的将星。
北宋初年,赵匡胤那身黄袍,是他属下的将领给他披上的,也是他自己给自己披上的,同样也是主少国疑、五代十国的世势给他披上的,这三者缺一不可。
李成梁在辽东拥兵自重、几有藩镇之虞,不仅仅是他本人的野心,手下将领的野心,更和朝廷兴文偃武,武将只能做文臣的走狗爪牙才能报效大明、才能展布壮志有关。
京营的组织架构足够的稳固,但凡是李如松露出一丝反意,他就不是大将军而是行走的一等奇功了;李如松自己本人也知道自己斤两,朝中的读书人那些个鬼点子,听一听都觉得吓人;而四皇子勇武之事,早已经传遍了整个大江南北。
从这些条件来看,并不需要特别担忧。
“当然了,司马懿旧事,也不可不防。”戚继光说了一大堆理由,话锋一转,自己也有点难绷,这该死的司马懿,他早死几年,他就是大魏忠骨。
司马懿给后世君臣将领,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谁都躲不过去的诅咒。
“再骂多少遍也没用。”朱翊钧露出了一个笑容,摇头说道,骂再多遍,这个司马懿诅咒,还是会一直持续下去。
“那就放长安侯回江户川吧。”朱翊钧朱批了申时行的奏疏,把这个熊廷弼还没回来就已经开始讨论的问题,做了最终的决策。
至于长安侯做了倭国国王后,如何回大明的问题,朱翊钧也准备好了办法。
封国公,遥领倭国便是,中国的历史很长很长,是一本十分厚重的书,遇到难题,就可以翻开历史书去找找答案。
遥领虚封,大约可以追溯到春秋时代,周襄王为了报答晋文公勤王杀叔带,平息王室之乱的功劳,就把阳樊等地加封给了晋文公,当时周襄王已经失去了对诸侯的控制,这就是虚封了。
不过晋文公重耳,拿到了天子的册封后,立刻开始了攻伐,把虚封变成了实封而已。
“戚帅,朕有意将退役军兵纳入镇抚司法司,而非地方法司。”朱翊钧说起了自己的一个打算,戎政上,他通常非常谨慎。
戚继光眉头一皱说道:“陛下是看到了退役军兵被骗光了安家费,才有此虑?”
“戚帅有所不知,这里有份塘报。”朱翊钧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缇帅陈末的塘报,递给了戚继光,面色十分复杂的说道:“上次陈末把三姑六婆叫到北镇抚司询问溺婴之事,因为朝廷抓的实在是太严,溺婴没问出来,倒是问出了别的事儿来。”
“这些三姑六婆们,笼络娼妓游堕之民,骗婚于京营锐卒。”
戚继光看完了塘报,眉头紧蹙,他不确信地对着阳光又看了一遍塘报,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种现象正在扩散,从三姑六婆这些社会边缘人物笼络娼妓,扩散到婚配之中。
而理由才是让戚继光有些愤怒的原因,从京营退役的军兵,很多在退役之后,仍然遵循着上报天子下救黔首的作风,因为这些军兵是好人,不会对百姓出手,骗了人没有代价,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骗子。而地方衙司判罚之事,往往都是按闹分配,谁闹得凶,谁不好惹,就偏向谁,而退役军兵是好惹的那一个,因为军兵自己不会过分报复,不会私斗,京营镇抚司也不会过分干涉。
京营镇抚司过分干涉地方政务,会被视为以武乱禁,稍有不慎,就是被有心人所利用,鼓噪兴文偃武。而胆敢做这些的人,本身就是社会边缘人物,根本不怕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社会的公序良俗,对这些人行为约束几乎为零。
三姑六婆有预谋、有组织的犯罪、教唆,以及金钱异化对人心的影响、对公序良俗的改变,已经让这种现象到了朝廷不得不干预的地步。
“臣老了,现在已经到了这种局面了吗?”戚继光的神情有些暗淡,他打得了倭寇、平得了鞑子,能在皇帝的支持下,把倭国两百年国运彻底打空,但是面对这种情况,他一时间有些无计可施。“也不怕戚帅笑话,朕能朕意已决。一意孤行,不过是靠着军兵们的忠心耿耿,朕以为有必要去做,凡是涉及退役军兵之事,移交镇抚司裁定。”朱翊钧陈述了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理由再简单不过了,他是个封建头子,他是个皇帝,他所倚仗的不过是京营十万兵、武勋,强行摁着这些势豪乡绅不敢作乱,他的很多行为都是对伟人的拙劣模仿,但他从头到尾都没忘记自己是个君王。比如,他最近一直推行和武勋联姻之事,就是为了巩固军权,在后戚继光时代里,保证军事力量仍然掌控在他自己的手中。
君王?没有军力,那就是个盖章的萝卜罢了。
戚继光斟酌了一番说道:“那退役军兵,就还得是军籍,而非民籍,这万历十五年的军改,恐怕就算是废了大半。”
戚继光有些挠头,大明戎政在万历维新中,经历了三次大的变迁,第一次是京营水师组建;第二次是对边方进行冗员清汰,就是部分逃所军籍转为民籍,也开启了大明军兵退役转业地方的序幕;第三次就是乙未军制,边营海防营的建立,并且以边营海防营为阵地,推行边方的丁亥学制。大明戎政改革维新,也是一步步走,扎扎实实的走了二十八年。
“万文恭万士和在的时候,跟朕说,这国事有的时候就是翻烧饼,翻来覆去烤至两面金黄。”朱翊钧想起了万士和,这个家伙最开始是个不学无术、不读史书的贱儒来,后来,他是文恭公了,大明礼法自他开始,就不是不便之物了。
“文恭公所言甚有道理。”戚继光也是第一次听说,露出了个笑容,万士和说的非常形象,事实的确如此,矛盾相继,螺旋向前。
戚继光发现陛下有个相当好的品质,那就是在政策调整中的灵活,自己错了就立刻纠偏,当初是好的,现在是坏的,也会立刻改变,而不是如同老腐朽那样,抱着一个政令不撒手。
朝代没有千秋万代,人也没有长生不老。
“还有一事。”朱翊钧问道:“京营里唱戏已经唱了十天了,军兵们反应如何?”“陛下,军兵们自然会奉行圣旨。”戚继光想了想说道:“但臣以为这事儿,办起来,不会简单。”“当然,朕从没有丢失过勇气。”朱翊钧坐直了身子说道。
从军营出发、从乡野出发、从匠人出发,就是姚光启的另外一条路线,这条路,再难,哪怕是磕磕绊绊,他也要走下去,他不能给后人留下一个被金钱所击败的大明。
皇帝的三条朱批下达了内阁,长安侯四月回江户川,镇抚司受理、过问并从刑部提档询问诉讼,以及皇帝陛下的最高指示,打赢反对金钱异化的战争。
万历二十八年的腊月三十,朱翊钧在通和宫接见了大臣贺岁,新年如期而至。
万历二十九年正月初五日,在朝廷休沐结束前一天,太子来到了通和宫,他拿着手里的奏疏,仔细地盘算着去年一年的得失。
“大哥,这朝廷说是二十五日休沐,正月初六开衙,我怎么瞅着,这些大臣们,一天都没歇着呢?”朱常鸿低声问道。
“父亲就大年初一休了一天,父亲不休息,他们谁敢休息?”朱常治理所当然地说道。
张居正给皇帝写好《帝鉴图说》,帝国的三经厂立刻就印了出来,供帝师第二天讲筵使用。“是这样。”朱常鸿略有些惭愧地说道:“我倒是懈怠了几日。”
太子一直跟着父亲处理廊庙问政收集上来的奏疏,也没有歇着,反倒是朱常鸿跟着皇叔好好的玩了几天。
“老四。”
“在。”
朱常治笑着说道:“我在办事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官场的笑话。”
“说是这办事的吏员,个个怨天尤人,抱怨文山会海,抱怨朝廷事多,可是这吏员一旦成了官员,那劲头,比谁都大,天不亮就到了衙司,天黑了,还在衙司,恨不得吃住都不肯离开这印把子。”“一个比一个勤勉,一个赛着一个日夜勤劳,从不怠惰、夙夜不懈,精力极其充沛。”
“为何?”朱常鸿一愣。
朱常治想了想说道:“官字两张口,在下面的时候,自然是抱怨,在上面的时候,就是发号施令。”官场就是这样,或者说权力就是这样让人着迷。
朱常鸿很少涉及政务,主要都是戎事,戎事具有极强的派遣性质,回京之后,就有了大把空闲时间,他还没有接触过权力,自然不理解这些内容。
朱常治有的时候,甚至盼望着父亲赶紧去南巡,这样,京城大多数的事儿,都是他说了算,太子察觉到自己生出这样的念头,才理解,为何满朝文武都选择他,而不是朱常鸿。
他能忍住,因为他资质平平,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需要在父亲的羽翼下,积攒更多的力量。而朱常鸿不需要这种积攒的过程,军功一摆,比什么都好使。
“陛下有请。”李佑恭来到了西花厅,请了二位皇嗣入御书房奏对。
“去年一整年,清产实征法有序推行,已经完成了六千三百户势豪商贾的资产登记造册,并且在顺天府、松江府、广州府、应天府、杭州府、武昌府、重庆府,相继开展了实证法。”
“吸食大烟入刑,执行最为彻底,已经在人口百万以上的大都会完成了推行,并且对过往十年缉毒反私案中涉及到的案犯,进行了全面的复查。”
“扩产扩军并没有太多的进展。”太子朱常治,汇报了去年大婚后太子令的执行情况。
扩产扩军是最失败的,一点都没扩,扩军倒是有点进展,补足了工兵团营的人数,不过这点进展,就不值当在父亲面前邀功了。
“首辅说你做的很好,朕也看到了,你做的确实很好。”朱翊钧笑着说道:“至于扩产扩军的事儿,记急不得,慢慢来。”
朱常治继续说道:“父皇,儿臣这里还有一件事,我们打算把所有致幻类的药物、萃取物等等物品,归类改名为毒品。”
“这样一来,所有人一听就知道,这是有毒的,而不会被名字给骗了,比如恰特草、淡巴孤、死藤水这类的词,告诉人们这是有毒的,就会避而远之。”
启用一个新的名字,让人们对这些毒物始终怀有警惕之心,大烟和烟草这两个名字非常容易混淆,含义有些模糊。
一条蛇在那里,正常人,不会去分辨这条蛇是否有毒,而是避而远之。
这就是这次改名归类的意义。
“好。”朱翊钧深表赞同,其实这个名字一直在使用,比如朝廷一直以来,都是在进行缉毒战争,但民间依旧用大烟、福禄膏等名词。
“你这大婚也一年多了,可有什么感悟?”朱翊钧询问起了太子对政事的想法。“任何事儿,如果超过七成人赞同,那一定是谎言,儿臣在推行这吸食毒物入刑之事中,所有人都告诉儿臣,大家都赞同这一提议,但儿臣做了半年,才知道,至少有三成的人,认为孩儿有些有些用力过猛,甚至是急于表现的行为。”朱常治说起了他的感悟。
超过七成的赞同就是绝对多数,这需要在实践中不断塑造共识,不断说服那些持保留意见甚至反对的人,才能最终形成。
要学会分辨这些大臣们的谎话,是作为君主的必要素养。
“大哥所言极是,父亲,孩儿在清缴万山私市之后,就发现,城中有不少人觉得朝廷威罚过重,认为私市倒卖的多为白货,朝廷不该如此雷霆清剿。”
“有言不体恤小民之苦者;有言与民争利者;有言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者;众说纷纭。”朱常鸿听到这里,立刻联想到了广州府剿灭海寇。
殷正茂、凌云翼在广州府剿灭倭寇,他们是广州府百姓心目中的英雄,张元勋甚至有庙祠纪念,每年都有庙会。
同样是剿灭海寇,朱常鸿在广州府却听到了许多不同的声音。当时他觉得,这都是隐患未显的缘故,就像嘉靖二十七年双屿私市被荡平时,也没人感谢朱纨。
现在看来,太子的想法才是对的,千人千面,每个人对一件事的看法,都不相同。
“你们说的都很对,如果仔细留意,就会发现,有些事儿,廷议的分歧也会很大,一次根本无法形成决议,会开两次,三次,最终确定。”朱翊钧笑着说道。
“父皇,孩儿察晋党变为工党有感。”朱常治拿出了一本奏疏,呈送到了御前,晋党已经在大年初一正式更名为工党了,其基本理念已经完全确定,提升生产力。
朱翊钧看完了朱常治的奏疏,点头说道:“极好。”
朱常治的这本奏疏先是叙述了晋党的流变,晋党的出现,是俺答汗寇边,为了应对虏变,仁人志士们聚集在一起,目的是解决边患,可以说是君子之党,俺答汗封贡后,边方逐渐安宁,晋党开始变成了族党,其中以杨博和王崇古为首。
族党争胜,不死不休。
等到皇帝和张居正开始对付晋党之后,晋党在生死之间求变,逐渐变成了现今这副模样。
而通过对晋党流变的观察,朱常治得到了四个推论。
第一,任何结党,其最初的目标,都是极其高尚的,君子群而不党;
第二,当其发展到了一定规模,其核心目标,就会从实现高尚目标,逐渐转为维持自身的存在,以地域、亲情、师生等等为纽带的利益集团开始出现。
到这个阶段,其主张依旧高尚,即周而不比(君子以公心团结众人而非利益,不结党营私,秉持公义之心);
第三,当其规模继续壮大,以维持自身而存在为主要目标,具体表现为:一切为了存在,存在就是一切的时候,就到了党而不利群,为了争胜,不死不休;
第四,任何以利益为纽带的制度或是集体,都会极力阻止,缔造过它的人再次出现。
不仅仅是晋党,楚党也有非常明显的四个阶段的转变,只不过楚党、张党,逐渐转变为了帝党,取而代之了而已。
晋党和楚党的发展历程惊人相似,都是在即将党而不群的阶段,其主体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避免陷入党锢的危机。
而当下大明朝廷,以帝党和工党为主,工党是反贼,帝党是保皇党。
工党这个反贼,是写在纲领上的,工党几乎所有人都相信,生产力提升,可以在发展中解决问题、缓和矛盾。
腐朽、陈旧的生产关系,会阻挠生产力的提升,而打破旧生产关系,重塑生产关系,这个过程就需要进行反抗、斗争,这本身就是一种逆反叙事。
而帝党,则是相信陛下的主张和路线,本质上是一种保守派。
只不过在当下,帝党和工党的界限并不清楚,也不明朗,都是反对旧生产关系,尤其是乡绅们搞得强人身依附生产关系。
朱翊钧看完了奏疏,将奏疏放在了手边,敲了两下,才笑着说道:“你的观察非常的细致。”“这奏疏不是儿臣一个人写的,首辅辅弼良多。”朱常治斟酌了一下,还是把申时行给卖了。这奏疏与其说是他的观察,倒不如说是他的学习感悟。
申时行写了《新朋党论》,但他没有以奏疏呈送御前,也没有发在邸报上,而是让太子拿来邀功了。朱常治思前想后,选择了说实话,他觉得君王贪功,尤其是贪臣子的功劳,是一件让人羞耻的事儿。“很好,通通有赏,申首辅教谕有功,太子敏而好学。”朱翊钧听闻,笑得很随和,这是申时行的教育方式,他通常会让学生自己发现,而不是硬灌,方法就是做课题。
比如这个晋党流变观察,太子看来,这都是我自己发现的,记忆更加深刻,但实际过程都是申时行主导的。
张居正不是个好老师,万历五年,还有邹元标等五个欺师灭祖的张党门下,弹劾师长的事儿出现。张居正教育方式则是在历练中成长,管你会不会,先去斗争,在斗争中总结经验教训,李乐、王希元、高启愚都是如此。这种教育方式十分的粗糙,所以皇帝和张居正这位帝师的相处过程中,会经常吵架,甚至表现出了互相伤害的特性。
申时行教育太子,可不敢像张居正那么的严苛。
朱翊钧也曾经为张居正找补过,觉得当初是时间紧迫,容不得张居正慢慢来,但后来熊廷弼成为了关门弟子后,国事已经安定,张居正仍然这么教育,也证明不是时间紧迫的原因,这就是他的教育方式。“谢父皇赞赏。”朱常治听到了父亲的夸奖,乐得像个孩子一样,父亲总是对他肯定,这种肯定,让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笨点没关系,肯学,都能学得会。
朱常鸿目睹了这一切,看了看笑容明媚和一脸傻笑的太子,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大哥,没有多少急智。大哥不说,父亲也早就看得一清二楚,根本不用大哥讲出来,事实上,申时行是不希望太子讲出来的,心照不宣就好。
这新朋党论,是以君的视角看待问题的,而申时行是臣子,多少有点犯忌讳。
杂报的笔正,他们是学者,他们可以大放厥词。但申时行是首辅,是官员,他是不方便讲的,所以才让太子讲。
太子直接就把申时行给卖了,不过好在陛下是明君圣主,对这些不是很在意。
欺蔑宗亲、僭越擅权,这些罪名都实在是太大了,朱翊钧很少给人扣这种帽子,因为扣帽子解决不了任何的问题,只会加剧党争。
朱常鸿判断,父亲不是不会,毕竟当年张四维要回朝,父亲一句张四维丑,就把张四维回朝的路给堵死了,逼迫王崇古把宣大长城的窟窿给堵了。
父亲会而且很擅长扣帽子,不用,只是父亲的选择,没必要通过这种扣帽子的行为,来彰显皇权的威严,皇权足够威严了,威严到很多人都不敢说真话、说实话了。
太子和四皇子又留了一刻钟的时间,离开了御书房,太子去了东宫,继续处理庶务,四皇子去了京营,他今年要领兵出塞,前往卧马岗,剿灭一股骚扰矿区的马匪,说是马匪,其实是外喀尔喀七部之一。大约在三月初三出塞,在六月份开展剿灭行动,阻碍北虏放牧,春扰秋烧已经是朝廷的定制,也是减丁的一部分。
朱翊钧处理清楚了所有年前的奏疏,准备好了明日廷议的一切内容,再擡头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了。
朱翊钧去了华清池盥洗,他靠在热气腾腾的浴池里,思索着今日的得失,忽然感受到了一双冰凉的小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娘子。”朱翊钧抓住了那双手,笑着说道。
“咦,没有吓到夫君。”王天灼把自己身上的薄纱一脱,进了水池,靠在了朱翊钧的身边。“你刚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娘子了,不好扰了娘子雅兴。”朱翊钧听到了脚步声,也闻到了味道,更生出了感觉。
王夭灼靠在夫君身边,低声说道:“夫君,臣妾这些日子,可是十分想念夫君,夫君可曾念起臣妾?”“你这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朱翊钧笑嗬嗬的说道,王夭灼一进水池,手就没老实过。
“老十四,九月就出生了,娘子这隔了半年才肯见我!”朱翊钧抱着王天灼,十分有十二分不满的说道。
“那不得恢复好了?娘子我年老色衰了,夫君倒是不嫌弃我。”王天灼直接坐到了夫君的怀里,两抹羞红爬上了脸颊。
“说什么胡话,娘子又不是以色娱人。”朱翊钧把王夭灼端了起来,放到一边说道:“在这里一会儿着凉了。”
“听夫君的。”
次日一早,天光熹微。
朱翊钧起得有点晚了,也不怪他,小别胜新婚,昨天晚上睡得晚了些。
“人啊,不服老不行。”朱翊钧起了两次,才坐起身,王夭灼则是伸出了手,攥着夫君的衣角,不让夫君起床。
她可不觉得夫君老了,比年轻的时候都猛一些,毕竟长期训练,体力摆在那儿。
王夭灼小声的说道:“夫君,再躺一会儿。”
“还要上朝。”朱翊钧有些为难。
王天灼摆了摆夫君的衣角轻声说道:“就一会儿。”
“好。”朱翊钧想了想,往床上一躺,不仅是王夭灼,他也想多腻歪一会儿,耳鬓厮磨话再多,也觉得时光易逝。
年轻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胡闹过。
王夭灼还没完全醒,她不着边际地说了几句话,如同章鱼一样抱着夫君,又昏昏沉沉的睡去了。朱翊钧一直等王夭灼睡熟之后,才轻手轻脚的起床盥洗用膳。
阁臣们一大早就等在了文华殿偏殿,等待上朝,初六日是结束休沐、新年第一次廷议,阁臣们等着等着一直没等到净鞭响起,只等到了小黄门来通知,这廷议,推迟半个时辰。
皇帝陛下,罕见的迟到了。
不过大臣们都觉得是好事,一根弦儿一直绷着,很容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