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巡路上注定不太平,但谁都没想到,这还没有出发,原晋党党魁次辅王家屏就已经出事了,京师人人都在猜测王家屏倒的原因,很快部分真相就传播开来。
王家屏的三子王汲初是个混不吝,靠着亲爹谋了个举人出身,好不容易得了个知县的差事,还因为连续考评中下给罢免了,只能操持一些商贾贱业。
这老三办了糊涂事,还顶撞了父亲,直接把父亲给气吐血,好悬没救活。
这救回了一条命,但身子骨已经撑不住了,陛下宽仁,体恤臣工年事已高,特旨恩准致仕,留京继续颐养天年。
把次辅父亲气到吐血的事儿,就是老三养了个外室,还生出了两个外室子来,这王老三还把外室领了回去,要给继室的名分,次辅王家屏嫌弃这个外室的出身差,是烟花世界的娼妓出身,怎么都不允,这才吵了起来。
这个叙事非常完整,外室、外室子也都是真实存在的,因为外室的出身,王家屏和三儿子争吵了数次也是真的,这种全是真话的谎言,遮掩了真相,王汲初这个混账依旧和雁北帮、太原帮保持着密切的联络。显然,这是朱翊钧的安排,他不想让这个不孝子影响到王家屏的身后名,虽然已经影响到了。“爹!那个破园子就那么重要吗?就非要埋在里面,我们现在就回家不好吗?”王汲初被皇帝踹了两脚,这两脚势大力沉,踹得他到现在都觉得骨头像是裂了,两只手都有点擡不起来。
王汲初口中的破园子,就是金山陵园,王汲初怎么都想不明白,父亲为何对这个陵园,如此的执着。“罢了,罢了。”王家屏的身体刚好一点点,听到儿子的质问,重重的叹了口气,至此,他才彻底明白了,为何李成梁要把自己的亲儿子李如柏给做掉了,蠢货作孽,真的会牵连到家人身上。
“爹老了,也快死了,老三啊,爹以后,护不住你了,你听话也好,不听话也罢,爹最后告诫你一句,你志大才疏,眼高手低,这辈子不会有什么成就,家里的遗泽够你好好生活了。”
“你走吧,记得这八个字,志大才疏、眼高手低,你做什么的时候,都想想这八个字。”王家屏靠在床头,说了两句就挥了挥手,让老三离开了。
“克终之难。”王家屏喃喃自语,这四个字,其实是力不从心,人老了做什么都力不从心。偌大个王家,府中上上下下,都已经不听他这个老头子的话了,都知道他快死了,王汲初的话在府上反而更加管用一些,人老了,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而后慢慢的无法掌控身边的人。
听一个垂死老人的话,还是听新家主的话,这不是一个很难的选择。
这几日,一直有人来探望这位将死的次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多数都在外间说话,除了极亲密的几个人,会到里间坐在床边说两句哄人的话。
里间和外间,就隔着一道帘子,这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老伙计,我来看你了。”范无期掀开了帘子,看到了躺在床上,虚弱无力的王家屏,半月前还是威风凛凛的次辅,高朋满座,现在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将死之人。
王家屏在搀扶之下,艰难地坐了起来靠在床边,开口说道:“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还能揶揄我?看来恢复的不错。”范无期说得轻松,但是眼里带着泪,他是神医,王家屏这个精神状态是典型的回光返照,也就这几天了。
倒不是说解刳院的医术不行,而是王家屏已经有了死志,根本不想活下去。
人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生物,求生意志这种东西散了,身体状况居然真的会快速的恶化。
一些个心理疾病也会展现类似的现象,比如一些重度抑郁之人,会呈现躯体化,就是身体逐渐变差,最后撒手人寰。
王家屏身体本来就不好,又被气得心悸。
“行了行了,婆婆妈妈。”王家屏倒是颇为轻松,对于生死,他也有些淡然了,生死之间的确有大恐怖,但是他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范无期收起了情绪,郑重地问道:“这几天,你几个儿子的官身、功名都被夺了,居然是首辅申时行和次辅侯于赵一起下的手,你知道这件事吗?”
“这刚刚卸磨就要杀驴,简直是可恶。”
王家屏摆了摆手说道:“老三和太原帮、雁北帮、绥远马匪有些关联,没有满门抄斩,已是陛下仁慈了,不过这也是老三太废物,没有造成实际的危害。”显而易见,范无期这个医生,现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霍!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范无期闻言,眼睛瞪圆,看着王家屏目瞪口呆的说道:“前几日,京营和缇骑出动,在黄羊山抓了两千多号山匪,你家老三居然和这等逆案有关?他本事不大,胆子真大!”“那你现在还不走?”王家屏嗤笑一声,让范无期赶紧走,少受牵连。
案牍劳形之下,王家屏的身体已经熬干了心血,但范无期依旧红光满面,甚至称得上是鹤发童颜,眼瞅着还能活不少年。
“来都来了,走也来不及了。”范无期只是说笑,没有擡腿要走的意思,当初他落难的时候,只有王家屏这个旧友,愿意到解刳院看看他。
范无期一脸正色的说道:“说说正经事,其实,那群畜生也联系过我,找人都找到了解刳院,他们前脚走,我后脚就把他们检举到了北镇抚司,至于后续,我就不知道了。”
“可他们的计划,不仅仅是黄羊山袭杀,还有下毒,甚至说,黄羊山袭杀只是佯攻,这下毒才是杀招。”
“这?”王家屏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抓住范无期问道:“北镇抚司可知情?”
“我这不是猜测吗?猜测自然不敢跟缇骑们胡说。”范无期摇头,他现在就是个大医官,明哲保身,不参与其中才是正理,这种大事,稍微沾点因果,都吃不了兜着走。
范无期拿不准主意,自己猜的东西,要不要告诉北镇抚司,他没有真凭实据,这次来即是探病也是询问王家屏的意见。
王家屏稍加思忖,立刻说道:“你去趟镇抚司,把你知道的,猜到的,一五一十的告诉缇骑,绝不要有隐瞒,至于是不是真的,自有缇骑验证,陛下西巡安危,兹事体大,宁杀错,不放过。”
“好。”范无期听劝,和王家屏又说了两句,急匆匆的离开了。
范无期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北镇抚司,把自己的猜测告知了缇骑,陈末亲自过问后,立刻派人去查证。
范无期从那些人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这种味道范无期太熟悉了,就是阿片的味道,因为这东西,他的仕途尽毁,对这个味道,他绝不会认错,所以就生出了一些疑心和猜测。
很快,范无期就得到了皇帝的召见。
“陛下,这个东西叫做阿片精,种植罂粟后,割开未成熟葫果,会有乳白色汁液,经过提纯、精炼、加入热水和氨水进行蒸煮后,得到的沉淀物,此物镇痛能力极强,远胜阿片。”范无期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呈送到了御前。
玻璃瓶里是如同粗盐一样的细小颗粒,透明色,这东西是生阿片的提取物,就连阿片都是这东西在起作用。
“打不开吗?”朱翊钧研究了下这个玻璃瓶,想要倒出来,但这玻璃瓶似乎经过了二次煆烧,没有开口范无期立刻回答道:“不能打开,除非摔了,格物院、解刳院有章程,成瘾性较强的毒物,呈送给陛下时,都要如此。”
开玩笑,陛下要是因为这类的东西,染上了毒瘾,那解刳院的罪责就太大了,管制类的药物,都有十分明确的规定,最少三人同行才能取用。
“这里面一两的阿片精,等同于一斤阿片球,臣从这些人身上闻到了阿片的味道,臣才会怀疑。”范无期解释了下,这东西镇痛效果更强,成瘾性更强,如果真的要有人给皇帝下毒,这玩意儿,比阿片要快得多的多。
有的时候,怀疑是一种杞人忧天的胡思乱想,但有的时候,怀疑是无数种消息汇总后,潜意识思考的结果。
朱翊钧将小瓶子放在了桌上,开口说道:“你的怀疑是对的,解刳院里出了叛徒,阿片精的提取方式已经被泄露了出去,解刳院里的叛徒,已经被抓捕归案,下毒的人,会将阿片精掺在了熏香之中。”通和宫密不透风,皇帝身边更是李佑恭和他的义子亲自打理,南巡路上的行宫,也是如此。但西巡路线是第一次去,这就给了可乘之机,具体下手的地方,在大同府行宫,皇帝会乘坐火车抵达大同府后,从雁门关过忻州至太原,这段路程为十五天,就是下毒的时间。
朱翊钧把案情的详细都告知了范无期,范无期面色变了数变,这件事得手的几率不算大,也不算小,这些加了料的安神香,皇帝真的要中招,那很快皇帝就不是皇帝本人了。
北镇抚司的缇骑,已经查得很清楚了,范无期没有参与其中。
范无期是镇抚司第一怀疑目标,他毕竞是晋党的骨干,曾经被晋党寄予厚望,仕途尽毁,会对皇帝生出怨念借机报仇,也算是动机充足,缇骑做了三次的复查,确定了范无期没问题。范无期就像是游荡在解刳院的孤魂野鬼。
他的宗族、家人全都抛弃了他,乃至于他的老母亲过世,家里人都不允许他磕头。
那个和他成婚的小师妹,倒是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一家四口都住在解刳院附属官邸之内,很少和外人接触,社会关系简单,一目了然。
缇骑们拚凑了一个关于晋党秽土转生的庞大阴谋,范无期、王家屏、王谦,都是晋党重要的一份子。王家屏让老三联络雁北帮和太原帮的人,勾结马匪北虏,明面上袭杀大明皇帝,暗地里,范无期提供了阿片精这种强致幻成瘾物,再在行宫制造一些动静,让皇帝无法安眠,王谦作为近臣宠臣,进献特殊的安神香,让皇帝安然入睡。
这个阴谋一环扣一环,堪称是无懈可击,稍有不慎陛下就会中招。
缇骑带着自己拚凑出来的答案去寻找证据,要坐实次辅、少司徒、大医官的罪名,一定要有真凭实据,最终所有的证据都证明,这个阴谋不成立。
王家屏只想埋入金山陵园、王老三更是无能至极、范无期是个孤魂野鬼、王谦是个一心灭教的疯子,灭教之心比陛下还要坚定。
晋党早就完蛋了,王崇古活着的时候,就把晋党打的进气多出气少,王家屏干脆直接拆了晋党。“年前这些黄羊山的匪寇,都会被斩首示众,年后太子会继续领命督办此案,这些案犯,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你也不必整日忧心,没人会扰你一家生活清净。”朱翊钧告知了范无期处置的结果。该杀就杀,绝不留情,雁北帮和太原帮成员,那些失地的乡贤缙绅、富商巨贾、势要豪右,一个都别想逃。
“臣告退。”范无期松了口气,其实他之前不敢把自己的怀疑讲出去,也是因为他不是孤魂野鬼,他有妻子,有孩子,他怕祸及妻儿。
腊月二十五日,黄羊山剿匪案里,第一批被斩首的马匪,被拉到了午门外,斩首示众,第一批大约有两百人,这些人都已经查实罪名,一一问斩。
腊月二十六日,朱翊钧刚从南苑探望羽林遗孤回到通和宫的时候,收到了一则讣告,王家屏病逝了。本就熬尽了心血,几近于油尽灯枯的身体,急火攻心再犯心悸,心存死志之下,王家屏最终没能挺过这个冬天,在二十六日早上,撒手人寰。
李佑恭将讣告呈送御前,低声说道:“王次辅病逝之前,请了族老见证,把王汲初清出了族谱,昨天晚上,这王汲初喝醉了酒,冻毙在定福庄酒馆外。”
“王家下手好快。”朱翊钧可不相信什么冻毙的说法,这王汲初每次出门都是前呼后拥,这冻死在了酒馆门前,显然是王家动手,王汲初再胡来,他们家可没有次辅再帮他们托底了。
“礼部拟好谥号了吗?”朱翊钧询问王家屏的谥号,每次定谥号,朱翊钧都要和朝臣们吵闹一番,吵的次数多了,他都有点烦了。
李佑恭将礼部奏疏呈送,开口说道:“王次辅,匡时弊、兴曲礼、整纲纪,礼部拟追赠少保,经纬天地曰文,守礼执义曰端,谥文端,官葬金山陵园,祭七坛。”
“可。”朱翊钧批准了礼部准备的丧仪,王家屏是非常传统的士大夫,要是王家屏都得不到美谥,那就是礼部要跟皇帝对着干了,如果是九坛,王家屏可以埋到第一圈,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生了个不孝子。王家屏于三十一年二十八日下葬,就停灵了三天,这是王家屏的遗嘱,一切从简,朱翊钧专门派遣了李佑恭前往送行,送了王家屏最后一程。
正月初三,一直在忙碌的皇帝陛下,在百忙之中,抽空去了一趟大将军府,探望了戚继光。“臣终究是老了,这七十二斤的六合大枪,舞不动了。”戚继光在校场活动了下身体,当然也就是打两趟拳,至于六合大枪只能放在枪架上吃灰了。
“老四,给戚帅舞两下!”朱翊钧兴致勃勃的说道。
“是!”朱常鸿一听,开始热身,活动好身体后,拿起了六合大枪,将其舞的虎虎生风,连空气中都带着大枪的破空声。
朱常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点咋舌,这要是挨一下,怕是要东一块西一块了,这就是他不敢用阴谋诡计对付老四的原因,一力降十会,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力量面前,都是小孩胡闹罢了。
“好好好,陛下,这四殿下北巡一年半有余,没有懈怠,还是如此的勇猛。”戚继光看得入神,像是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甚至比自己年轻时候更厉害,如果是同龄的话,只有李如松能跟朱常鸿碰一碰了。“戚帅,此次西巡,必然多事。”朱翊钧挥了挥手,示意两位皇子去找年轻人玩,他这次来和戚帅有话要说。
戚继光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他思虑了片刻说道:“陛下,要不这次臣随扈陛下西巡?”
人的名树的影,戚继光这三个字,就是定海神针,他随扈西巡,定然让那些野心勃勃之徒吓得不敢动弹分毫,确保此次西巡的安全,就是年纪大了,这次随扈,再回京,不知道还有几年的寿数。“这倒不用。”朱翊钧笑着说道:“他们还杀不了朕。”
“陛下过了年就四十二了,也不年轻了,要不让太子去西巡吧。”戚继光给了另外一个可能,太子代天子西巡西安,主持这次天变大考,局势比朝廷预想的还要恶劣,陕甘绥晋很多地方,连年前那点小雪都没有。皇帝也不年轻了,刚刚结束南巡,再次西去西安府,劳心劳力,舟车劳顿,戚继光怕皇帝吃不消。“朕也在犹豫。”朱翊钧也十分坦然,大医官对他进行了体检,情况也还好,但并不是特别好,他最近有点失眠,而且有些惊厥,夜里睡着睡着,忽然就醒了,而且怎么都睡不着。
失眠的原因实在是太多了,大医官也在查找病因。
上一个西巡西安的太子名叫朱标,回到应天府后,没多久就病逝了,朱翊钧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可潜意识里,他觉得不能让太子去,重蹈覆辙。
朱翊钧把自己最近身体情况和担忧,告知了戚继光。
“还是陛下去吧,陛下不去,这失眠恐怕是好不了。”戚继光听完,做了一次神医,皇帝这不是生病了,是心里装着事儿,睡不着,这种症状,戚继光很熟悉,忧心战事的时候,他就会寝食难安。陛下显然是忧心西北旱情,唯恐出现饥荒,不亲自跑一趟,陛下不会安心。
“戚帅,你说会出现民乱吗?”朱翊钧还是把自己心里的话讲了出来,他有点怕了,怕所谓的万历盛世是个假象,怕万历维新只是表面文章,怕这个谎言,只需要小小的天灾,一次旱情,就被击溃。这对他而言,是绝不可接受的。
皇帝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流露犹豫、畏惧和软弱的情绪,除了张居正和戚继光这两个长辈儿。“陛下,不会出现民乱。”戚继光十分坚定地说道:“只要还能吃得上饭,就没人会造反,民乱更多的是被逼无奈,臣笃定不会。”
“绥远驰道、陇开驰道遍布整个西北,加上上舶来粮北上,哪怕是滴水不下的旱情,最起码也能支撑三五年的时间。”
朝臣们太低估驰道的运力了,整个京广驰道的运力,已经能够和京杭大运河相媲美了,如此恐怖的运力,每年有超过五百万石的舶来粮北上,这还是自发行为,若是满负荷运载舶来粮,会超过上千万石。就算是整个西北颗粒无收,也能养活西北百姓了。
“朕也希望如此。”朱翊钧仍然是有些忧心忡忡。
万历三十二年二月初二龙擡头,皇帝正式下旨西巡,和过往一样,任何地方官员各司其职,不必迎驾,在本地恭候便是,一应行宫营造费用资出内帑,雇佣民夫等等,按工给酬,只不过给的不是银子,而是粮食。
给粮食的原因很简单,给实物更难贪腐,这些实物倒卖出去,也是个麻烦。
二月初三,李如松率领京营出发,马林为先锋,会在沿途关隘关键之处布防;二月十六日,各边营收到了皇帝的圣旨,整军备战,应对可能需要的调遣;
三月初三,皇帝从北大营出发,正式开始西巡,一日后,皇帝一行的车驾,抵达了宣府,宣府就是京师的大门。
“老四,为什么说宣府在,京师就在?”朱翊钧站在城中最高的正衙钟鼓楼,询问随扈的朱常鸿。朱常鸿想了想才说道:“翻墙进别人家,还得翻墙出来,可这大门要是被打破了,从门里进,就可以从门里出来了,这就是有了后路,打仗最忌讳的就是不给自己留后路,破釜沉舟,那是被逼入绝境,鱼死网破的打法。”
“哦,原来如此,朕明白了。”朱翊钧若有所思,朱常鸿这个翻墙的比喻方式,确实很容易理解了。正统十四年十月,瓦剌太师也先,在没拿下宣府的情况下,从紫荆关入关,兵逼京师,吃了败仗,不得不断尾求生,留下了一万余人,在清风店被石亨所截杀。
崇祯末年,建奴数次从喜峰口入劫掠京畿,但每次只能撤退,因为建奴没能踹开山海关这座大门,就只能劫掠。
“老四,如果你是北虏,你要多少人,才能吃得下这宣府?”朱翊钧又问了一个感兴趣的问题。朱常鸿十分确定地说道:“父亲,这里易守难攻,再加上现在有驰道的便利,给孩儿多少人,孩儿也吃不下这里,当然,如果大明开始兴文偃武,那孩儿敢说,三万,就可以拿下宣府。”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就以当下的情景而言,就是给北虏人配上炮兵,这宣府也啃不下来,地利就是地利,可兴文偃武之风再起,那就没人能说得准了。
宣府非常繁华,人口已过七十万,东西两市也十分热闹,西市主要集散塞外货物,东市集散腹地的货物,热闹非凡,乱中有序。
北方的驼铃声不断,商队带着货物来到这里,又带着各种货物离开,火车的汽笛声频繁嘶鸣着,驶过了一排排的民舍。
“墩远侯这个时候出去做什么?”朱翊钧有些疑惑,他看到了一队队的墩远侯离开了宣府,向着远处疾驰而去。
宣府是墩远侯的老家,这里常年驻扎着超过四千名远侯,遴选、提拔、考评、集训都在宣府进行。朱常鸿有些失神地说道:“父亲,草原人带着牲畜过了一个冬天,人饿牲畜也饿,以前墩远侯春天出巡,都是去袭扰,不让他们的羊羔下崽,让他们无法安心的春耕春畜,否则秋天,马肥了,他们就要南下劫掠了。”
“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明明谁的日子都不好过,但就这样过了几千年,哪怕是胡元时候,也是如此,彼此袭扰,世世代代,边民困苦。”
“现在出巡,主要是为了盯着边民不要为了草场打架,不要过度放牧,调节牧民的矛盾。”“朕终于知道为什么戚帅笃定不会民乱了。”朱翊钧拍了拍凭栏处,边民,无论是汉人还是北虏,日子都好起来了,彼此征伐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二十年,早已经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