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上一代薪王。”葛温德林低声道,“不可能是!”
“在上一次传火仪式时,上一代薪王曾来到王座前觐见。”葛温艾薇雅也带着回忆赞同道,“那是个非常壮硕雄健的战士,他是个伟大的英雄……但绝不可能有这么强大。”
“薪王化身,不只是,上一代薪王。”无名王者扯着干涩沙哑的嗓子说道,“池是……所有的薪王,所有的火之时代生灵。”
苦修破戒之后,原本的戒律也就不值得多在意了。无名王者说话还是十分艰难,但至少不排斥沟通了。“那个防火女,在之前,仪式里的宣告。”
他提醒着众人,而蓝恩也立刻在他的提醒下回想了起来。
“她说,”蓝恩皱眉说道,“我需要对传承初始之火的古代神明们,痛下杀手。”
重点是“们’这个词。
在这个建立在火焰上的世界,传承火焰、燃烧自己稳定世界的薪王拥有无比崇高、无比神圣的地位。因此不论以前是怎样低贱的出身,只要是担任了薪王,那么自动就将与众神和神族并列,甚至在神族之中都属于最崇高的那一批。
所以不管是从地位,还是传承初火后的力量上来说,称呼薪王为「古代神明’都是毫无问题的。可如果只是走常规传火流程,只用面对上一任薪王留下的躯壳,怎么都不该用“们’这个词才对。防火女并不拥有多么强大高深的力量,只是在传火祭祀场,她的存在深深跟篝火绑定在一起。而在之前那庄严的仪式之中,作为承接五位薪王的火焰,转交给继承者的中间人,她对初始火炉有所感应,乃至是反过来被仪式控制了一会儿,透露出如今的情况,都有可能。
葛温艾薇雅沉吟道:“薪王化身……如果池真的是所有的薪王、所有火之时代生灵的总和,那是不是说明……兄长?”
面对阳光公主询问的眼神,无名王者僵硬地点点头:“嗯。那里……有父亲的,力量。”
提起他们的父亲,火之时代的开创者和火之神族的初始神王,在场的神族全都面色复杂。
毕竟从无名王者的经历来看,这位葛温王就绝不是个温柔慈祥的父亲。
他或许对子女抱有爱意,但绝不会因此而在必要的时刻心软,或者让自己的意志去迁就子女。长子与自己有了分歧,那就除名驱逐。
为了稳定火之时代,各个子女分散各方也无所谓。
葛温艾薇雅出嫁给火神弗兰,幺女送去环印城,交给矮人诸王。
所以当无名王者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他们所有人看着那道篝火前的背影的眼神都各不一样。但大致也就是混杂了怀念、仰慕、敬重,还有恐惧、抗拒、埋怨之类。
葛温艾薇雅最先回神,反而是看似刚强无比的无名王者,此时还在深沉地看着那道盘坐的背影。“我们得更改计划。”一向无论是语气还是目光、表情,都温柔和煦的葛温艾薇雅,此时却转头用严肃且不容商量的样子看着蓝恩,“薪王化身……没人能战胜池!不可能!”转头的时候,葛温艾薇雅那闪烁着和煦光芒的亚麻色长发飘动,和她的白色头纱混杂在一起,拂过她那过分高耸的胸口,还有长袍缠裹着的大腿。
她的手如阳光般温暖,按在蓝恩的肩膀上。但她的语气却坚决无比,如同精钢。
“你不可能胜过薪王化身的,蓝恩。即便不提那些历代薪王,不提火之时代所有人的力量,那里……”她语气有些颤抖。
“那里,还有我们的父亲,葛温王的力量!”
“那不是区区上一代薪王留下的躯壳那么简单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这一次,传火仪式真的已经被拖延得太久,初始之火的情况已经恶化得太严重了。于是才会有薪王化身出现在这里,守卫最后的火焰。”
葛温艾薇雅此时此刻并不多么惊慌,反而十分沉着地分析着当前情况的成因。
也正因为这份遭遇大变之后的沉着冷静,她也才更明白对方的不可战胜。
“但现在探究原因已经是无谓的事情了。”阳光公主低头与猎魔人对视,“事实已经铸成,无从更改。我知道你或许需要初始之火,现在你的身体里也已经有了传承的火苗。”
“但是我们应该想其他办法,不要妄图能打败薪王化身,一丁点儿侥幸和念想、一丁点儿尝试的念头都不要有,好吗?”
蓝恩能从葛温艾薇雅的语气里,那张温柔美丽的面孔上看出她的关切和嘱咐都是出于真挚的内心,没有一点儿欺瞒和敷衍。
就连最后一句话,都是温柔的安抚和劝解,而不是强硬地要求。很符合她的性格。
或许是薪王化身的概念在这个世界实在太过强大、崇高。又或许是父亲的力量在这几位神族的幼年时期就已经深入他们的内心。
那横扫古龙,最终建立起火之时代的力量,在这个世界是完全等同于“无敌’的。
而哪怕不去考量现场这几位神族对于薪王化身的力量判断,到底带不带“葛温王滤镜’。
单说现场,这还没真正走进初始火炉,仅仅在门口看着背影就能让所有人炸毛的神威如狱……就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恐怖了。
蓝恩甚至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发麻!
此前,不论是对战亚楠月神,还是在角人们的螺旋塔上对战从神之门里归来的米凯拉与玛莲妮亚的神、王组合。即便当时的硬性差距再大,蓝恩也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薪王化身太强了。
并且……那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强大。
在之前,火焰世界因为初火衰微的关系而时空紊乱,让蓝恩头疼不已。
但是现在,光是看着薪王化身的背影,还有那偶尔从背影轮廓中摇曳出来的些许火苗,蓝恩他们就能清晰地感觉到一
时间、空间、物质、灵魂……这些但凡乱起来一点儿都能让整个世界出大问题的东西,在那个背影和那一缕细微的火焰面前……全都毫无意义。
那摇曳的火焰是如此微小、安静,甚至称得上半死不活。
可池只是静静存在在那里,那么其他的任何因素,都只能在池面前化为虚无。
蓝恩被葛温艾薇雅按着肩膀,但是他的眼神却一会儿在阳光公主身上,一会儿却又落到了那个安静盘坐的背影身上。
他盯着对方的时间仅次于一直没移开目光的无名王者。
其余人早就被威压刺痛得不得不移开视线,乃至是往阶梯下面走了。
葛温艾薇雅一阵恍然,按着猎魔人肩膀的手也不自觉松了松。
他在……试图适应?
在恐怖的威压之下,蓝恩确实在让自己强行适应。至少现在,他的鬓角不会流汗了。
“初始之火是在穷途末路的危机感下,呼唤出了薪王化身,对吧?”
突然,蓝恩开口问道。
葛温艾薇雅微微皱眉,这让她温柔美丽的面孔多出了一缕忧愁。
因为她知道,既然蓝恩问了,那么他终归还是起了念头。但她又实在无法拒绝……
“不能说是危机感吧。”阳光公主轻轻摇头,“初始之火并不是生物,也并没有神智可言。池只是一股火焰、一股力量。但又是高过一切的火焰、高过一切的力量。”
“所以池或许真的拥有生物一般的危机感,又或许,这只是池的自然反应。”
火之神族对初始火焰的描述,类似:非空,非非空。
这已经是哲学范畴的问题了。
放在艾尔登法环世界,这就是黄金树的问题。
在法环的世界,黄金树拒绝一切,让人没办法进入其中,解决律法的漏洞。
而在火焰世界,薪王化身守护着初火,同样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但无论如何,既然以前的传火仪式没出现过这种问题,就说明初始火焰仍旧是希望能存续下去的。”蓝恩的思维如同尖刀般刺入混乱的现实处境,切分全部冗余,直指核心问题。
猎魔人原本因为薪王化身的超模力量而干涩抽搐的嘴角,渐渐在拆分复杂问题、答案越发清晰的过程中变得平和且冷静。
“这种反应类似应激,池倾尽了所有能调集的力量来应对恶劣的未来。”
“但终究,如果池想要被延续,那么薪王化身就不会始终是这个强度。而如果池并没有智慧,只有应激反应,那池还能调集多少力量?”
说到这里,蓝恩的视线越过自己面前这具丰腴高大的身体,看向无名王者。
“你刚才说,池是“所有的薪王,所有火之时代的生灵’。”
对方仍旧没有从薪王化身身上移开视线,只是点点头。
“那么,”蓝恩顿了一下,“要是这个世界没有人了,在火之时代这个历史概念里没有任何生灵了,池还会有这么强吗?”
自从登上阶梯之后的第一次,无名王者将视线从薪王化身处挪开,瞪着眼睛看向了蓝恩。
猎魔人则笑了笑,说道:“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