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帅朱希孝是皇帝武学的启蒙老师,当时朱希孝就一针见血地指出,皇帝没有武道天赋,不仅没有,身子骨其实挺差的,后来能够拉动虎力弓十矢十中,完全是努力和汗水换来的。
自从四十五岁后,朱翊钧就知道,朱希孝没看错,他确实没什么天赋,因为气血衰退得太快了。因为大医官的看护,朱翊钧习武倒是没受伤,也没留下隐疾,可是衰老导致的气血衰退很快,一些过去看起来无所谓的习惯,就成了病因,倒春寒来了,就少披了大氅,立刻就病倒了。
二皇子朱常潮带着媳妇儿子,来到了晏清宫,朱常潮在松江太医院挂靠,成为了皇帝的看护医官。“爹,可不能逞强了。”朱常潮如实记录了父亲的身体数据,已经完全康复,但身子骨并不硬朗,幸好年轻时候底子厚,攒了不少的肌肉,否则这次又要大渐了。
“还说我,看看你,瘦得跟麻杆一样。”朱翊钧站了起来,活动了下筋骨,朱常治都做了皇帝,放心老二留在大明,就因为老二从小身子骨差,真去海外就藩,还没到地方,命火就得熄了。
“指不定还得父亲给我料理后事。”朱常潮也没办法,天生的底子差,能活着已经是天幸了。朱翊钧面露不喜,训斥道:“净胡说!”
虽然训斥,但朱翊钧也清楚,朱常潮说的也有可能是真的,这几年,老二越发多疾,朱翊钧和朱常潮聊了很久的家常。
几个大婚的皇嗣相继出海就藩;几个侄子侄女的出生,有两个非常不幸,一个在娘胎里就是死胎,不得不进行引产,还有一个刚出生没多久便夭折了;京师最近流行一种新样式的成衣等等。
大抵就是父子交流,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王谦也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到了松江府后,就四处吃喝玩乐,吃喝玩乐为假,寻找线索为真。万历五十四年七月初七日,王谦带着自己搜集到的种种线索和证据,找到了袁可立报官,松江府接到了巡抚的命令,立刻出动,抓捕了足足数千人。
林红鸾是这次案件的祸首,本湖北襄阳人士,七岁被人牙子拐卖卖到了扬州府做瘦马,大抵她的命数就是红颜命薄、一生飘零,她在打骂中长大,学会了所有瘦马需要学习的东西,被发卖给了应天府的一个大户人家。
厄运专找苦命人,这红鸾刚刚被卖进大宅没多久,这户人家就因为走私阿片被抄了家,红鸾被应天府安置在莫愁湖旁,可红鸾学的本事,都是伺候人的本事。
一个毫无背景、无依无靠、手无缚鸡之力的美貌女子,自然会招来无数的窥视,一些个游手好闲之徒,就开始频繁上门骚扰,真要做什么他们也不敢,应天府衙门早已经今非昔比,犯了案子,衙役和巡警蜂拥而至,毕竞都是指标。
这林红鸾最终还是走上了不归路,成为了一名娼妓,在应天的烟花楼跟着嬷嬷做了三年左右,因为才情过人、人情练达,很快林红鸾就被一位势要豪右看上。林红鸾本觉得这下算是从水面下探出头来,谁曾想刚出狼窝,再入虎穴,她接到了一个任务,到松江府来做嬷嬷,但是和传统的做嘛嘛又不太一样,这次走的是高端路线,服务达官显贵,为这些达官显贵培养婢女和外室。
势要豪右看上了林红鸾人情练达、左右逢源的本事,也看上了她那套传统的瘦马把戏。
松江府禁娼,小打小闹的暗娼也就罢了,这种淫窝一查一个准,而林红鸾则看向了大海,浮山岛。很快,林红鸾就发现,这些婢女和外室,依靠于达官显贵社会名流,总是能够获得一些旁人难知的情报,如果居中联袂一番,大有可为,想到就做,她很快就依靠着这些婢女和外室,混得风生水起。浮生楼,就是消息交换的场所,顺便可以满足一些达官显贵们不为外人道也的爱好,林红鸾非常喜欢红色,浮生楼一共三层,占地十八亩,红顶、红瓦、红墙、红窗、红门、红灯笼等等,里里外外全都是大红色,也被人称之为红楼。
很快,林红鸾就依靠着浮生楼摆脱了势要豪右对她的掌控,是势要豪右主动放手,很多事过犹不及,弄几个婢女外室贿赂也就罢了,搞这种隐楼,势要豪右怕自己把握不住。
这位势要豪右是应天府人,第一次到松江府浮生楼的时候,就看到了毕业于上海大学堂医学院的女学子,而且还未毕业,还不止一个,足足有六人之多。
看到这一幕,势要豪右吓得魂不守舍,当即就彻底放手了。
王谦到了松江府,很快就发现了浮生楼,告知袁可立之后,袁可立也没废话,直接动手了。案子不算大,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权色交易;案子很大,因为应天府、苏州府、扬州府、松江府,四府府衙、乃至于江左江右布政司、巡抚衙门,都有官员涉案其中。
袁可立不敢遮掩,上奏朝廷,皇帝龙颜大怒,朱常治下旨严厉督办,而且是江左、江右、浙江,三省一府全面清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还江南官场清朗。
触怒朱常治的是林红鸾的供词:达官显贵又如何?不怕要求多,就怕没爱好,达官显贵也是人,是人就有私欲,只要有私欲,就没有拿不下的人。
案子很快就波及到了整个江南,而后从整个江南,扩大到了大明全境,如此大案,浩浩荡荡,居然折腾了足足三年之久,处斩之人就超过了千人,其中有一百二十二人,都是有官身的官员,不是吏员。六十七岁的朱翊钧收到了朱常治的电报,朱常治在长长的电报中,抱怨国事多艰。
“多大点事儿啊,吏治不都这样吗?过一阵就要严肃处置一番?”朱翊钧靠在躺椅上,一只脚点着摇椅,对着半躺在摇椅上看书的王天灼说道。
王天灼手里捧着一本话本,听到夫君问话,摇头说道:“他还有地方抱怨,夫君当初可是连个抱怨的地方都没有,敷衍一下算了。”
王天灼给出的建议是敷衍,夫君已经禅让七年之久,不预政事,这些事儿,朱常治看着处理就是,其实朱常治发这些抱怨的电报,就是找个树洞倒一倒心里的垃圾。“那就依娘子的。”朱翊钧让李佑恭草拟了一下电报,里面就四个字:循环向前。
多稀罕的事儿?历史就是这样,起起伏伏,循环向前,周而复始,过一段时间就要清理一波,完成新陈代谢,再次稳步向前。
朱翊钧这个太上皇坚决执行五不,即:不看、不闻、不思、不语、不议,做太上皇就要有个太上皇的样子,都禅让了,还攥着权柄不撒手,那就是让新皇帝如鲠在喉了。
但他也不是什么都不闻不问,他一直在关切着西北的旱灾,自上次三年连续大旱之后,再没有了什么动静。
“陛下,讣告。”李佑恭让小黄门发了电报后,面色十分难看得递出了一份讣告。
万历五十七年十月初三日,德王朱载堵在京师病逝,享年九十岁,耄耋高寿,极喜之丧,礼部上请天子,给谥号端清,守礼执义、纯行不爽曰端,严敬爱民、大虑安民曰清。
万历三十四年,朱载垮以年迈乞骸骨,结果因为电学的突飞猛进,老院长回到了格物院,成为了一名普通的研究员,如此又是十四年,终于完成了大明全境有线电报的铺设和技术进步,看到完工的那一刻,再无遗憾。
“回京。”朱翊钧抓着那份讣告,手抖了许久许久,才用力地吐出了两个字。
朱翊钧第二天就从晏清宫的码头乘坐封舟抵达了扬州府,也没有过多的休息,乘坐火车七日后抵达了京师,次日,朱常治见太上皇,才一起为这位为大明奉献了一生的老人送行。
李佑恭一甩拂尘,大声地喊道:“德王有德,格物穷理,万物之法自此通明;一线横贯,万里传声,功成不居,皓首穷经。耄耋犹勤,死而后已。今送灵辆,山河同悲!”“起灵!送德王。”
“恭送德王!”百官行礼,为德王送行。
这一次朱翊钧不是皇帝,而是太上皇,一直把德王送到了金山陵园,看着棺椁入葬,等到百官离去后,朱翊钧在金山陵园待了许久许久,在每一个坟墓之前,上了一炷香。
文正公张居正、卫武毅王戚继光、文成公王崇古、梁忠武王李成梁、文忠公海瑞、文襄公殷正茂、文敬公凌云翼、文定公王国光、文毅公侯于赵、文端公王家屏、文恭公万士和、襄敏公谭纶、定襄公高启愚等等等等。朱翊钧没有漏掉任何一位,这些都是万历推运的功臣,是大明涅槃重生的中流砥柱。
“不用多久,朕就来陪你们了。”朱翊钧在自己的陵寝前上了一炷香,他的陪葬品不多,主要就是个人私人物品,偏殿那些亲手拚好的积木、封存的一大堆文书,他写的阶级论第四卷、全面讨论,也都在其中。朱翊钧要活着,活到万历六十年,虽然大势早就成了,可人心就是这样,似乎只要这位明君圣主,能够顺利地活到万历六十年,五十年的维新,就能积累足够的能量,推动着维新滚滚向前。
这也是一种正确,自从当年陈准说五十年维新大成,皇帝活到七十岁就是胜利这一观点提出后,无数人选择了相信。
朱翊钧看着香袅袅升起,对这五十七年回头看了一下,陈准说的没有问题,前十年,其实是大明对现有资产进行全面整合的十年,主要成果集中在吏治和清丈方面,厘清了大明的资产,自万历十年后,大明才开始了积累。
回看整个积累过程,并不道德,大明以倭国九百万人、南洋数以千万计的夷奴黑番为代价,换来了原始积累,哪怕朱翊钧本人,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的确确是个嗜杀的暴君,杀的人太多了,他都算不清了。但他从来不是个内耗的人,做了就是做了,留给春秋去评价就是。
人本来就不能用简单的好与坏去概括,那样非常片面,朱翊钧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他是大明的皇帝,代大明万民行使权力,他要对自己的权力来源负责。
这一生,对得起大明,对得起万民,就问心无愧了。
朱翊钧离开了金山陵园,回到了通和宫,这些年,皇帝久居松江府,大明的政治中心已经从通和宫转移到了昭德宫,就是原来的太子府,现在太上皇回京了,这权力的最中心,突然出现了两个耀阳。太阳系有数个行星,都是围绕着太阳旋转,可是太阳系出现了两个太阳,天体应该如何运作?“我还是去松江府吧,顺天府我待着不舒服。”朱翊钧看着皇帝朱常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不是来让皇帝和群臣为难的,他就是单纯地来送一送朱载墒。
“可上次…”朱常治面露不忍,上一次你父亲也是来京师奔丧,为陈太后送行,回到松江府就生病了,险些大渐,他日益年迈,再如此奔波,恐有危险。
三体问题不存在一般解析解,朱翊钧这个太阳太重了,朱常治这个太阳,现在分量也不轻,任何一个臣子,都无法在这种环境下,决定自己该何去何从,朱翊钧留在顺天府,是给天下找麻烦。
“行了,这次回去的时候,慢一点就是。”朱翊钧摆了摆手,示意朱常治不必扭扭捏捏。
朱翊钧做出的决定,没人可以更改,哪怕朱常治是皇帝也不行,朱翊钧启程的时候,二皇子朱常潮没有随行南下,他病了,不是特别严重,只是不适合长途奔波。
朱翊钧没有直接回到松江府的晏清宫,而是在徐州桃花驿行宫就停下了脚步,他打算住到次年桃花开后,再南下。
徐州的桃花,总是比别处艳一些。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