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蓝恩看着眼前的墙角,低沉的自语声在已经安静下来的石厅内空幽回荡着,“是人血。”猎魔人的这话说起来有些奇怪。
毕竟他现在所站着的石厅内,本来就被那些在信仰问题上有了分歧的鸦人,当做了抛尸、封印异见者的地方。
大厅里面的不死人尸体堆得跟粮仓似的,许多地方都已经堆成了小山包。
为了封印这些不死人,延缓他们复活的时间,那血放得更是满坑满谷,踩进去都能溅出来一朵血花。还养出了那些巨大苍蝇人。
这地方有人血,那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就跟沙漠里有沙砾一样。
但蓝恩现在说的可不是什么废话。
首先,石厅内的这个角落比较高,血液一般没机会淹没到这个位置。
其次,就算是淹了血液……哪里的血液能让青砖石料都发生由内而外的腐化迹象?
是的,蓝恩眼前的墙角完全呈现出了血肉腐败的现象。
蓝恩看得很清楚,这不是在青砖石料之类的表面或缝隙,因为陈年血液的关系而长了一层霉。而是那些青砖石料本身,好像从不可腐化的无机物变成了有机物,进而发生了腐败现象。
青砖石料变成了一片血红色的菌毯,如果不是以蓝恩的眼力来看,基本跟石厅里横流堆积的血液分不开。
菌毯上长着奇异的真菌,像是密密麻麻的挺立鸡蛋,又像是闷热天气里腐肉上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卵。看着就能让人感觉到一阵恶心和寒意。
这才是刚才在蓝恩踏入洞口之前,就引动了他体内猩红腐败力量的根源。
不是这些看似恶心恐怖的不死人尸体和血液、苍蝇人……而是这个石厅本身!
“拖延着旧的绘画世界不烧,停滞不前,看来最后就会是这种结果了。”
蓝恩从墙角站起身,又往自己的胸口拍了一发火焰的疗愈啊!。
他的目光已经重新平静下来,因为他已经证实了自己对于艾雷德尔画中世界的猜测。
实际上,这个猜测从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用灵视扫了一眼漫天风雪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一一这个世界……是用人血画出来的。
所以当时他用灵视观摩自己手掌上的积雪时才会大皱眉头。
这个世界看着非常真实,宛如一个真实存在的雪山。但无论是雪花还是山石,乃至是一草一木,终归是「画’出来的。
它们的本质不是“雪花’也不是“山石’,即便看起来、闻起来、摸起来再像也不是。
它们的本质是画作中的「颜料”。
石头不会腐坏,只会风化。
但“画出来的石头’,如果它的颜料是可以腐化的,那么这石头当然也就可以腐坏。
画出艾雷德尔这个世界的“颜料’是人血,而人血当然会腐败变质。
现在的情况还算是没有拖延多久,所以这些“构成世界的颜料’发生腐败的情况,还只发生在这座阴暗肮脏的石厅角落中。
而如果继续拖延下去,指不定这座雪山的任何地方,随便什么光秃秃的山壁、巨岩,光天化日之下都可能会出现这样血红色的菌毯,并且吸引来那些嗜好腐败的巨大苍蝇人。
而腐败蔓延到最后,将会是什么情形?
蓝恩无法推想,也不想去推测。
远离那个青砖石料都已经腐败溃烂的墙角,蓝恩一边下意识地捂着胸口,一边想起了在艾尔登法环世界,人们自古以来对于猩红腐败的传说。
“停滞将召来腐败,所以流水不腐,切忌流连……吗?”
蓝恩呢喃着,细微的声音在空荡的石厅中显得更加悠远缥缈。
他踩着血水,来到了石厅正中央的一根承重柱旁。
扒拉开靠着承重柱堆积起来的尸体后,按照老鸦人村长的嘱咐,扳动了柱子上的一个开关。扳动开关之后,石厅之中传出了沉重的机关启动声,但是机关对应的位置似乎离这里还有段距离,至少蓝恩没能在附近看到有什么变化。
但是老鸦人村长的嘱咐,到这里已经完成了。
他所说的“至关重要的机关’已经打开,按他的说法,接下来就算蓝恩直接跑到艾雷德尔教堂的正门闯进去,也不碍事了。
石厅除了蓝恩进来的入口,还有继续向上走的出口。
猎魔人脚步沉稳而平静,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阶。
螺旋向上的阶尽头是一扇厚木大门。在吱呀呀的动静中将它推开后,蓝恩面前出现了一个不算太大的教堂。他已经到了教堂内部,这教堂光算内部空间的话,恐怕还没有鸦村本地的小教堂大。
之所以叫它是个正经的教堂,只是因为这里对绘画世界太过重要,重要到能以世界的称呼“艾雷德尔’为名。
教堂内空空荡荡,只有周遭墙壁上、穹顶上的花纹彰显出以前的隆重。
周围的墙角边沿处,依照着火焰世界的传统点着不少蜡烛。
大门没开,依稀能听见外面的风雪和吊桥在峡谷间摇晃的声音。
当然,蓝恩那穿着盔甲的脚步声,在这原本寂静的教堂里就更加显眼了。
蓝恩从螺旋楼梯上来,打开的门是一扇侧门。
而等他转身往教堂的最里面走,也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毕竟教堂本身确实不大。
教堂的最深处是一座祭,上面供奉的是一位怀抱婴儿的女性石雕,祭上摆了不少蜡烛,只是那石雕的正面却面向了身后的墙壁和彩绘玻璃,只留后背给教堂。
这显然不是正常供奉的雕像该有的朝向,应该是蓝恩刚才启动的机关,让这雕像转了方向。祭周围靠墙放着不少油画,画里的情景大差不差,都是一个端坐着看向画外,衣着严谨的修女。而画作的边缘则不是画了些火焰,就是画了些熏黑的痕迹。似乎想表明这名修女与火焰之间存在的某种关系。
而就在祭的右侧,则真实地坐着一名修女。
“欢迎来到艾雷德尔的绘画。”
那名修女平静地对不请自来突然出现的猎魔人说道。
“我是芙莉德,是与艾雷德尔神父,还有禁忌者们携手度日之人。”
她的语气很平静……不,甚至可以说是心如死灰一般毫无波澜。
这种语调让人莫名地心里发寒,回荡在这教堂之中时,好像是有个冷静的旁观记录者在讲鬼故事一样。她头上的修女风帽低垂,遮掩着让人看不清她的上半张脸。
但光是从那下半张脸精致的下颌轮廓和纤细的嘴唇也能看出来,她一定很漂亮。
她的身材并不如女术士一般火爆,可此时端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在膝盖上交叠着搁好,也足以看得出高挑有致。
她的椅子边仅有一张脸盆大的小桌子,那小桌子上也空无一物,只有一盏静静滴落蜡泪的蜡烛罢了。孤寂且零落,让人难以想象她究竟就这么坐了多少岁月。
蓝恩铿锵的脚步走到近前才默默停下。“您并不是禁忌者。”芙莉德修女继续说着,“反而是个在如今世间罕见的……活人。”
“我实在不知道,您为何会迷失到艾雷德尔的画中。”
“这冰冷的世界与外界任何人的任何使命都毫无关联,您在此处的逗留毫无意义。”
“您看得见这教堂里的那堆篝火吧?那是洛斯里克专门留给不死人和灰烬的通道。通过它可以轻松回到外界。”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
“如果您身为活人,无法使用那篝火。那么从您刚才上来的楼梯原路返回,向下走到头,从出口能够看见一座高塔。跳到那高塔的顶端,再从上面坠落,也将能返回外面的世界。”
“请尽快动身吧,可不要陷在这里了。”
她轻声劝道,唯有这后面的一句话,才终于带上了那么丁点儿的感情色彩。
“………有能够回去的地方,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但是在她轻声劝说完之后,站在她面前的蓝恩却并没有做出回应。
反而只是安静地俯视着椅子上规规矩矩坐好的修女。
教堂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过了一会儿。
“哎”
一声轻忽而悠久的叹息,从修女风帽下传了出来。
芙莉德依旧坐在椅子上,头却往上擡起来。
阴影随着角度而褪去许多,风帽下的容颜确实很美丽,但却带着股跟她声音一样的心如死灰般的平静。对视之后,芙莉德和蓝恩已经不言而喻地知道了一一对方都没有让步的意思。
所以修女才会一声长叹。
“我大概也懂你的意思了,不过以防偏见,我还是准备说一下。”蓝恩俯视着对方那风帽中的容颜,“你现在,没必要做这种事。”
“这个世界还保有理智的幸存者不多了,我们都不希望再有损失。”
修女低下了头。
光是从蓝恩谈论“幸存者’这个话题时的语气和样子,她就已经大概知道了眼前的是什么样的人。跟维赫勒一样,她知道这又是个心怀某种“救世计划’的人。
同样跟维赫勒一样一一她对此早已万念俱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