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死哦,”女孩的赤足在雪地里跋涉着,略微带着气喘的声音对蓝恩说道,“所以不用在意。因为,我需要画出世界啊。”
女孩的声音轻飘飘,并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无关紧要的事情。
在她身边,蓝恩的脚步顿了顿:“我是不太了解该怎么画出世界,但是,非要到死了才需要在意吗?”正说着,女孩的赤足在踩着雪地的时候向后一滑,等她倒腾着腿脚想要站稳的时候,却又踩上了之前一直在身后拖着的长白发。
没有摔倒,但是女孩隔着头上的画师软布帽捂着自己的头,显然是被拽疼了。
蓝恩停下脚步,口鼻之间冒出白色热气。
他蹲到了女孩身边。
“似乎没人教过你该怎么在外面走路?”一边说着,蓝恩的手一边将女孩拖在身后,沾了冰雪的长白发收到手里。“而且这辫子也收拢得很糙。”
女孩歪了歪头:“盖尔爷爷……他也不会。”
“平时都是盖尔照顾你?”蓝恩问着,“他照顾你多久了?”
蓝恩看起来造型尖锐狰狞的史矛革手甲,这时候却轻柔地拍了拍女孩的长白发,抖落了上面夹杂的雪茬。
接着又把那条粗糙收拢的长马尾简单往女孩的脖子上绕了绕,看上去像是戴了一条起毛的灰白色围巾。大小姐的蛇眼低头看着自己被收拢好的长发,回答道:“时间……很久了。我不知道。”
蓝恩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刚才也只是顺嘴问一下罢了,并不指望真的得到答案。
“行了,先这样吧。”猎魔人伸手,将女孩揽着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臂弯上,“你在绘画世界里生活这么长时间,应该确实不会太冷。不过这路可不好走。”
娇小的女孩坐在猎魔人高大雄壮的身体上,两人的身影显得很有反差感。
刚开始的时候,大小姐的身体还有些摇晃、无措,但很快,她就在蓝恩的臂膀上坐稳了。
以蓝恩的运动能力,这段路很快就被走完。
再次回到艾雷德尔教堂时,那些在教堂外跪拜着的鸦人们,在地上用膝盖转向,始终保持着对着蓝恩臂膀上的大小姐,不敢偏移一点儿。
大小姐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情景,因此她并没有多看那些跪拜恳求、赞颂的鸦人们,反而只是在蓝恩的臂膀上仰着头,看着已经整体燃烧起来的艾雷德尔教堂。
“不明火焰者,不足以绘世;受火引诱者,则不得绘世……”她轻声呢喃着,“不用担心,妈妈。我没有忘记。”蓝恩转头看了看身边女孩的眼睛。
那双周围带着蛇鳞的蛇眼,看似是在出神地看着燃烧起来的教堂和上面跃动的火焰。但蓝恩总感觉这女孩其实是在“看’别的东西……比如回忆。
推开教堂大门走进去,蓝恩俯身弯腰、放低手臂,不用多说什么,女孩就自己站在了地板上。她就像是毫不在乎艾雷德尔教堂中的所有变故一样,自顾自地就走上了前往教堂上层画室的楼梯。蓝恩也跟着她走了进去。
之前虽然蓝恩也大可以走进来,但是考虑到这地方对于整个绘画世界而言的重要性和神圣性,几乎可以说是“创世之间’。
所以他不想在没有主人许可的情况下擅自闯入。
现在有大小姐带路就好说多了。
走上来后,蓝恩看见那幅只浅浅勾勒了底色,还没往上画任何具体图形的画布。
画布之前,大小姐正要扒着高脚凳的腿,想要往上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
但是她几次擡脚之后,却转头一言不发地看着猎魔人。
蓝恩自然不觉得这有什么费事儿的,踩着木地板上前两步,就举着女孩坐上了那高脚凳。
这凳子确实太高了,蓝恩都得擡着手才能把人送上去。
重新作为画师坐上椅子,大小姐显得很习惯。
她的一双赤足在半空中随性摇摆着,手上却没有先拿画笔,而是慢慢将蓝恩缠在她脖子上的发辫解开。她解得很慢,有时候还重新缠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学会这种手法,能不能在之后复原。“因为你是跟盖尔爷爷有约定的人,所以我才想告诉你。”
女孩平静的声音回荡在同样燃烧起来的画室中,跟火焰扑扇舞动的声音夹杂在一起。
“这幅画很大吧?我要把图画在这上面……”她出神地说着,“那将是一幅非常寒冷、黑暗,却柔和的画。”
“一幅总有一天,能成为某人容身之处的画。所以,我才想要看到火焰的样子……”
蓝恩静静地站在高脚凳旁边,看着那张画布,还有画室里其他那些应该是作为练习而绘制出的正常大小的挂画。
大小姐的话其实说起来有些没头没尾的。
但她也不过是个一直居住在艾雷德尔绘画世界中的女孩儿而已。在蓝恩看来,还能保有倾诉欲就是很好的事情了,其余的不能苛求。
“绘画世界一定要是很冷的样子吗?”蓝恩的手指捏着下巴,对大小姐挑眉问道,“能不能画出太阳、温暖之类的样子啊?”
女孩像是被问住了,她皱眉思索许久之后才轻声说:“不知道,但是……妈妈就是这么教我的。”蓝恩放下了手,对这个问题不再深入追问。
“对了,”他岔开了话题,“像我这种正常的活人,该怎么离开这个世界?芙莉德修女说这山后面有一座环形塔,从那上面跳下去就行。但她之前还是敌人,我总得防她一手。”
女孩摆弄头发的手顿了顿:“………她说的没错,那座环形塔历经好几个绘画世界,都被保留了下来,作为出口而存在。”
“那就好,”蓝恩笑了笑,“有外界的绘画作为入口,那座塔作为出口。虽然麻烦了点,但是正常人在绘画世界也算来去自如了。以后能方便不少。”
听到蓝恩这么说,女孩摆弄发辫的手才继续动了起来。
“那么,”她轻声说,声音平淡得跟之前没区别,“希望你和盖尔爷爷都能快些回来。”
蓝恩在和大小姐打了个招呼后,就转身走出了艾雷德尔教堂。
站在始终飘着雪的阴沉天空下,蓝恩摩挲了手上的铜指环。
没多大一会儿的功夫,隐隐的雷鸣出现在吊桥对面的山顶上,电光一闪,麒麟根本不踩那条在风中摇摆的长吊桥,直接跳了过来。
“老大!”绒布球从麒麟的鬃毛里钻出来,露出个猫猫头欢快地打招呼。
不过虽然很可爱,但是绒布球是个专业又强大的战士,它立刻向蓝恩汇报了之前在对面山顶上发生的情况。
“真的有偷袭呢喵!”绒布球站在麒麟背上连说带比划,“鸦人骑士的兵力不算多,但是米尔伍德骑士和法兰幽魂的反应都好慢啊喵!”
“被绘画世界的安静麻痹太久,完全不像是以前声威赫赫的骑士团呢!我和麒麟还又分了一次兵,它冒着风雪又赶快跑了一趟法兰幽魂们隐居的位置,这才算是都应付下来了喵!”
“那你们俩的决断确实很干脆了!”
蓝恩夸奖了它们俩之后,翻身上马,指引着麒麟跑到了后山的那座环形塔上。
“就这儿了,往下跳就能出去。”蓝恩一边在马鞍上侧身往下看一边说,“当然,这是大小姐和芙莉德的说法。”
“唏律律!”麒麟甩了甩头嘶鸣一声。
意思是:“管他呢!反正我看下面也就百多米的高度,不行咱们多跳两次,走了!’
嘶鸣之后,麒麟一点儿不停留,当即就朝着塔外那迷蒙的冷雾栽了进去。
刚跳下去,蓝恩他们仨就觉得不对劲。
也不是因为那些迷蒙的冷雾有多危险,而是坠落过程中的风阻感和速度感不正常。
根据麒麟的目测,百多米的高度差甚至都不太够让它把坠落速度拉到极限。
但是这才刚跳下去,风阻感和速度感就大的不像话。
冷雾当头罩过来,只迷糊晃神了一瞬间。
但就在这一瞬间之后,坠落感和风阻感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脚踏实地的平稳感觉。
空气依旧很冷,能让呼吸带出来白烟,但至少没有艾雷德尔那么夸张了。
四下扫视,精美奢华又阴郁复杂的哥特式建筑引入眼帘。
“伊鲁席尔。”蓝恩先是做出了简略的判断,紧接着第二眼,他就看见了拱形通道两侧的神话浮雕,“咱们之前进入绘画世界的地方。”
“那这是过去多久了啊喵?”
绒布球一边问着,一边跳下马鞍。猫猫头四下扫视,想要用灰尘累积或者别的什么方式来判断时间流逝。
但是很快它就想起来了:现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逝本来就乱得不行,它压根没可能分辨出来。小猫擡头看了看蓝恩,猎魔人耸耸肩,小猫就又蹿到了马背上。
没办法,看样子他们还得去伊鲁席尔后方的亚诺尔隆德更新一下现如今的情报。
在一个正常的世界,跨时区办事就已经很麻烦了,更别提火焰世界如今已经崩坏到时间紊乱的程度了。不过刚走出拱形通道,往亚诺尔隆德的方向走了没五分钟。
“嚅!”
蓝恩看着眼前洒下来的阳光发出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