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敬的女士,”刚特·欧迪姆转身面向少女,态度谨慎而有分寸,“我想咱们之间或许存在一些……误会?”
“您看,我一直都谦逊谨慎,只是沉醉于自己的小小游戏之中。”
“对于秩序,对于死亡。谦卑之人从不妄加干涉。”
刚特·欧迪姆微微抚胸欠身,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
“我就算是将人起死回生,或者是给予某人不死不朽,也都是走“合法合规’的路数,这您是清楚的,对吧?”
世间可没有对“起死回生’、“不死不朽’制定的法规,刚特·欧迪姆嘴里的“合法合规’,毫无疑问是指在池们这些存在之间所默认的法则和规范。
但是这些法则和规范,也就跟人世间的法律条文一样,也总有绕过去、不触犯而达成目的的方法。就像是在蓝恩成名之前,他想从死人嘴里得到消息。可死灵术不仅是术士之间明文禁止的法术,更是会影响大片区域内的自然平衡。
而在觐见湖中女士之后,女士利用了大衮的残余力量,巧妙地绕过了死灵术的后果,达成了目的。这毫无疑问也是一种“合法合规’。
湖中女士平常还是不怎么掺和其他事的神明,但是刚特·欧迪姆?
蓝恩毫不怀疑,这家伙的头脑里肯定每时每刻都在盘算着,该怎么“合法合规’的完成自己的乐子契约。
但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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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女士。”蓝恩站在刚特·欧迪姆的身后,情真意切的声明,“我觉得您真得好好看看、仔细看看。万一这位谦逊谨慎的镜子大师,真是无辜的呢?”
脚步转动,猎魔人朝着昏暗无声的地牢方向摊了摊手:“不如就从这里开始吧?盘盘账总没坏处,不是吗?”
刚特·欧迪姆背对着蓝恩,直面着雏菊花冠少女那冷淡的蓝色眸子。
在蓝恩的“帮腔’之中,即便是他……现在嘴角也忍不住抽搐起来。
“我不关心别的事,刚特·欧迪姆。”少女赤足走在这肮脏血腥的牢房之中,朴素的亚麻裙一尘不染,但池却好像跟死亡的氛围天然相合,毫无违和感。
池看了看蓝恩。
“守门人的冠军,言之有理。我们就只看这里。”
这下,镜子大师那原本在少女面前还谦卑有礼的面容,渐渐冷了下来。他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巴,从此刻开始也不再言语。
雏菊花冠少女的蓝色眸子看着他,却好像早就对凯尔艾胡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了一样,在刚说过“只看这里’这句话之后,立刻就是结案陈词。
“你私自聚集了众多克苏鲁邪教信徒,你让他们的记忆和认知得以从世界各地聚集在一处,那些记忆和认知本身就是世界的风险,你却让它们聚集于一处,“浓度’已经达到了危险的标准。”
“你说你想妥善处理这些记忆和认知,但你事先却没通知过任何一方。”
“他们就这么死了。”少女平静的质问,“你是否考虑过,我该拿他们那已经污浊不堪的死后灵魂怎么办?”
“另外,”少女那冰冷的蓝色眼眸下移,看向了刚特·欧迪姆那平平无奇的牛皮挎包,“我并不意外,你又从世界之外拿了些新奇的东西,来满足你好奇心和玩乐的欲望。”
“但是你这次拿回来的东西,已经搅扰了死亡的安宁。”
“冰冷潮湿的迷雾,本该永远一成不变。迷雾之后的空虚,本该是永恒的安详。”
“但你带回来的东西,却已经两次!两次将本该平静的死亡,拉到了现世!”
少有的,至少是蓝恩仅见,雏菊花冠的少女表现出了除始终如一的冷淡之外,严厉的神情。在半开放式的牢房之外,是已经在时间的静止之中凝固起来,质感像是果冻的万顷波涛,还有明月高悬的天空。
但是当少女如此严厉的发声质问之后,本来只是静止,其余还没什么变化的世界,在顷刻之间就变了颜色!
万事万物都像是身处在一个快要坏了的电视机画面里一样,缤纷的色彩和单调死寂的黑白,来回闪烁切换。
少女的神情淡漠而严厉。
但是到了此时此刻,刚特·欧迪姆反而转过了身,不再看她,反而只是面朝蓝恩。
“所以,这才是你摆脱我的方法?”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别扭的弧度,一双手掌在胸前缓缓拍着,发出掌声。“你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猎魔人。”
万物频繁闪烁的世界之中,刚特·欧迪姆的笑容更加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诡异。
“我现在看起来确实是没空抽身了,甚至于……”
他轻笑着摊了摊手:“或许我会被逐出这个有趣的世界。”
“但别以为这就完了!”
猛然之间,他脸上的轻笑变成了再明确不过的狞笑!“我们之间还有账要算!我们之间还有纠葛没完呢!我的朋友!”
“我会被驱逐一万年!十万年!但没关系,时间这玩意儿只在弹指一挥间,你也知道世界之间的时间变化,不是吗?”
随着刚特·欧迪姆的狞笑,他的颧骨、眉骨、下腭骨的轮廓变得尖锐且凸起,从里往外顶着脸皮,在脸上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仿佛刚特·欧迪姆的某种本质性的形象,正尖啸着想要从这幅装模作样的凡人皮囊下破壳而出!但是,在刚特·欧迪姆仿佛震动世界的宣告之中,他的形象越发让人胆寒,可是他的身体轮廓却越发稀薄,乃至于逐渐变成了半透明的状态,并且还在朝着全透明的状态靠近。
雏菊花冠的少女什么也没说,只是依旧用淡漠而严厉的视线看着刚特·欧迪姆的背影。
镜子大师朝着蓝恩的方向伸出了手,仿佛想要把他一起抓走,抓到世界之外。
“我会以这个世界来说的最短时间内重新回来的!重新回来,到时候咱们可要好好聊聊,我的朋友!”刚特·欧迪姆面目狰狞,言语之中也是狰狞。
但是在他的对面,身上一圈轮廓散发出微末光芒的猎魔人。
面对这样仿佛世界失真的剧变,面对一个被放逐数万年都依旧要叫嚣着回来找他的「恶魔’。一蓝恩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露出了一个疏远的微笑,接着轻轻擡起手臂,微微摇摆了一下手掌。
“拜拜!”
他的嘴型无声地言语着,看着跟哄小孩儿似的。
刚特·欧迪姆的狞笑都为之僵硬一瞬,紧接着,这个至今本质仍旧不为人知的“东西’,更是像疯了一样想要伸出手去抓住眼前这个嘲讽拉满的猎魔人!
但是于事无补。
刚特·欧迪姆半透明的身形现在不仅是模糊,还在扭曲,就像是正被某种力量抽吸走一样。但是除了他之外的其余事物,却全然没有受到抽吸牵引的迹象。
他往前拚命伸出去的手臂已经被拉得比他整个人还长两三倍了。
但指尖的位置仍旧跟刚开始的时候一模一样。
最后,刚特·欧迪姆本就快要完全透明的身体,被完全抽吸进了虚空之中某个不可见的小点里面,再也没有了半点痕迹。
同步消失无踪的,还有雏菊花冠的少女。
“哗啦啦”在那一瞬间之后,海浪声重新响起。失真闪烁的世界也重新稳定成了色彩斑斓的模样。
“瑞纳鲁格!”
而伴随着重新响起的火把燃烧的劈啪声一同而来的,还有一声雄浑有力的史凯利格战吼。
蓝恩头也不回的伸出手去,下一刻就“哢’的一声!
史矛革的手甲径直握住了劈砍过来的战斧木柄。
那柄战斧的主人下意识的抽动武器,想要重新夺回控制权,但是战斧在蓝恩的手心里纹丝不动。“冷静点,克拉茨。”
猎魔人声音沉静,并且顺势施展了亚克西法印来安抚对方的精神。
克拉茨·安·克莱特在正常流动起来的时间中,双眼里闪过混沌魔力的白光:“这是……蓝恩?”他谨慎的松了松施加在战斧上的力道,作为回应,蓝恩也顺势松开手,将战斧的控制权送回去。克拉茨的手依旧紧紧握着缠绳防滑的斧柄,一双眼睛茫然的四处环视。
“芙蕾雅在上啊……我这是……我记得我正在指挥长船,朝着凯尔艾胡赶过来呢!”
“你现在就在凯尔艾胡。”
蓝恩笑了笑对他说着,但是并没有做进一步说明。
毕竟,不管是这座岛上的克苏鲁信仰,还是刚才的刚特·欧迪姆、雏菊花冠的少女……对于常人来说,不知情反而是对他们更好的选择。
克拉茨原本还叉着自己如酒桶一般的腰身,等着蓝恩的解释。
但是看到猎魔人的这副模样,他也就吡着牙、带着火气的笑了笑。
“懂了,又是些不好说的变故?你们这些神神鬼鬼的人总是这样。”
“比如呢?”
“比如杰洛特!比如你!还有……”
“还有叶奈法?”
这下,克拉茨的表情更晦气了。
蓝恩能保证,不久前叶奈法流落史凯利格的时候,这家伙肯定还想过再续前缘来着。
但女术士当时应该没有这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