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希里面色如常地走出奥伯伦的寝宫。昨晚又是毫无进展的一夜。
不过似乎是因为奥伯伦吸了麻药粉之后情绪波动巨大,他们俩昨晚起了些冲突。
这对于希里和奥伯伦来说都是件新鲜事。
奥伯伦在艾恩·艾尔之中都属于长者,长久的寿命和见识已经让他很少有情绪波动了。更别提还是跟希里这种年轻又浅薄的小孩子「激动’。
但有冲突就是变化,从变化中能窥得真相。
昨晚希里没听阿瓦拉克的警告,她说出了那句话“你看我,是不是就像在看粪堆里的一颗金子?’阿瓦拉克和奥伯伦不愧是相处了不知道几百年的老相识,他确实估算出了赤杨之王的雷点。希里的话可谓是一点就炸。
“你还真是谦虚得出奇,”他当时猛地转身说道,“要我说的话,更像猪粪里的珍珠、腐尸手指上的钻石。你们的语言里应该还有别的比喻方式,明天我会去打听一下,小Dh’oine,去找个和精灵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的人类。”
希里则没有屈服,在白天已经下定决心的女孩,这时候又更进一步地呛声。
“我来这儿不是因为爱你!”她冷冷地吼道,“我受到要挟,这点你很清楚!我答应做这种事,是为了…”
“为了谁?”奥伯伦一反常态,激动地打断道,“为了我?为了困在你那个世界的艾恩·希迪?你这蠢丫头!你来这儿徒劳地想要献身,为的是你自己。”
“因为这是你唯一的希望,你唯一的救赎之道。我再跟你说一遍一一祈祷吧,向你的人类神灵、偶像和图腾虔诚地祈祷吧。”
“因为如果不是我还没松口!我还没放弃!你能选的就只有阿瓦拉克和他的实验室了。到那里去,把自己交给另一种可能性吧!而你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希里像是被吓住了,昨晚再没有多说一句话。
但是实际上,女孩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身上的力量对于艾恩·艾尔族精灵来说无比重要。
但是“力量’这种中性词,在没有其他附加条件的时候,是不会让人对其产生好恶倾向的。如果阿瓦拉克、奥伯伦他们看重的只是希里基因中的力量,那么他们大概率对女孩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劳拉·朵伦。
是这个已经让希里这段时间耳朵都听出茧子的名字,为希里基因中的力量,附加上了别样的意味。不止一个精灵说过,她跟劳拉·朵伦很像。
之前在她的世界里,人们谈论她时,第一反应总是跟卡兰瑟、帕薇塔相关。
但是在这个精灵们的世界,那些名字根本毫无意义,也无人在意,只有劳拉·朵伦。阿瓦拉克说劳拉·朵伦是“他的造物、他的女儿、他的爱人’。
奥伯伦第一次见希里的时候,在他说“你有着西达哈尔的眼睛、劳拉的眼睛’时,那神态里的怀念和留恋也绝不虚假。
至于艾瑞汀?
希里对他的印象是很危险、很有野心,希里不知道他有多大年纪,但是在谈论起劳拉·朵伦的时候,他的语气里也有毫不掩饰的欣赏。
三个希里在这个世界接触最频繁的男性精灵,好像全都在怀念、纪念、留恋那个已经去世几百年的女精灵。
身份职业跨越通晓者、将军、国王……希里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在体验什么贵族小姐写出来的话本!
《全世界强大、有权势的男精灵统统爱我,但我选择与人类虐恋,接着凄惨死去》是吧?!将自己的自由和安危寄托在一个去世几百年的女精灵所留下的美好怀念上,哪个正常人都会感到七上八下。
又是毫无进展的一夜,这在刚开始足以让希里感到轻松。
可是这样的夜晚多了之后,希里知道:她,还有其他那些期待着她怀孕的精灵们,都在越来越感觉希望渺茫。
奥伯伦说他还没松口、还没放弃,于是希里现在还能出现在他的寝宫里,而不是贤者们的实验室里。但是在种族、世界危亡的大问题面前,一个国王即便拥有着庞大且坚实的声望,又能拦住几天?艾瑞汀早在昨天,可就已经撺掇着希里要给国王下药了。
哪怕那真的只是单纯的壮阳药、催情药,可这事儿的性质依旧是“臣子给国王偷偷下药’!一通分析之后,希里只觉得自己的处境愈发岌岌可危,她的心思自然也就越发烦躁。
但是在提尔纳利亚之中还不能表露出来。
于是她只能跟平常一样,从马厩里骑着凯尔派冲向城市外的旷野。
路上,速度带起的风吹拂头发、吹冷头脑。
希里露出苦笑。
她在这段时间确实在压力下成长不少,曾经的家人、朋友们灌输给她的智慧在此时生根发芽。她分析出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但却没有足够的力量改变,反而只能看着情况一步步走向被她分析出来的坏结局。
这种情况下,她甚至怀疑自己这些日子的成长究竞是不是好事了。
至少不分析清楚的话,她还能感觉轻松点。
她看向地平线,发现远处有一座小山,山顶能看到天空映衬下的环状列石的轮廓。但她却哑然失笑。
因为那地方太远了,精灵们的魔法屏障不会允许她跑那么远。不破解那魔法屏障,她永远走不出去。但就在希里低沉之际,凯尔派却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气,马蹄不停,小跑着就朝小山而去。希里有些震惊,她立刻挽住缰绳,母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一阵划拉,但是落地之后却依旧方向不变的往前跑。
希里没去阻止它,也没打算控制方向。她很吃惊。她了解凯尔派。这匹母马的确有些怪癖,但它从来不会做这种事。这种举动一定有什么意义。
它的速度更慢了,因为它开始爬山了。
女孩紧盯着前方的山脊线,大概还有半里地,魔法屏障肯定就要生效了。
母马走进一连串巨石构成的石环,那些巨石长满苔藓,彼此离得很近,看起来就像荆棘丛。它全身一动不动,只是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希里试图让它掉头离开,但却白费力气。要不是它脖子上的血管正跳动不停,她肯定会觉得自己正骑着一尊马儿的雕像。
突然,有什么东西顶在了她的后背上!
希里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因为那东西的尖锐不言而喻,她只是在震惊之下颤抖了一下身体,就感觉那东西已经扎透了衣服。
而在她的僵硬之下,另一头锈红色毛皮的独角兽从巨石掩映下走出,精准且迅速地低下头,头上的尖角顶在了她的腋下。
希里知道背后的东西是什么了,因为这尖角上传来的尖锐感完全如出一辙。
两只独角兽的尖角,将希里的动作彻底封锁住,一动不敢动。
她还记得:独角兽的角所造成的伤势,不论是医学还是魔法手段,都不能使它闭合痊愈。
而第三只独角兽,则从巨石背后走了出来。
这头独角兽通体雪白,从耳朵尖到尾巴尖没有一丝杂色,只有鼻头是粉红色的,双眼乌黑。它从另一侧朝她靠近,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头放在她膝上。
“我长大了,’希里突然感觉脑子里传来略显稚嫩的声音,“我长大了,星星眼!以前在沙漠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达成稳定的交流,但现在我可以了!’
“小马?伊瓦拉夸克斯?”她小心着问。另外两头独角兽几乎是用角擡着她的身体。
“对,是我!’纯白的独角兽高兴地打了个响鼻,“你还记得吧!你是怎么救我的!
它退后几步,向希里露出后腿上的一道疤,希里确认了,这确实是他们当时在沙漠中互相扶持时所留下的痕迹。希里疑惑低语:“可你……毛色不一样了。”
“因为我长大了!’
小马回答着,希里感觉脑子里一片嘈杂混乱。
“别抗拒,星星眼。这是我的族人在了解怎么跟你建立沟通。’
说着,两根长角就已经脱离了希里的身体。
希里背后的独角兽也走到了她面前,不出所料,是一匹蓝灰色的。
它们就是之前在路上想要袭击阿瓦拉克队伍的两群独角兽的首领。
三匹独角兽立在身前,马匹的眼睛湿润且巨大,但希里得承认,从中看出智慧和情感,让她觉得很别扭。
“你好,星星眼。’不知道是另外两头独角兽中的谁在她脑子里说话,反正希里只能听着。“我们希望帮你离开这里。’
她先是沉默不语,接着才咄咄逼人地问:“为什么?你们为什么帮我?就因为喜欢我?”
“我们一点也不喜欢你。但这里不是你的世界。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你也不该留在这儿。我们不希望你留下。’
兴奋充斥着胸膛,但希里仍旧提醒自己要谨慎。
她轻蔑地摇摇头,伊瓦拉夸克斯看着她,竖着耳朵、蹄子游移。
另外两头独角兽则干脆已经急躁地踏地了。
“哦,你是不信任我们!’
小马恍然大悟。
“我的确不信任你们。”她冷冷地说,“这里每个家伙都在玩自己的游戏,而不懂规则的我只会受人利用。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你们跟精灵是敌对关系,我亲眼看见你们想袭击精灵。当然,我也想这么干,但这不代表我会甘愿被你们利用。”
锈红色独角兽摇头晃脑,蓝灰色则嘶鸣不已。
良久之后,还是伊瓦拉夸克斯说道:“你不喜欢被利用,星星眼。这很好。因为我们正是为了保证你能不被利用,才决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