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逃兵。我们只是在传火之外,还有属于自己的使命罢了。为什么连这一点都不能允许!”战斗已经开始,原本声音和语气都还算温和,甚至称得上温柔的女骑士,现在的声音也已经低沉了下来。
低缓且沉重,如同将死之人吐出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息。
说实在的,这种语气和声音,其实才符合蓝恩对火焰世界回忆里的印象。
一这个世界太沉重,也太死气沉沉了。
三只羽毛怪人在骨断筋折的动静中,以一种堪称残忍的状态长出了乌鸦翅膀。
这些翅膀非常畸形且病态,几乎就是胡乱长出来,并且耷拉在他们的背上。
但是狂信、偏执所带来的精神力量,依旧支持着这些羽毛怪人能够短暂腾飞起来。
他们就像是抓狂了之后的人形大鸟,以狂乱且疯癫的架势胡乱朝着下面的一白一黑两个骑士乱拍、乱咬,手上的简陋匕首还在乱捅乱划。
动作上毫无章法,但是因为拥有高度优势,并且多肢体、动作快,乍一看起来还真跟狂风骤雨差不多。当头就能给人打懵圈了。
三个羽毛怪人之后还有个能用法术支援的法师,这种组合堪称难缠。
不过既然是“无火的余灰’,那么生前不是知名英雄也该是正经的骑士。
女骑士和那个叫霍拉斯的黑色骑士,两人对这个阵仗并没有真的手忙脚乱。
“眶眶眶!”
女骑士顶着一面筝型盾,首先就冲进了毒雾里,并且硬扛下了头顶上的一连串抓挠捅刺,纯金属制成的盾牌在攻击下闷响不断。
霍拉斯沉默寡言却紧随其后,也冲进了毒雾之中。
他的黑色长戟在半道上就已经横摆在了腰间,移动到位了之后,脚步更是直接停下。
“呼”
他下压身体,莫名的气势在空气里带出一阵烈风般的爆响,但是气流却好像并没有响声该有的那么汹涌。
因为发出响动的并非气流,而是灵魂之力!
战技·回旋斩!
以身体为轴心,横摆在腰间的长戟被霍拉斯横甩起来!径直甩了足足两大圈!
动作之间,他的身体和他的武器,都在移动轨迹上拉出了超自然的白色残影。“呜啊!”*3
被女骑士聚集起来的三个羽毛怪人,这一刻全都被霍拉斯的战技给囊括进了攻击范围里。
两圈超自然的白色残影闪过,半空中的羽毛怪人,干瘦枯槁的身体被径直扯碎!
他们身上的羽毛乱飞,碎骨和粘稠的血被从伤口里喷溅到死寂的大地上。
其中两个被长戟砍成了两截,最后一个倒只是被打得腰椎、胸腔骨折了而已。
但是从半空中被打下来,不管怎么样也都成了滚地葫芦。
紧接着,女骑士和霍拉斯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他们两个迅速分开,各自找上了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敌人。
接着长戟挥砍,长剑下捅。
“吡吡’两声,彻底干掉了两只羽毛怪人。
而剩下的那个,也是被腰斩了的,却好像完全没感觉到自身的痛处,也不关心同类的死亡,尖叫着上半身扒着地面,仍旧要朝两人爬去,用匕首和爪子捅他们。
其决绝、喧嚣、疯狂、愤怒……正常世界的人类看了估计直接就能被吓傻掉!
但是在这个世界。
“噗吡!”
女骑士毫无滞涩与迟疑,就好像这种疯狂,她已经见得太多,以至于见怪不怪了。
长剑从那羽毛怪人的一只眼窝里捅进去,从后脑勺捅出来,剑刃上还带着被血黏住的羽毛和毛发。女骑士的手很稳,收剑转身之后就朝着最后一只羽毛怪人法师走去。
霍拉斯则已经挥舞长戟,两下就打歪了那法师的木杖,接着一击下砸!
“哢嚓!”
“啊!”
尖叫声中,尖锐的倒钩戟刃从对方的肩头砸了进去,一路砸碎、扯断肩膀和前胸的骨头,顺带着绞碎了里面的肌肉和内脏。
霍拉斯动作冷硬且干脆,他强硬地扯回了自己的枪杆,倒钩戟刃由此拽着那些被绞碎的东西,刹那间全喷在了地面上。
战场安静了。残肢、尸体、飞散的羽毛……那些怪人不会再发出如同发疯鸟鸣一般的叫声了。
他们俩此时身上还萦绕着紫色的毒雾,想必盔甲里面也已经充斥着这种毒气了。
但是两人并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
女骑士将剑收了起来,从腰上拿出来一个装满橙黄色发亮液体的玻璃瓶。
“我们身上没有毒紫苔藓球了,霍拉斯。先喝口原素瓶缓缓吧,得硬抗这些毒素才行。”
黑色的骑士摆了摆手,将长戟扛到肩上,朝着他们俩原先所在的侧翻马车后面走去,那里还有他们俩的包裹。
可是还没等霍拉斯走到位置,他突然就又握紧了原本已经放松的长戟握杆!
“哢嚓’一下手甲握紧的声音惊动了女骑士,她也瞬间紧张起来。
“怎么了,霍拉斯?”
等到女骑士压低重心,并且立刻转头的时候,她刚好看见了让霍拉斯警觉起来的东西现身。侧翻马车不远处的一个小高坡上,灵巧迅捷地蹦出来了一个大猫团!
黑白黄三色的毛发在半空中一闪而过,径直落到了马车旁边那两具尸体边上。
两把小剑拿在手上,“吡吡’两下就捅进了尸体之中。
“嗷!”*2
当即,原本两具静止不动的尸体,却在此时陡然从嗓子里发出了干涩又嘶哑的嚎叫。
并且干瘦见骨的身体也陡然绷紧,眼看着就要爬起来。
但是紧接着,捅进他们身体的两把小剑,被绒布球猛然向前拉,扩大伤口的同时也让剑被拔出了身体。两把小剑上那高速流转的气流刃,则将活尸身体里那些粘稠沉重的黑色血液,大幅度地抽离喷洒了出来。
绒布球干脆利落的动作,还有那动作造成的明显不正常的出血量,都让霍拉斯和女骑士为之停步。显然,他们看得出来眼前这只奇怪的穿盔甲的猫,跟之前那四个看似张牙舞爪,其实毫无章法的羽毛怪人的不同一这是个专业且强大的战士。
“果然,我就说嘛喵!”绒布球一边将双剑插回背后的剑鞘一边说着,“这尸体衣服都快朽完了,身上还那么多伤,摆明了是活尸。”
蓝恩也从小高坡上跳了下来,他的出现显然让对面的两个骑士更加谨慎且戒备了。
“现在这会儿,”猎魔人摇了摇头说,“哪儿还能见到正常的死人啊。”
不死人是这个世界的一种独特现象。
这个世界的环境稳固,建立在初始之火的存续上。而初始之火走向末路,世界也将变得越来越光怪陆离。
不死人,顾名思义就是怎么样都死不了的人。
死不了,却依旧能受致命伤,短暂死亡之后又会复活,代价则是人性、记忆、理智、情感等等东西的流失。
死到最后,就会成为活尸。
只剩下狂乱和疯狂,魔幻中世纪的妖灵跟活尸相比都算是有人性、能被活人所理解的。
因为至少驱散妖灵所需的“寻找思念寄托物,接着烧掉’这个流程,是很符合“尘归尘土归土’、“冤有头债有主’这些思想的。
活尸呢?
一他们身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不死人死不了,死多了之后还会变成狂乱的活尸,简直就是定时炸弹。
甚至还不如定时炸弹,因为炸弹好歹定时,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活尸呢?
有的人死了一次,人性就已经流失到无法支撑的地步了,有的人则能死好几次。
谁知道那些不死人什么时候会失智发疯?
于是人们自然开始驱逐、排斥不死人,这又造成了不死人死的次数更多,活尸化更普遍起来。而活祭品之路,原本就是用来从不死聚落运送不死人前往幽邃教堂进行安葬的路。
不死聚落对不死人进行简单却庄严的前处理,接着不死人在幽邃教堂经过白教仪式后被安葬。具体则是用方便造成出血的鞭子去鞭笞不死人还没复活的尸体,让他们尽量流空体液。
这样可以大幅度延缓不死人复活。
而流干了之后的不死人尸体,则会被幽邃教堂埋葬到专用的墓园里去。
墓园里有擅长使用出血双刀的守墓人巡逻看守,一旦不死人又从地下复活爬出来,立刻就会再次被处理好,埋回去。
这一整条流程在往常,甚至被不死人们视为一种“得以享受死亡安眠’的恩赐。
这都是洛斯里克对传火仪式进行维护的一环。
不死聚落不事生产,纯粹靠对不死人的前处理,从洛斯里克领取财政补贴和物资支持。算起来还是个“纯手工业村庄’。
而幽邃教堂干脆就是洛斯里克建起来的。
洛斯里克支持了传火仪式数万年,连这些分支维稳的措施都已经做到了体系化。这才能在这个火焰至高无上的世界里,被公认为“传火之国’。
但是随着初始之火越发衰微,早在蓝恩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死聚落对不死人的前处理就已经简化、粗陋许多了,再也没有了以往的庄严。因为活儿太多了。
而幽邃教堂的墓园也几乎要盛不下那么多不死人尸体了。
看看现在火焰世界并没有多大变化的样子,蓝恩不觉得情况好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