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暖夕阳之下的亚诺尔隆德,海泽尔正以这个世界罕见的热情来跟梅琳娜说东说西。
一时之间,在这个即将灭亡的世界,气氛竟然有了那么点儿热烈。
但是随着蓝恩在嗫嚅嘴唇后,最终还是说出口的一番话,海泽尔陷入了一阵沉默。
“海泽尔,我记得你的父亲是……结晶老者,对吧?”
梅琳娜正在收拾咒术书页的手微微一顿,她只感觉自己的身边骤然安静了下来。只剩高空中的风吹拂书页的单调响动。
擡起头,将散落的浅红棕色发丝安置到耳后,少女那只金色的独眼看了看蓝恩,又扭头看了看戴着奇怪高冠的海泽尔。
海泽尔的高冠跟克林姆忒那种宗教高冠不同,如同一个用黄色布条反复缠绕而成的大蘑菇,顶在头上,看上去还有点滑稽感。
但她虽然穿得奇怪,个性在这个濒临死寂的世界也很奇怪,却是不折不扣的“结晶的女儿’。那些彼海姆龙学院的研究者们费尽心思,到死都想要巴结、得到研究进展的结晶老者,是她的父亲。或许是家学渊源的缘故,海泽尔其实会不少魔法,基础的灵魂箭、灵魂枪、追踪灵魂块之类的都会。甚至她还会一些结晶老者专门为他的合作方一法兰不死队,研究出来的快速战斗魔法。
但是唯独一一她学不会结晶魔法。
她父亲那标志性、赖以得名的深奥魔法。
实际上,这也是她信仰重生之母罗莎莉亚,加入“罗莎莉亚的指头’团体的原因。
她渴望重生,能带给她足以学会父亲标志性魔法的智力。
而根据蓝恩这次在法兰要塞湖边待了一晚上的情况来看,那些曾经想要献殷勤、侍奉结晶老者的彼海姆龙学院研究者们都已经变成了活尸。
并且眼看着在那里都不知道晃荡了多久,欧贝克在那边都安家了的样子……恐怕结晶老者也并不能幸免。
“你父亲,大概率……”
蓝恩没把话说完,空气里只留下让人不适的寂静。
“不用“大概率’。”最后,还是海泽尔自己打破了沉默,她笑着说,“我们在离开幽邃教堂,往法兰要塞走的时候,就已经见过父亲变成的……活尸了。”她笑着,但那笑容里带着再明显不过的勉强。
“说起来也是有点……奇怪。”那在奇怪的高冠下,海泽尔继续笑着说道,“本来,克林姆忒回来之后,我其实也已经知道了,重生之母好像跟父亲是敌对关系。”
“当时我还在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是许下誓言要效忠保护的女神,还有刚认识的很多朋友。一边却是我的父亲。”
“结果到了父亲常在的那片庭院我们才发现……父亲早已经不知道被谁杀了。他只剩下一具活尸化的身体,在那周围茫然游荡。”
“嗬!还真是……没让我有机会纠结。”
海泽尔最后的语气低沉而迷茫,针刺骑士寇克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插话也没什么表示。“呼!不过这样也好!”海泽尔最后声音重新洪亮了起来,还长出一口气,“要是让我跟父亲一起面对女神,我可没信心能活下来呢!”
寇克的手掌在海泽尔的肩膀上拍了拍。
不知道是在劝慰,还是在安心于不用跟这位朋友兵戎相见。
蓝恩也点了点头,对于这种交织复杂的关系,旁人本就很难有立场插嘴。
所以他只轻声问了一句:“知道是谁干的吗?”
“哪可能啊。”海泽尔缓缓摇头苦笑,“这世道……根本就什么都有可能杀人啊。”
海泽尔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仇恨和执着。
蓝恩能理解这种情绪。
因为杀了她父亲的,在她眼中并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或者说可能是任何会活动的东西。这是在这个日渐崩坏、混乱的世界里,最终所有人都无法逃脱的必然命运。
如果没有其他因素干扰,那么每个人最终都要变成活尸,每个生物最终都要面对火焰熄灭后的黑暗和混沌。
就像是一场海难,如果查出来是船体结构不行,那当然可以去恨船舶制造商,去揪着出厂检测机构不放但如果这场海难的发生没有其他原因,就是很直白、很荒诞、很不可阻挡的因为一一全世界的海水都突然消失了呢?
那么还能恨谁?还能揪着谁不放?世界都已经这样了,个人的仇恨已经跟世界的现状联系到了一起。而眼下世界的问题又是那么巨大、那么恶劣,已经庞大到让“个人’这个单位恨不起来了。
没人再说话。
亚诺尔隆德依旧沉浸在温暖美丽的夕阳之下,高空中的风不停“呼呼’吹着。
最终,在简单修整后,蓝恩准备离开亚诺尔隆德了。
他要和绒布球、麒麟一起先四处探索,看看这个残破濒死的世界中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毕竟这里可是正经诞生出火之时代的世界。在时间和文明的发展中,肯定还有很多有价值的东西散落在外。
而在如此行动的过程中,蓝恩会大体上朝着洛斯里克前进。
这一方面是因为,他认识的洛伦佐、艾玛主祭都在那里。并且听说西里斯也在那里为了推进传火仪式而奋战。
另一方面,他总得先试试能不能得到关于那两位叛逆王子的情报。关于他们有多强,又擅长什么之类的猎魔人习惯打有准备的仗。
而梅琳娜则留在了亚诺尔隆德,她说想帮助葛温德林他们整理火之神族的藏书、宝库之类的。蓝恩知道她这是想更加深入的了解这个世界。这个被她视为“交界地未来形态的一种可能’的世界。至于亚诺尔隆德之中,那几个珍稀的、保有理智的人手,他们也都接到了各自的使命。
他们需要去到这世界的各个地方,努力找到更多可能的幸存者,告知他们要聚集于亚诺尔隆德。本来蓝恩觉得这应该是个挺快捷方便的事情,毕竟都是不死人,都可以用篝火传送嘛。
可是后来他又跟寇克聊天的时候才知道,这种篝火除了得事先接触过一次“解了锁’才能当做一个传送点之外,还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传送所耗费的时间很难说。
因为它传送不死人和灰烬的原理其实是先把人烧成灰,接着在另一个地方连带着被篝火网络传输过来的力量一起复活、重聚。
所以很难说在经过了这么一遭之后,重新复活的不死人和灰烬,会在多久之后才能完成肉体的重塑。再叠加如今火焰世界连时空稳定性都在丧失的环境,传送过程可能在个人体感上只是一瞬,但在外界到底是多长时间就很难说了。
所以综合算下来,蓝恩骑着麒麟竟然还算是这个世界里很稳妥、很有性价比的方案了。
走下亚诺尔隆德,重新回到伊鲁席尔的地面上,蓝恩又擡头跟看守暗月教堂大门的斯摩摆了摆手,就重新在马蹄声中踏进了恒久静谧的雪夜里。
而在高空之上的宏伟建筑中,葛温艾薇雅和弟弟正俯视着已经近乎一个小黑点的骑士离开。夕阳和雪夜在这个视角下显示出了明显的分层。“姐姐。你……”站在葛温艾薇雅身边的暗影太阳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那奇特的金冠只是晃了晃,终究没出声。
但是葛温艾薇雅却好像完全明白弟弟想说什么。
“我看到了,”她轻声说道,“他那臂甲上,缠绕着的金色发辫。”
阳光公主亚麻色头发上披着的白纱,和头发一起在风中飘摇,那温柔的笑容始终不变。
“那头发真漂亮,不是吗?简直就像是“黄金’这个词的具象化。”
葛温德林张了张嘴:“确实……很美。但是姐姐,那发辫上的力量和性质……”
“是啊,一个女神。”葛温艾薇雅说道,“一个拥有如父亲一般伟大力量的女神。我感觉得到。但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阳光公主转头看着弟弟,眼中噙着促狭的笑意,就像他们年少时那样。
“啊!原来你是担心自己的姐姐抢不过别的女神吗?”
“余断无此意!”葛温德林头冠下那白皙的脸庞都显示出了红晕,“姐姐美丽万方,受万物爱戴,何必这样说?!”
“那就是说,你担心蓝恩会毁约?在到达初始火炉之后抛弃我们这些没用了的“火焰的遗民’?”“同样不可能!”葛温德林声音断然,“蓝恩卿就连提出这说法时,都要拐弯抹角,说什么……“使用初始之火的补偿’。”
说到最后,葛温德林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抿嘴而笑。
毕竟他们只是一群生活在濒死世界里的遗民,对于蓝恩这样能跨越世界的人来说,得到初火哪用得到任何人的同意?更不用说商定补偿’。
无非是想开诚布公,顺便让他们觉得好接受罢了。
而既然都关心、细心到这一步了,还说什么毁约?
“那还担心什么呢?”葛温德林擡头,发现刚才还跟自己开玩笑的姐姐,已经又恢复到了往常那般温柔母性的微笑,目光向远方俯视着那个微小的黑点。“你相信他,我也相信他,不是吗?”
葛温德林放松下来,不再言语。
而在他们所遥望的另一边。
“首先,我准备去一趟卡萨斯地下墓地。”蓝恩在马背上,对绒布球和麒麟说道,“咱们之前每次都是越过山脉,没走过地下。”
“而听说当初横扫诸国的卡萨斯军团和国王,就被埋葬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