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妙本人刚开始兴致勃勃,毕竟能把兴趣和工作相统一,这种状态一直是某些年轻人的理想。但是过了几十年,她开始厌烦,毕竟她仍旧是个前途远大的女术士,这世上还有许多事情值得她享受。可又过了几十年,她却好像又变得平静释然,乃至于自发更加沉迷进那些百多年前的故事里。现在在她身边的女人名叫康得薇拉慕斯·提利,是艾瑞图萨学院刚刚毕业的一名女术士,以实习的名义被她要来身边。
但是盔甲巨人和情报部都清楚,妮妙对这个实习生的其他技能全然不在乎。
虽然康得薇拉慕斯的几门学科都是年级前五的水平,但是以妮妙的声望和能力,年级全项第一都巴不得来她门下得到一份实习履历。
排也应该排不到康得薇拉慕斯。
妮妙想要的,只是她家族遗传的卜梦能力罢了。
虽然情报部已经给她准备好了确切的地点,剩下的只有等待。
但她自发地、不可抑制地想要知道更多关于那个时代、那些人的故事。
康得薇拉慕斯其实并没能在正经任务上帮助妮妙多少,妮妙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求知欲和从儿时一直延续到现在的乐趣罢了。
职责与乐趣相交织,再加上等了如此长的时间,所以妮妙激动的情绪,盔甲巨人完全能够理解。“是、是的。”激动地抽泣过后,妮妙从自己助手的怀里站直身体,对巨人回答道,“我们已经完成了时空的闭环!分毫不差!”
女术士的眼角还残留着泪痕。
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盔甲巨人却只是点点头,按动了身上的一个按钮。随即就转身,想要回到浮空摩托上去。
“等等!”
但是他如此干脆利落的离开,好像反而让妮妙感到不解。
巨人停步。
“这应该是个很重要的历史节点,对吧?”妮妙一边揉着眼角泪痕一边问道,“但是……为什么始终关注这件事的,只有你一个?”
“嗯,”盔甲巨人沉吟了一下,随即头盔就带着电子音开口道,“鉴于你已经出色的完成了任务,女士。我想我可以给你说说看。”
“关于时间闭环之类的维持性任务,我们通常并不会大张旗鼓的进行,哪怕那确实是个至关重要的历史时刻。”“因为这不是展览,也不是在学校里教书。我们是在维护历史的确定性。”
“在关键节点做一些微不足道的维护工作,接着在那个节点过后,让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这才是我们推崇的工作方式。最小的动静、最小的消耗。”
“具体到这个场景,”盔甲巨人的手指朝着四周晃了晃,意指周围这高塔、这湖、这一切,“只需要我一个监控人就够了。”
“当然,你可能会觉得这不够保险。毕竟对时空有操作能力的力量还有好几种,但是请相信我,女士。“如果真到了需要干涉的时候,”盔甲巨人说最后一句话时,朝着女术士轻轻点头,“你和我,都会看见有人来处理这件事的。而我和你,也都完全不会想知道那些人的身份。”
“最后,我们来走个流程。”
说着,盔甲巨人擡起自己的左手,在臂甲上轻点几下,几道全息光线扫过周围,这是在进行实时场景录像。
“女术士妮妙,”盔甲巨人的声音变得严肃且郑重,“你是否确认:自己已经完成了应尽的使命?”而妮妙这时候也吸吸鼻子,整理头发,郑重点头。
“我确认。”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多种在她身上、在这座高塔里、在巨人盔甲中设置好的检测流程当即运转了一遍。
它们确认了妮妙对于刚才场景的记忆,并且记录归档。确认了在场是否有视觉扭曲技术、认知修改或者精神操纵的痕迹。
走完了最后的确认流程后,盔甲巨人宣布妮妙的义务已经达成,她现在成为了一个来去自由的人。并且这座高塔、这片湖,也正式作为礼物,由情报部送给了她。
巨人乘坐着浮空摩托迅速飞走,就跟他来时一样。
随后,妮妙和她的助手康得薇拉慕斯一言不发地转过身,看向诸界之门消失的位置。
“一路顺风,女猎魔人!”虽然已经知道了未来的故事,但她们还是齐声高喊,“祝你旅途顺利!”“这可真是……完全不顺利!”
希里嘀咕着。
“我来到了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但接下来要做的这事儿可一点儿也不可能顺利。”
在她面前,高原远端笼罩在大山脚下的迷雾中,宛如一片岩石的海洋。高原的起伏形成了山丘与山峰,看起来就像锋利的暗礁,而周围的船只残骸更强调了这一印象。这里有数十堆残骸,包括划桨帆船、轻型帆船和长船的残余部分。有些似乎只出现不久,另一些只剩下几块木板和船体骨架,几乎难以辨认,显然已经搁置了数十年,甚至几个世纪。
有些船底部朝天,另一些侧翻在地,像被巨大的风暴或龙卷风刮过来的一样。
船员们腐朽的尸骨在船只残骸之中若隐若现,就像是传说中的幽灵船。
希里已经见识过了许多的世界和或瑰丽或诡异的景象。
但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的缘故,她的心提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
可奇怪的是,高归高,心里的执着和坚定却没有折损半分。
她凭空出现在城墙前方,仿佛被风从那片充斥着闹鬼沉船的原野上刮来一样。首先察觉到她的,是在城门前站岗的哨兵,他们指指点点,接着高声呼喊长官。
灰林鹄,也就是史提芬·史凯伦,带着之前希里在湖上没有追杀的几个人走了过来。
他们的眼色落在希里身上,神态很奇怪。
“带我去见这座城堡的主人。”
希里朗声说道,心脏扑通通直跳。
灰林鹄麾下的那几个人这时候不知道是出于曾经差点被屠杀的畏惧?还是被放过一马的感激?又或者是死里逃生后有点大彻大悟?
他们竟然十分礼貌的上前,以扶着一位贵族小姐般的架势,搀着希里的手将她扶下马来。
“你……”希里惊讶于自己听见的低声呢喃,呢喃来自于扶自己下马的那个人,“你真不该来这儿,孩子。”
灰林鹄不知道听没听到自己手下人的嘟囔,反正他从始至终没说过话,只是等希里下马后摆了摆手,示意她跟上。
她一言不发地跟在他后面,全副武装的人们将她簇拥在中央。
这座城堡气氛阴郁,好像就连制造城堡的石料都是黑色的潮湿礁石似的。她还记得灰林鹄,记得对方当时在船上趴着,被吓到瑟瑟发抖、反胃呕吐时的模样。
而现在,当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看着她时,她仍能感觉到他在害怕。她松了口气。
他们走进一座大厅,高大的圆柱支撑着拱顶,天花板上悬挂着硕大的枝形吊灯,看起来就像巨大的蜘蛛。希里看到了正在等待她的人,恐惧如冰锥刺进了她的胃,在里面开始搅动。
邦纳特就站在楼梯口不远处,看样子是专门迎在这里。
他看见希里过来,那双死鱼眼顿时绽放光彩,咧着嘴就想上前抓住少女的衣领,将她整个提起来。但还没等他得手,他就猛地闷哼一声,踉跄两步,直到撞在了楼梯口的城堡墙壁上才停下。活像是被一辆装满煤炭的马车给撞了。
“我当你是我的宾客,雷欧·邦纳特先生。”一个声音从房间里传来,“但在这个城堡里,宾客该遵守主人的规矩。”
“你不能随意地对我的另一个客人施暴、墙间、杀戮,除非我这个主人先施暴、墙间、杀戮过了,并且允许你也来一遍,你才能这么做,明白了?”
不等邦纳特回话,希里就被扯进了房间里。
而她在进来之前,其实就已经从声音上听出了房间里的人会是谁。
威戈佛特兹,她在仙尼德岛跟他见了两次面。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个囚犯,被上了阻魔金镣铐,但依旧风度翩翩、相貌英俊。
第二次见面,他追着自己跑进了海鸥之塔托尔·劳拉。
现在希里看他,似乎跟那时候没什么两样,甚至神采更加昂扬。
“欢迎,”男巫坐在房间里那个如同王座的椅子上,“上古之血脉的拥有者,辛特拉的希里。我得对你表示欢迎。来,靠近些。”
说出最后几个字时,他摘下了礼貌与嘲弄的面具,语气里只剩下威胁与命令。希里立刻觉得,自己没法违抗他的命令。
勇气和释然如同雪花遇到阳光般消失,她开始感到害怕,非常害怕。
“姿态勇敢,脸上却带着一丝恐惧,”巫师扬起头,仔细打量她,“你的表现值得赞赏。但前提是你的勇气并非来自愚蠢。打消你所有的幻想吧。你是逃不掉的,无论是用传送法术,还是你的特殊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