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道尔?”法兰幽魂茫然地问,“隆道尔是哪儿?”
蓝恩看了看对方,没有回话,因为他知道回话了也很难说明。
毕竟看样子,法兰幽魂进入绘画世界的时候,外界可能还没有隆道尔这个国家呢。
相比之下,老鸦人村长的问题就实际多了:“那是谁委托你进来的?他们这么早就已经计划着要干这些事了?怎么会……怎么会……”
“盖尔,”蓝恩已经习惯了火焰世界的这些人说着说着就会自己陷入迷茫的样子,“一个老骑士,他说这个世界有个大小姐需要帮助。”
“盖尔?大小姐!对!大小姐!”
老鸦人村长好像猛地想起了什么无比重要的事情,那细瘦的鸟脖子几乎是把他的乌鸦脑袋给甩起来。“他们既然决定干这种大逆不道的肮脏之举,怎么会没想到大小姐!天哪!天哪!”
他哀叹着,并且着急忙慌地看向了身边的每一个人。
“现在首要是得保护好大小姐!保护好火种!求你们!求你们所有人!必须让大小姐看到火种的燃烧!“无论如何!无论什么代价和报酬!艾雷德尔!绘画世界不能就这么拖下去!”
那扇被暂时加持了灵魂之力的薄薄一扇木板门外,抓挠挥砍声仍旧连绵不断,魔法炸裂在上面的声音也偶有发生。
但是跟外界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屋子里面面相觑的一群人。
大小姐、火种、必须亲眼看到火种燃烧……
这些绘画世界之中最为隐秘、最为神圣的事项,对于他们这群或早或晚进入的外来者而言,都显得太迷雾重重了。
而早些时候,在鸦村之外。蓝恩他们之前所经过的吊桥另一端的教堂中。
一个衣着素净规矩,层层叠叠的衣裳勾勒出高挑的身材,头上披着一条修女兜帽的清冷女人,正仰头跟一个女孩说话。
那女孩身材并不多高,就跟正常的十三四岁人类女孩一样。
高挑的修女之所以仰着头,是因为这女孩坐在一个高脚凳上。那凳子的高度就有两米了,加上女孩的上半身,就有两米六七。
而之所以坐得这么高,则是因为在女孩和她的高脚凳面前,正铺展着一张巨大的画布。
那画布尺寸很大,看起来就是该挂在各种宏伟建筑或富丽堂皇的宫殿大厅里,占据一整面墙位置的大作画布看着陈旧,却极结实。女孩在凳子上看起来坐了很久,但奇怪的是……那画布上还什么都没有。
女孩坐在高脚凳上,晃悠着赤裸的脚丫。
她身材纤细,穿着一件朴素的黑色袍子,枯草似的白发很凌乱地勉强被拢成了辫子,垂在她身后,看起来那辫子比她整个人都长。
她头上戴着一顶防止颜料溅落的画师软布小帽,帽子和碎发下的双眼周围,却长着蛇鳞一般的特异皮肤。
女孩的那双蛇眼专注地看着眼前空白的画布。
那专注并非是大人们严肃面对某件事的感觉,而更像是小孩子找到了自己的乐趣,沉浸在自己的玩具与游戏中的专注。
“理应动身了,大小姐。”
站着的高挑修女,在修女风帽下轻缓地吐出了一句话。
女孩仍旧在高脚凳上晃悠着自己的一双赤裸脚丫。
等了一会儿后,才同样轻缓地开口说道:“就是现在?”
修女和女孩的声音都很平静,在这个教堂阁楼的空间中,两人的声音悠远缥缈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就是现在。”
“可我没见到盖尔爷爷。”女孩晃悠着脚丫,说话的时候仍旧昂着头,一动不动的看着面前的空白画布,“他已经出去忙了多长时间了来着?或许,我这会儿要是走了,他回来后会找不到呢。”“我会在此等候,”高挑清冷的修女选择性的回答道,“如果盖尔阁下回转,由我告知大小姐的去向。不必担心找不到。”
“但是现在艾雷德尔局势混乱,您必须转移了。”
修女言辞之间带着股古朴的作风,让人搞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年代的人。
不过在这个不死人横行的世道,各个时代的人互相见面,本来也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了。
女孩又是一阵沉默,看着画布的一双蛇眼有些恍惚。让人不知道她是沉浸在对画作的想象里,还是在考虑修女所说的话。
“………神父呢?”女孩又是平静地开口问,“艾雷德尔神父也要避难吗?”
“他会躲避到另外的地方,”修女轻声回应着,“神父和大小姐都很重要,为了安全起见,你们会在不同的地方避难。”
修女原本静静交叠在小腹前的两只手掌,其中一只擡起来,将散落在风帽外的发丝重新撩回遮盖之下。那手掌呈现出宛如雪花一般的冷白色,纤细修长。中指上戴着一枚镶嵌有冷蓝色宝石的戒指。答对之后,阁楼中又是一阵沉默。可最终,看着空荡荡的画布,女孩终究是踩着高脚凳的梯子,有些磕绊又小心地下到了地面上。那拢到身后的白色发辫,就那么拖拽在她的身后。
修女就这么看着女孩自己下了高脚凳,姿态矜持且周到,却没有任何一点伸手扶持的动作。只是看着。等到女孩下了凳子,修女才略微侧身,让开了一条通向阁楼之外的道路。
女孩一路沉默……或者说有些迷糊地顺着修女让开的道路走了下去。
她们一路走出教堂,打开门后,艾雷德尔那终年飘飞的细雪从门缝里被风卷了进来。
门外有一个骑士正等候着。
那骑士全身穿着利落且包裹严密的黑色铠甲,铠甲上雕刻着细密的纹路,显得华贵精致,却又充满阴郁色彩。
肩膀上还有一条黑色的披肩。
这种阴郁华贵的风格要是放在蓝恩的嘴里,他会含糊地说这是“哥特风’,更细致准确的就没有了。毕竞他对这方面不太懂。
修女将女孩带出了门,而等在门口的哥特骑士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站在大门口的阶下,先是对女孩恭敬行礼。
这是出于对这女孩的身份、血统,还有在这绘画世界中的重要性的致敬。
而紧接着,致敬的礼仪做完,却不代表他们之间的立场发生了变化。
修女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她那风帽之下平静如死灰的眸子只是最后又低头看了看女孩。
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轻柔地隔着软布帽,摸了摸女孩的头。
接着她就转身回到了教堂之中,并且缓缓关上了那沉重的大门。
站在细雪之中,教堂大门外阶上的女孩看着前方那画中世界凄冷的景色、孤寂晃悠的吊桥,还有些茫然。可随即,她面前的阶梯下方,哥特骑士就在头盔里出声道。
“在下名为维赫勒。”
“乃是芙莉德小姐……芙莉德修女麾下的骑士。”说着,维赫勒却又自嘲地笑笑,“也不太对。芙莉德修女已经宣布我履行完了效忠誓言。不过不论如何,我还是忠诚于她。”
“大小姐,接下来就由我,将您护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请不用担心,没人能伤害到您。”哥特骑士的声音很有磁性,低沉的仿若标准气泡音。
但这磁性的话语也就到此为止了。
在教堂大门外的阶上接到女孩后,维赫勒便同样没有更多话说。
他一路带着女孩走过吊桥,前往鸦村的方向。
女孩的脚程实在不快,后面拖着的长发又很碍事,总是几步一停。好像很缺乏出门走路的常识一样。但是她同时却又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走着。
维赫勒没有催过她,但也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意思。
等他们走到了鸦村的附近时,村子里的骚乱声已经愈来愈大。
但是维赫勒依旧脚步不停,他带着女孩直接走到了鸦村附近的一座小山丘上,清晰俯瞰着仍在不断屠杀同胞的鸦人骑士,还有那些零星反抗的痕迹。
鸦村不大,绘画世界里又都是不死人,这导致他们的血很难流干。
鸦人骑士的杀戮,让那个小村子的每一片地面都洒满了血。
到处都是扭曲的死尸,还有鸦人们凄厉的惨叫。
但维赫勒就好像把那些东西当做寻常景致一样,对他护送着的女孩说道:“那就是暴乱的鸦人们,大小姐。”
“但请别担心,芙莉德修女已经组织起了您忠诚的骑士们,对这些暴乱者展开肃清。看看吧,这肃清的力度是多么决绝。他们对自己的同胞也绝不手软呢。”
“不用多久,您就能重新回到艾雷德尔教堂之中。在此之前,请您先在鸦村的小教堂栖身吧,这里的鸦人骑士会贴身保护您。”
维赫勒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仿佛下面的屠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女孩擡头看了看他,还是没说话。
但就在女孩要跟着维赫勒,一起走入这仍在杀戮、遍地流血的村落之中时。
“嘭!!!”
一阵爆响,还有磅礴的冲击力,骤然从村口小石桥边上的一栋房屋内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