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悬在河面上方、像绿色帘幕一样随风飘荡的垂柳枝条,希里看到了一座宫殿。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宫殿。打造它的似乎并非大理石和雪花石膏,而是白色的蕾丝。
如此精致、如此轻巧,显得虚无缥缈,仿佛它并非宫殿,而是宫殿的幽灵。
希里觉得随时都会刮来一阵风,让那宫殿连同河面升起的迷雾一起消失。但等风真的吹来,雾气散去,柳枝飘摇,河面泛起涟漪,宫殿却仍在那里,只是显得更美了。
希里出神地看着精巧的露,看着出水百合般的细塔,看着河上盘绕常春藤的桥梁,看着阶、栏杆、拱廊和回廊,看着圆柱、穹顶和状似芦笋的纤细塔楼。
他们越走越近,也看得越来越清楚,越来越震撼。
希里仔细看着那些经过的雕塑、马赛克瓷砖、喷泉,她想搞明白这些建筑中的镂空元素到底有什么作用,最后得出结论:什么实际作用都没有,单纯只是为了外观的和谐与精致。
“提尔纳利亚,”阿瓦拉克转头看她,似乎正等着女孩露出应有的震撼神色,“你以前见过这种地方吗?”
“见过,”但出乎意料,女孩虽然有些僵硬,却依旧用紧绷的声音分毫不让地回答道,“我见过这种建筑的遗址,在沙依拉伟德。”
这次,轮到金发精灵沉默良久了。
他们在沉默之中行走在这座精灵城市里,凯尔派看起来很是担心走在这些看起来脆弱纤细的建筑上,希里则左顾右盼。
一是因为好奇心和对美丽景观的欣赏欲望,二则是因为希里始终没有放弃逃跑的念头。
原先她被困在那座雨燕之塔周围,现在她却已经走远了,这或许是机会所在。
在桥梁上和露里,在步道上和柱廊间,她看到长发的精灵走来走去,穿着贴身短上衣,衣物上绣着花哨的图案。还有些精灵穿着轻薄的衣裙,或是强调身体曲线的紧身衣物。
在一座水上宫殿的门口,他们再次看见了艾瑞汀。
在看到阿瓦拉克和希里前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朝四周发出了命令的呼喝。
在他的指令下,一群身穿灰衣的小个子精灵涌来,安静的接过了他们的缰绳。
希里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因为在这里她见到的每个精灵都十分高大俊美,她必须始终仰着头才能跟他们对视。而这些灰衣服的精灵则比她还要矮小。
希里觉得他们应该是另一个种族,精灵世界的仆人种族。
走进宫殿,希里虽自诩王室出身,却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大理石、孔雀石、马赛克瓷砖、彩色玻璃和枝形吊灯。
这种奢华让她一时不知所措,阿瓦拉克倒是一切如常,他用手套拍打着裤子上的灰尘,放任那些灰尘落在艺术品一样的宫殿装饰上。
“奥伯伦,”阿瓦拉克将手套递给一旁恭敬站着的精灵,“他在等我们吗?”
艾瑞汀笑了,那笑容依旧让人打心眼里不安。
“是的,他迫不及待,我好不容易才劝他不要着急。”
阿瓦拉克皱起眉头来看着他。
艾瑞汀则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当吉薇艾尔出现在国王面前时,应当从容不迫、干净整洁、精神饱满。为了确保这一切,她应该先行沐浴更衣,奥伯伦应该能忍到那时候。”
“而且这些都没什么,我只担心一件事。”艾瑞汀的笑脸转向了希里,女孩陡然一阵恶寒,“我们的小雨燕至今仍在不停东张西望,就像是个正寻找笼子破洞的雪貂。”
“她显然还没完全屈服。但这完全正常。”艾瑞汀继续说,“毕竟她是劳拉·朵伦的血脉嘛。但你最好仔细听,吉薇艾尔。你逃不掉的。”
“你无法打破我们的魔法屏障,就算发生了奇迹打破了,这世界也并不安全。你知道吗?独角兽的角造成的伤害永远无法愈合,无论是医术还是魔法,都止不住流血。”
“而就算你越过了这一切的危险阻碍,我。”艾瑞汀笑着,“和我的DeargRuadhri,红骑兵队,也会跨越时间与空间的裂隙抓到你。在你们那儿,我们有另一个名字一一狂猎。”
希里不太明白艾瑞汀所说的这些话。
但是让她惊讶的是,阿瓦拉克似乎对艾瑞汀的言辞感到不满,像是因为他说的太多了一样。“如果可以的话,”他立刻扯开话题说,“请走这边,吉薇艾儿。我得把你交给那些女人。你得尽快准备才行。第一印象确实很重要。”
等到希里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被换上了一身符合这个世界精灵们审美的衣裳。
她的眼睛涂着眼影,双唇抹上了唇膏,沐浴之后,她潮湿的头发也经过修剪和梳理,至少遮住了脸上一部分伤疤。她穿着一件长及大腿中部的银色短裙,以及红色的背心和丝绸衬衣。
蛛丝般轻薄的短内裤,还有不靠吊带却能神奇地停留在大腿上的长袜。少女被簇拥着进入了一间房屋内,其余人全部退下,只剩她站在门口。
希里谨慎而僵硬地活动着自己的脖子和臂膀,深吸气试图让自己摆脱紧张。
她咬着牙,开始向前迈步。
她的左手手腕上,一条虚幻的白光环带正在若隐若现,那环带看起来是由一种具有超自然力量的文字构成。
精灵们在她沐浴更衣的时候顺理成章地收走了她全部的武器装备,唯独收不走这一件他们压根没发现的。
希里朝房间深处走着,她此时已经让自己的面容冷静了下来。
她紧紧握着拳头,以为自己将会见到一个如同发情肥猪一样的国王。
其中“肥猪’的印象来自于维登的艾维尔王,她当时差点成了他的儿媳妇。那也是她见过的少数几位国王之一。
“发情’的印象则来自于之前艾瑞汀的话,毕竟他说他们的赤杨之王早就对她的到来迫不及待了。但是出乎意料,精致典雅的房间内空无一人。
希里不得不继续往里走,才在阳上看见了一位国王。
他坐在一张躺椅上,身体斜对着希里。
身材修长高大,即便在这个由精灵主宰的世界里也是最为顶尖的俊美。
此时他既没有看书,也没有在思考什么治国之策……他端着一个小碗,里面装着肥皂水,正在用芦苇杆朝阳外吹泡泡。
而等对方因为听到动静而扭头跟希里对视之后,女孩顿时更加确定了自己之前看法的错误性。因为赤杨之王的那双眼睛里毫无情欲。
他看着希里的眼神,更多是探究和……怀念。
“谢谢你能来,”他收回视线,重新开始吹泡泡,“看来你也确实是劳拉·朵伦之女。”
希里已经在精灵这里听这个称呼不知道多少遍了。
此时她的逆反心理上来,不仅一把撩开了那些精灵侍女做出来遮挡她脸颊伤疤的刘海造型,还特意露出了自己那圆边的耳朵。人类的耳朵。
而结果也并不出她所料。
“啊,人类。”赤杨之王叹息一声,“你似乎并不以劳拉·朵伦的血脉为荣,吉薇艾尔。人类的荒谬和可怕还真是连这等血脉都能浸染啊。”
“哦,请别误会。我是说但凡人类的某些所作所为在我们眼里不可怕,那他一定很荒谬。”一个又一个肥皂泡从阳上飘落到河面,接着消融不见。
“我们艾恩·艾尔对人类并不怎么在意。我们和当初决定留在你们那个世界的同族,艾恩·西迪不同。我们当时决意前往其他世界,更有趣的世界。”
“说起来你可能会吃惊:在那个年代,在世界之间进行穿梭是一件难度不高的事情。虽然也需要某种天赋和联系,但总体来说仍旧很容易。”
他这次吹出一大片细碎的肥皂泡。
“就像这样,每个世界都是个肥皂泡。我们则在其中蹦来蹦去,自由自在。然后……发生了我们所知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天球交汇。”
说到这里,奥伯伦没有吹泡泡,反而只是安静地用芦苇杆搅动着肥皂水。
“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世界数量呈爆炸式增长,但是通行于世界之间的门却关闭了。它只向少数几个获选之人敞开。时间紧迫。我们需要开启那扇门。而且要尽快。这是势在必行之事。你明白这个词的含义吗?”希里嘀咕道:“我又不蠢。”
“是啊,你不蠢。”他再次转过头,“你不可能蠢。你是AenHenlchaer,流淌着上古血脉之人。过来。”
他第一次跟希里发生肉体接触,但是女孩惊讶于:他只握了握她的小臂,随后便松手了。
“刚刚听说时,我并不相信,”他低声道,“但这是事实。你有希达哈尔的眼睛。劳拉的眼睛。”希里低垂眼帘,尴尬又不安。
刚开始,她以为自己可能要成为一个国王的生育机器,并且做好了暴力反抗的准备。
但现在,她感觉自己像是一面镜子、一张人像画,就是不像个活生生的人。
所有人都在透过她,看向久远时代之前的一个身影,眼里却唯独没有她本身。
她真是不知道,这两种情况究竞哪种更让她愤怒了。
“感谢你的到来。”
最后,赤杨之王淡淡说道。
“现在,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