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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天子之父,故号曰皇;不预政治,故不曰帝


更新时间:2026年09月07日  作者:吾谁与归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吾谁与归 | 朕真的不务正业 
第1386章

忙忙碌碌五十三年,时年六十三岁的大明太上皇,终于可以休息了,不用起早贪黑地批阅奏疏、接见臣工,不用对着各种问题抓耳挠腮,不用日复一日地操阅军马,甚至不用每天三次地反省自己,神经终于不再紧绷。

朱翊钧很喜欢看船,看着黄浦江里的漕船排着队驶过江面,每次看着上海县车水马龙的模样,他就觉得自己做这一切都值得。

江山就是万家灯火。

要对一切正确保持警惕之心,过犹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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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不觉得这篇文章有什么问题,当然他很尊重规矩,给皇帝朱常治先送了过去,现在是朱常治当家。

首辅叶向高以为应从旧例,发给四品以上官员,为此朝堂上有了些分歧。

这是朱翊钧第一次站在台下,见证到了狂热帝党的分量,侯于赵已经病逝,帝党的魁首移交给了姚光启,甚至都不用姚光启呼喝,收到消息的臣工,立刻开始上奏。

太上皇已经禅让退位,移居松江府晏清宫,一篇无关紧要的文章,都不让发,连话都不让说吗?

最终的结果就是皇帝下旨,叶向高被罚俸三年,官降三级仍居首辅,戴罪立功。

“我怎么觉得这是故意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朱翊钧从奏疏上看完了全过程,总觉得这是朱常治在藉机敲打首辅,顺便收买人心的举动。

而叶向高明知如此,该配合演出就配合演出,竖立新皇帝的威权,收买狂热帝党的人心。

帝党忠于朱翊钧、忠于朝廷、忠于大明、忠于天下万民,唯独对朱常治这个新皇帝,还在考量。

“大概是的。”熊廷弼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他很了解朱常治,也比较了解叶向高,叶向高在百官之中的威望很高,这次的事情,显然是叶向高用自己的威望,换皇帝的威望。

“你一直跑我这行宫来,倒是不怕治儿怪罪你。”朱翊钧看着熊廷弼,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这家伙倒是一点也不避嫌。

大明襄国公、水师总兵,人称熊帅的他,一直往太上皇这里跑,让当今皇帝如何想他?有的时候,忠诚这种东西,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熊廷弼能想不明白?

熊廷弼正襟危坐,十分严肃地说道:“这是陛下安排的,他怕上皇在这里无聊,让臣多过来看看,也和上皇说说话,替陛下尽孝。”太上皇不言帝,非天子也,天子之父,故号曰皇。不预政治,故不曰帝也。

因为是天子的父亲所以可以称皇,但不参与政务,所以不能言帝,所以太上皇不是皇帝,不是天子。

熊廷弼也懂这些规矩,喊他熊大的太上皇已经退位,如此频繁前来,他襄国公就成了挑拨父子反目的奸臣,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避嫌。

朱常治早在父亲抵达松江府之前,就给熊廷弼发了圣旨,写的很明确,熊廷弼可以见太上皇,而且要多见,理由非常地明确,替他尽孝。

百善孝为先,万恶淫(过分纵欲为淫)为源,自古以来,圣朝以孝为先,父皇别居松江府,身边无人,怎么可以没人替他照顾?故此熊廷弼时不时来探望,连礼部都无法反驳,这是亲亲之谊。

“可有圣旨乎?”朱翊钧闻言,眉头紧锁,朱常治刚登基没多久,就打算清算功臣了不成?

在皇位上坐的时间太久了,思考问题的方式就会被异化,朱翊钧第一想法就是朱常治这孩子,心太黑,手太狠,这就要清算。

“有。”熊廷弼立刻点头,没有圣旨,他不会做那个挑拨父子的逆臣,当然是有明确圣旨他才回来。

朱翊钧闻言,也是松了口气,笑着说道:“原来如此,还好,这孩子有心了。”

他很确定,自己的选择没有错,他已经被权力异化了很多,思考问题的方式,都变得刻薄寡恩了起来,最先想到的就是算计、阴谋。

朱常治修的特殊帝王技是爹来,就需要太上皇维持一定的权威,而且是看得见的威权,熊大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而此时,在京师的朱常治,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疏,靠在椅背上,有些生无可恋,坐上皇位以后,他才知道父亲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这真的是上磨,一刻都不得闲。

“今年广州的甘蔗很好,要送来;鸡笼岛有了新的水果,要送来;还有这么多的请安的奏疏,朕安!朕好的很!”朱常治看着那大堆的奏疏,用力地吐了口浊气,坐直了身子,继续批阅。

登基仅仅不到三年时间,朱常治就感觉到了一种无力感,他效仿父皇奏疏不过夜的规矩,勤政无比,就这三年,他感觉比过去三十年的时间还长。

终于把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疏处理完,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他看着那一块块后妃的牌子,是真的一块也不想翻,但想起母后一封又一封的电报,他只能随便翻了一张,扔给了太监刘朝德。

刘朝德是潜邸从龙内臣,也是朱常治的大伴,现在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禅让大典后,李佑恭就跟着父皇走了,把事情都交给了刘朝德。

母亲一封又一封的电报,都是催他生孩子,这可是李太后当初的遗命。

“父皇也真的是,说禅让,就真的什么事儿都不管了,今年番夷使者朝见,父皇也不肯见。”朱常治看着面前几本棘手的奏疏,番夷使者觐见,照例要朝见,他发电报让父亲接见,处理外事,父亲严词拒绝了。朱常治当然知道,父亲是为了让权,外事权责,事关国朝命脉、开海大计,马虎不得,这退位就是退位了,再恋恋不舍,岂不是有恋栈权柄之嫌?甚至父亲移居松江府,也是为了不影响他朱常治的威权。

大明的礼数实在是太多了,朱翊钧要还在京师,皇帝就得一日三请,到通和宫面圣请安,这安不得不请,否则就是不孝,在大明什么帽子都能戴,唯独不孝这个帽子戴不得,尤其是从父亲手里接过江山的朱常治。

这些朱常治都懂,可真的很累很累,仅仅三年时间,他就感觉到疲惫,他很难想像,父亲居然坚持了五十年!

“下旨礼部,朕要南巡。”朱常治揉了揉眉心,决定去松江府一趟,这次南巡,他是打算赖在晏清宫一段时间,让父亲为自己分担一些压力。

比朱常治更早到的是王谦,王谦选择了致仕,皇帝恩准后,王谦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松江府。

“自从上次叶向高被罚了之后,那些心怀叵测的人,终于安稳了一些,臣看朝堂稳定,赶忙溜之大吉!”王谦灌了一大碗水,解释了自己为何要致仕。

人要自己学会体面,在朝中,王谦的身份确实非常尴尬,他是王崇古的儿子,继续待下去,他怕他爹被清算,新皇帝一定要立威,王谦不想做杀鸡做猴里那只鸡,见到朝局终于稳定,立刻开溜。

朱翊钧看着王谦风尘仆仆的样子,笑着问道:“那你来松江府干什么?”

“上皇在这里,臣当然要来了!不来松江府,说不定上皇这会儿已经收到臣的讣告了!”王谦表明了原因,他当然要来投奔太上皇,这天下,也只有太上皇能保住他了。

其他的都好说,主要是他身上背着十几份宗教刺杀令,失去了官位后,他很难确定自己能活几天。

为朝廷灭教,却惹了一身骚,被疯子给盯上了,若是再来一次,王谦还会这么做,一死而已。

当然能活他还是会想方设法地活下去,没人嫌自己命长。

“你这是干什么?”朱翊钧眉头一皱,看着王谦拿出来的檀木盒子,里面是一摞摞的银票,而且是官票,一张一万两白银,里面足足有数百张之多。

“七百二十万银,这是臣全部身家,给上皇,换个颐养天年。”王谦将盒子推了出去,他把绥远驰道的有价票证卖给了朝廷,换回了银子,作为买命钱。

“我明白了,盯上老子的分红了!”朱翊钧面色变了两次,嗤笑一声,想清楚了王谦的打算。

王谦的算计很简单,太上皇是个厚道人,在帐目上算得清清楚楚,这七百二十万银给了皇帝,日后子子孙孙都可以受益,海外开拓的红利,最起码还能吃个两三百年,海外种植园的收益十分可观,只要大明不倒,种植园这买卖就能一直做下去,因为人活着就要吃饭。

“上皇圣明,就知道瞒不住上皇。”王谦乐呵呵地说道,他这点算计,在太上皇面前就是小儿科。

次年三月,朱常治带着儿子来到了松江府,这是他的太子,一个和他很像的太子,除了让父皇看看他选的继承人外,主要就是希望父皇出山,分担一点压力。“和你母亲说好了,徐州桃花驿的桃花开了,我们要去看桃花。”朱翊钧老神在在,拿出了早就定好的章程,他是一点压力都不吃,还想让他上磨?没门!

“这这这,父皇!岂能看孩儿身处水火之中而不施以援手?!”朱常治惊呆了,老爹居然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朱翊钧摆了摆手,这小子的招数都是他这个老子教的,还想阴他?上磨是不可能上磨的,去徐州看桃花才是正经事。

“皇帝啊,这人一旦闲下来就会变懒。”朱翊钧想起了张居正,万历二十年张居正致仕后,朱翊钧每次去蹭饭,都想让先生出山,但每次先生的意思都很明确,懒得动。

现在,朱翊钧很明确地知道,先生那是心里话,人一旦闲下来,是真的会变懒,他现在看奏疏一眼都反胃。

“是。”朱常治也没办法,孝道在前,母亲想看桃花,他没理由拦。

“父亲,若是有空,就回一趟京师,陈奶奶时日无多了。”朱常治从京师带来了一条消息,陈太后时日无多。

朱翊钧内心生出了一些悲伤,点头说道:“知道了。

陈太后体弱多病,自解刳院成立后,逐渐摸清楚了她的病因,经过了几干年的调理,身子骨也算硬朗,因为膝下无子,早就绝了争权夺利的心思,清心寡欲,吃斋念佛,这些年也是无病无灾。

但终究是寿数将近。

次日朱翊钧动身去了徐州,在徐州住了半个月,等桃花谢了之后,回到了京师,入宫见到了母亲陈太后,五十四年秋九月,陈太后病逝慈庆宫,谥曰孝安贞懿恭纯温惠佐天弘圣皇后。

朱翊钧很感谢这两宫太后,自万历以来,两宫无间,没吵过架也没红过脸,陈太后本人也对权力没什么心思,没有给万历维新带来任何的阻碍。

朱翊钧在办完了陈太后的丧事后,离开了顺天府,他不喜欢顺天府的天气,秋冬交际之后,顺天府的霾灾就来了,而且雾蒙蒙的天空总是泛着妖艳的紫光,让人感到不安。

十月末,太上皇再次抵达了松江府,至此开始隐居,除了王谦和熊廷弼之外,再无人被恩准朝见太上皇。

五十五年二月十二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让朱翊钧病倒了,高烧三日才退,躺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才算是调理好。

六十五岁的身体,已经慢慢变得腐朽。

(还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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