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顿·戴尔村里杀人离开之后,希里又走了三天。
她没有回过一次头。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身后必然已经有人在穷追不舍,并且自己一旦回头,那么自己的一切决定、所受的一切帮助,也都将化为泡影。
“别担心,”希里从马背上跳下来,双手擡起走向在湖边垂钓的渔夫,“我不会伤害你。就只是想问个路。”
渔夫上下打量着对方,希里戴着兜帽和面罩,对方只能看出她是个身段高挑的女人,背上有一把剑从肩头斜向上露出来,除此之外不能得出更多信息。
“你要……问啥?”
“这地方是森特洛克?”
“是,”渔夫蠕动着嘴唇,不情不愿的回答道,“不过我们一般都叫百湖。”
“这叫法确实准确。”希里叹气道,“这儿的湖零零碎碎多的离谱。我想找一个叫塔恩·米拉的湖,你对它了解多少?”
“非常了解。”他焦虑地看着女孩,似乎是因为提起了这个湖,“不过我们管它叫“无底湖’一一被诅咒的湖。那湖很危险……湖里的宁芙会把人拖下水淹死,还有幽灵住在被诅咒的古代遗迹里。”“古代遗迹?”出乎渔夫的意料,对方一点没被吓到,反而追问起来,“是不是一座塔?”“塔?”渔夫嗤笑了一声,“那就只有胡乱堆在一起的几块石头,上面爬满苔藓。”
“只用告诉我在哪个方向,走多远。”
渔夫耸耸肩,甚至用自己的鱼竿在岸边泥地上简略地画了画路线图。
希里在道谢之后径直离开,从西边的湖岸骑马攀上山坡,身影在郁郁葱葱的赤杨和桦树之中消失不见。黑色的母马奔跑的动作带着难以形容的优雅与敏捷,脚步也轻得出奇。当它奔跑在山坡上的林地之中时,几乎让人觉得这不像是自然生物,反而像是带着魔力的幻影。
渔夫在希里走后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完全不可见之后,立刻收拾东西转身走开。回家时,他刻意走了森林,绕了远路。因为理性和本能都在提醒他不要走大道。
理性告诉他,女孩并非幽灵,而是人类。那母马也并非是魔力幻影,只是一匹上好的良驹。但那些独自穿越森林,遮掩面目的人身后,往往都会有追兵。
他猜的不错,一个小时过后,追兵沿着森林小径飞奔而过,少说十几匹马。
“确定是这方向?”
史蒂芬·史凯伦的披风猎猎作响,队伍里的追踪大师则笃定自若。
“我看得见马蹄印。”
灰林鹄并没有善罢甘休,在马背上,他转头看了看身侧的雷欧·邦纳特。这人身材瘦长到骑着马都能看出来,并且拥有一双死鱼似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眉毛和睫毛,只是冷淡地瞪着……瞳孔里则是琥珀色的猫眼。
“就是这条路,”雷欧·邦纳特嗬嗬笑着,“我闻见她的气味儿了!”
双重认证,让史提芬·史凯伦再不怀疑:“加速加速!我非得宰了这丫头不可!”
“宰了?”马蹄声中,队伍里一个半张脸上留着烙印的男人提出质疑。“我们得活捉她,灰林鹄。不管你刚才是气话,还是真那么想,现在我都得提醒你。”
灰林鹄斜眼瞥了一下里恩斯,也就是早在第二次北境战争开打之前,就用莽撞又直接的手段开始调查希里的那个术士。
他的神态表明他一点不在乎这个术士,但他的眼神却聚焦在里恩斯的腋下一个小包里。
“说得对,”略微有些失真的声音,从里恩斯的腋下小包里传出来,“史提芬·史凯伦大人,我们或许长远目标不同,我也对你所谓的民主改革和推翻皇权不感兴趣。”
“但你只要帮我活捉到那女孩,我能提供给你的东西,绝对比你杀了她、挑起恩希尔和大贵族之间的矛盾要好得多。”
说来也是件奇事。
这个小队的组成十分复杂。
其中史提芬·史凯伦是尼弗迦德皇室验尸官,领受皇帝的命令和资源,前来寻找希里。
但是里恩斯现在腋下小包里那个魔法传声器里的声音是威戈佛特兹,雷欧·邦纳特更是半道因为手握希里这个资源而直接入伙。
三方人马当然得勾兑勾兑,才不至于内部起乱子。他们都想知道对方要拿这个女孩干什么,会不会影响到自己,这才能分辨敌友。
威戈佛特兹通过自己的手下里恩斯直说,自己要的只是希里的胎盘。
他甚至可以请雷欧·邦纳特来观摩这个活体取胎盘的过程。
赏金猎人当时立刻笑纳了这份邀请。
但史提芬·史凯伦当时的话,甚至一度让所有人,包括威戈佛特兹陷入沉默。
他说他不为了任何个人私欲,而是为了……尼弗迦德帝国的民主革命和议会化改革!
他想推翻帝制。一个皇家验尸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职位,还是直属于皇帝本人。他的身份更是让他的说辞显得近乎有种荒诞的喜剧感。
沉默之后,雷欧·邦纳特把自己嘴里的煮鸡蛋都笑得喷出来了,里恩斯简直没法直起自己的腰。而威戈佛特兹也在传声器那头,发出了属于「大人物的矜持笑声’。
……没人再和灰林鹄讨论这件事了。
因为没人会跟蠢货和疯子谈论正事。
直到现在,希里已经近在眼前,威戈佛特兹才像是认命了,认了自己的盟友只能是这么个不靠谱的蠢货和疯子,进而为他的愚蠢理想而做出拉拢和许诺。
“我有资金、情报线,还有各种人脉。灰林鹄,完成我的目标,这些力量全都能支持你,随便你怎么去搞你的民主改革、议会政治。”
“我只要那个女孩!”
这时,阴郁的验尸官阁下才露出笑容:“如你所愿。”
马蹄声阵阵,最终,他们来到了一处月牙状的长条形湖岸边。
这湖在宽度上,最窄的地方仅有一箭之距,整体呈东西走向。而他们现在就在长条形的西端一头。“怎么走,说话!”灰林鹄喝问队伍之中的追踪大师。
“要不分兵两边,同步扫荡整个湖边?”
队伍里说出的蠢话引起了里恩斯的意动,却招致了邦纳特的一声嗤笑。
“你们没看见顿·戴尔村子里那四个人的尸体?我打赌,女孩儿杀了那四个人都没用五秒钟!咱们一共十四个人。我倒是不怕,可分两队,你们另一边遇上她……哈哈!”
追踪大师这时从湖边泥地上站起来:“她往北边这一侧跑了!”
灰林鹄当即就想下令往北,可是雷欧·邦纳特却歪头吐了口浓痰。
“呸,你就没看见往北走的马蹄印浅了不少?她还在不在那匹马上还是两说呢。”
“猎魔人的猫眼,”里恩斯低声咒骂一句,“你就不能直说你用那突变的感官看见什么了吗?”邦纳特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看着远方飘着一层雾的湖面。
“我看见了她的气味,那气味一直延伸到湖面上,而不是湖边。嘿,这鼻子和眼睛真没白让我在帝国大学里受那么大罪!”
史提芬·史凯伦忽略了邦纳特的笑谈,只是皱眉说:“湖上?”
“那有船。”邦纳特指了指不远处的小码头,“看起来像是附近村民用的。女孩儿变果断了啊,那么一匹好马说放就放。”“你可以回头在这儿试着再捉它,”灰林鹄立刻一挥手,“现在,都给我上船!”
小码头上一共有三艘小船,他们全给划出来了。
一路上小船劈开湖面上的雾气,向着远处行驶。
夏天的湖面本该能见度很好,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湖有问题,真是什么魔法之湖,它现在依旧雾蒙蒙的。
只有这股逐渐升高的气温,还有逐渐热烈的光照在告诉他们,现在日头正在越来越高。
船桨拨动着湖面,他们不自觉的在雾中放轻了声音,哗啦声都因此小了不少。
“威戈佛特兹说,穿过湖中心是前往魔法塔的捷径。”灰林鹄在船上对着另一艘船上的里恩斯问,“她显然也知道这件事!”
“别废话,找就是了!”里恩斯的手也拨弄着湖水,像是嫌弃船桨还不够似的。
“湖中心,”队伍里的追踪大师惊讶嘀咕道,“可我们已经快到湖中心了。为什么我们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咱们的划桨声都回荡在雾里,她呢?她的声音呢?”
“因为你们喋喋不休!”里恩斯粗暴地打断他,“继续走!”
“这不对劲!”队伍里又有人哆嗦嘀咕着,“我们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想想……想想顿·戴尔村发生了什么?”
同一条船上的灰林鸮朝他扑去,抓住他的双肩,用力摇晃起来嘶声道:“别再引发恐慌了,蠢货。”但已经晚了,雾气之中,恐惧开始传染。
队伍之中的人们自发地拔出武器来,疑神疑鬼的四处张望。
“她不是幽灵!”里恩斯大声咆哮道,“她甚至不是女术士!而我们有十四个人!顿·戴尔村里只有四个,还都喝得烂醉!”
“你们几个,过去。”突然,雷欧·邦纳特驱赶了跟自己一条船上的人到另外两条船上去,“我得减重,赶紧到岸边取马回来。”
“要不然她划船到半路突然上岸了,咱们全都得傻眼!”
“什么?”
邦纳特依然对里恩斯不理不睬。里恩斯咒骂一句,但灰林鸮伸出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别管他。”他嘶声道,“让他去。但我们别再浪费时间了!两条船散开一点,扩大搜索面积!要是看见人影在岸上就赶紧靠岸!”
船桨拨水的声音又一次在幽静的白雾中响起。
“嘭。”
“什么声音?”里恩斯打个激灵问道,远处已经拉开一段距离的灰林鸮听见了他的惊叫,也朝他喊起来问话。
“撞了个小东西,”划船的人不确定地说,“好像是……木头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