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人村长家里这薄薄一扇木门刚刚关上,蓝恩立刻朝着弯腰低头钻进来的米尔伍德骑士扬了扬下巴。“用灵魂之力顶上,快!”
不知不觉间,在突发的异变之中,本来只是陪同参观性质的猎魔人,已经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个临时小团队的指挥者。
米尔伍德骑士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自己的灵树盾顶在了门板上。
而下一瞬间,门外就传来了“哗啦’一声宛如晶体碎裂的动静。
木门那老旧破损的缝隙里,闪烁出一阵蓝色的亮光。
“魔法?!”
在场的都不是外行,火焰世界的魔法大部分都会散发出这种蓝色光芒,因此都认识。可是法兰幽魂仍旧惊叫了出来。
有魔法攻击他们,这不是问题。问题是这背后所展露出来的态度。
如果只是鸦人骑士想要袭击他们,虽然看着很凶残,但其实那还算好的。
因为鸦人骑士在身份上其实已经算是超脱于自己的种族了,跟鸦人整体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紧密。并且刚才他们进门前也都看见了,鸦人骑士正在屠杀村子里的鸦人。
就算是现在,那薄薄一扇木门之外,也仍旧在不间断地传来鸦人们嘶哑的惨叫和呼喊声。
但是,鸦人骑士并不会使用魔法。
相反,作为历史悠久绵延的绘画世界原住民,鸦村中的普通鸦人,反倒是有不少修行过魔法。要是这么算的话,那么这次袭击就不仅仅是针对他们这些外来者……就连鸦村内部也在互相屠杀!而让这么一个村落内部的同胞都开始相互屠杀的理由会是什么呢?
就算是已经连神智、敏锐都被消磨掉大半的法兰幽魂都知道一信仰!
在这个简单又平静的画中世界,只有信仰问题能让鸦人们开始互相屠杀!
而信仰……这个东西可太根本了!!“你的族人埋伏了我们!”米尔伍德大团长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屋子里唯一一个鸦人的身边。脚步连停都没停,那只巨大的手掌拽着老鸦人村长的脖子,“嘭’的一声就给他顶到了墙上!那扇暂时被灵魂之力加持的木门外,依旧在不断传来刀刃的剐蹭声和魔法打上去之后碎裂的声音。“为什么!”鹿角盔的面甲几乎要贴到那老鸦人的喙上,大团长的呼吸就像是老虎的呼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被碾压到墙上的老鸦人村长,这时候却也磕磕巴巴,并且非常迷茫的样子。
“不、不对!”他反而激动地反问,“是你们干了什么?为什么村子里会突然这样?!”
“我们?”扛着岩石大锤的米尔伍德骑士低吼道,“是你们先攻击了我们!而且你们还在杀自己人!你当自己刚才看见的是幻觉吗!”
“外面还在战斗喵!”绒布球跳到房屋的梁柱上,通过这栋老房子的小裂缝向外观察,并且朝众人报告,“这些鸦人……他们完全就是想要杀光对方的样子啊!”
“什么?!”
老鸦人村长的惊呼和不可置信,即便是通过他那更像鸟类的头颅结构也能被人们感觉到。
大团长似乎是意识到了:这家伙也是真不知道。于是后退一步,手上的力量放轻,让原本被压在墙上的老鸦人村长滑落到了地上。
但老鸦人也没站起来,似乎他腿上的力气已经在认清现状的那一刻同步消失了。
蓝恩在那扇木门外依旧没停的撞击声中回望屋内。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倒不是因为老鸦人村长的屋子里有多猎奇,正相反,这间屋子显得很正常。正常极了。
以至于在这个火之末世显得极不正常。
厨房里面有石砖外面糊泥搭成的灶,灶上有锅碗瓢盆,还都整理放好了。略微有些地方凌乱,但那也属于正常生活的痕迹。
说实话,在火焰世界,这是蓝恩第一次见到一个如此具有正常生活气息的厨房。
可见画中世界艾雷德尔在今天以前,是有多么平静安稳。简直跟外界不是一个画风。
但是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那些日子也将一去不复返了。画中世界终究是依附于火焰世界的小世界,即便有所延迟,初火将熄的影响也终究会传导到这里。“你不知道?”一边在看着那个在其他世界堪称平平无奇的厨房,蓝恩一边突然开口问道。“我?”老鸦人村长带着一股精神受刺激后的茫然语气问道,“我该知道什么?”
“知道你们的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蓝恩的语气冷静且清晰,他指了指身后的墙壁,“不只是现在外面发生的事情,远不止。”
“鸦人已经在画中世界之外出现很多,也很久了。他们在各个交通要道上,向能遇见的所有人宣扬薪王们的伟大和传火的必然性。”
“他们,都是从艾雷德尔出来的。你作为鸦村的村长,你说你不知道?”
蓝恩理智又冷静的话一出口,房间内的其他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毕竟这已经算是明牌了:他不是一个在外界走投无路、无处容身才找到艾雷德尔的禁忌者,他来到艾雷德尔之前似乎就已经是准备好要调查什么了。
“外面?”老鸦人村长则不像其他人一样,对蓝恩他们的身份拥有预设,这时候反而直接思索起他的问题来,而不是纠结于他的身份。
“我们鸦人怎么可能跑到外面?还……”刚开始说的时候,老鸦人村长还下意识的否认着,但是话说一半,蓝恩甚至都没有插话,他自己的神情就已经发生了剧变,…?!”
那双苍老泛白的鸟眼猛地瞪大!
“看来你想起来什么了?”猎魔人探寻着问道。
“神、神父他,之前有命令传下来。”老鸦人村长的喙颤抖着,“说是需要聚集人手,修葺教堂和山路。骑士们在村子里招了一批人……到现在都……都没回来。”
蓝恩没问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因为无论是画中还是画外,这个世界的人们时间感都已经很错乱了。他问了另一个直入核心的问题。
“那么我猜,”猎魔人眼睛微微眯起,“被带走的那些人,就是你之前在门口说的,传道讲经之中,那些“已经很不满’的人群,对吧?”
老鸦人村长细长的鸟脖子低垂,让人担心是不是那颗相比之下稍显硕大的鸟头要把脖子给赘断了。他没说话,但沉默也足以作为答案了。
“传教出了问题?”法兰幽魂愣愣地问,“可我记得,你们信奉的不都是很传统的白教吗?都是很古老、很成熟、很有规程的教义了,还有什么问题能闹到这份上?”
老鸦人村长一开始没有回应问题,只是在那张喙里喋喋不休的呢喃着,“怎么可能?’,“他们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大小姐、神父!’之类的话。直到米尔伍德大团长上前又狠狠晃了他一把后,这个老鸦人才低垂着脑袋说道。
“白教,画中世界从古至今都虔信白教,这当然没错。但画中世界的教义,跟外面是不同的啊。”他的声音苍老又干涩。
“画是会出问题的,就像再怎么用心保存,也终归会有损坏到不能修复的那一天一样。”
“外面的世界需要传火,来维持世界的稳定。而这幅画……”
那颗已经秃了毛的乌鸦脑袋擡起来,茫然地四处看看。
“我们不传火,不在必然的结局中难看地拖延、挣扎……我们会直接烧了这幅画。”
“接着,我们会直接迁移到一张新的画里,拥有新的神父。”
“这过程会很痛苦、很艰难,几乎像是传火一样艰难。但终归,这是条路啊!”
说到这里,老鸦人村长激动起来。
“可他们现在想干什么?他们说“何必要烧掉这张画’!他们说“终归也都那么苦了,省点力气,让大家都安安稳稳地继续待着,等到最后再说吧’!”
“最后能等来什么?!只有比外界还要残酷、难看!还要无法承受的苦难!”
老鸦人的嘶吼难听又干涩,却让其余人哑口无言。
“烧、烧掉?”法兰幽魂愣愣地看了看周遭的一切,“烧掉这个世界?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事?”“没必要告诉你们,”老鸦人说,“因为你们这些外来者,终归都会在那一天到来前就全都变成无意识的活尸。如果没有,那么自然也有机会跟着进入到新的画里。”
这话说出来,就让其他人轻松多了。毕竟这听起来就像是换个房子一样,比外界那残酷却又崇高的传火仪式都要温和多了。
“那么你呢?”米尔伍德大团长转头看向蓝恩和绒布球,“你们又是进入艾雷德尔干什么的?”“接了一个熟人拜托的任务而已。”蓝恩摇了摇头,“他说,绘画世界之中已经遭到了隆道尔黑教会的入侵,请我帮忙进来肃清。”
“我一开始还很茫然,毕竟你们的样子可比外面的世界都要平和多了。不过现在看来……那传教过程中出现的所谓的“新声音’,应该不是由绘画世界内部自然产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