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说出神的名讳。倘若您还记得,请告诉我一一您所信仰的神明之名讳为何?”
开头第一句话,蓝恩凭借其敏锐的洞察力和对人心、性格的把握,就大致把希拉的人格画像给丰满了不少。
第一句话就是问信仰,这种情况要不然就是对方现在心里的危机感已经拉满,所以才需要在信仰上获得支持。
要不然就是对方对于信仰本身就十分看重,算是个虔诚者,而且本身就是神族出身,至于有没有到狂信徒的水准线就不太清楚了。
当然,以现在环印城的现状来看,更有可能是二者兼得。
“葛温。”
猎魔人没等身边的亚瓦掀开头盔面甲,给他做出提示,就已经果断说出了答案。仿佛那答案真就是他面对询问时第一时间的心底所想一样。
“哦,看来您还深深记得真神之名呢。”
显而易见,门内的人语气热络了些许。
“大概也多亏如此,我们才能在这危险的世道上得以谈话啊。吾乃希拉,为侍奉教堂之长一一费莲诺尔公主之人。”
“既然您知晓神之名讳,自然也该知道黑暗是何等可怖。就请千万不得侵扰公主之安眠。”“公主将自身永远置于此等火焰衰微,黑暗近在咫尺之遥的位置,也都是为了人类。”
“说起来,您也还真是心地善良啊。竟然还愿意跟身陷此处、对局势无能为力的我搭话。是因为您为人如此,才能依旧谨记诸神名讳吗?”
“既如此,我能向您提出一个请求吗?是关于一条龙,一条古龙后裔的请求。”
“说不定您已经见过了,它叫米狄尔。它吞噬黑暗,也因此被黑暗所侵扰,痛苦不堪。但为了履行和公主的约定一一守护公主的安眠,它必然会在此时前来环印城。”
“我希望您能在它被黑暗完全侵蚀、忘掉约定之前,彻底打倒它。”
希拉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能跟人交流了,并且对于环印城中的局势无能为力。
以至于蓝恩只是来到了她的门口跟她说了几句话,表明了一下信仰,她就像是面对局势只能做最后努力了一样,将情况统统告知了他。
这时候亚瓦还想上前,但是蓝恩却擡起了手制止了他。
以他的交际能力,这时候完全不需要流浪骑士在旁边打边鼓。“一头古龙。”蓝恩平静地说道,“您说的对,我确实已经见过它了。我是蓝恩,当时遇见它发了狂,攻击着视野之内的一切活物。”
“哦,米狄尔……”门内传出了悲伤的低语,“即便已经被侵蚀到这一步,它还是没有忘记跟公主的约定。这份友谊,必须以荣誉的死亡来回馈。请您帮帮我,我必将倾尽此身所有,附上谢礼。”正常且不可逆的死亡,在如今的火焰世界完全称得上是一种“美好的结局’。
所以希拉即便说是要“回报’米狄尔的友情,也是希望它能荣誉地战死,而不敢奢求其他。“事实上,”而就在门内的希拉沉溺在悲伤之中时,蓝恩却从身后掏出了某样东西,“我或许已经完成您所记挂的事情,希拉。”
门内的悲叹卡了壳:“您在说……什、什么?”
蓝恩将米狄尔的灵魂从炼金皮袋里掏了出来。
大门没有打开,蓝恩也没想向谁展示,可好像就只是将古龙后裔的灵魂拿了出来,门内的人就已经有了感应。
过山车一般的情绪冲击似乎让许久没跟人交流的希拉手足无措,她半天都没有再发出声音来。但是最后,兴许是作为神族、侍奉公主的侍女的教养发挥了作用。
她强压着涌动的情绪,用柔和了不止一点,还带着哽咽波动的声线说道。
“万分……感谢!那条龙能遵守约定前来,且得到善终,这都是您的功劳。请稍等,我会立刻给予您报答!”
蓝恩的耳朵听见了门内传来的走动和翻找的声音。
但是他没等希拉找到那份不知道放在哪里的报酬。
“还请等等,希拉。”蓝恩在门外说道,“相比于你要找的报酬,我其实更想知道一些消息。”“您请问。”
门内的声音说道,而翻找的声音也依旧没停。显然,对方并没放弃给出报酬的打算。
直到蓝恩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我想知道,环印城中的矮人诸王……都去哪儿了呢?”
门内的翻找声和脚步声霎时间消失不见,就连希拉的呼吸声都停滞了。
良久之后,冷冽、戒备、排斥的反问声,才重新响起来。
“您问这个,是想要干什么?”
仿佛刚才谈话中所积累的熟络全部清空,就连帮助米狄尔荣誉战死的情分也消失不见。亚瓦在蓝恩身后有些急切地擡起手,他总觉得在这一刻,前面蓝恩跟希拉所有的交涉都化为乌有了。但是蓝恩却并没有多少波动。
希拉的反应本来就是在他意料之中的。
如果是在一个正常城市,那他当然有办法先回避主要问题,旁敲侧击、一步步推进、慢慢调查,都可以达到目的。
但是环印城里还有多少能沟通的人?
温和、迂回的交际之所以有用,是处在一个庞大社群中才有用。
因为善于此道的人往往能通过错综复杂的社交网络绕开敏感点,从其他方向朝目标推进。
一件事本人不想说,但是他身边的人往往能知道一些只言片语,将这些只言片语搜集起来拚凑全貌,也就大差不差了。
可是在环印城,这里的人数又哪能撑得起一个社交网络?蓝恩在交际上的专长在这里完全没有环境供他发挥。
无论蓝恩最后想怎么知道答案,终归都绕不过环印城里最后幸存的这几个人。
既然绕不过,那只能干脆直球发问了。
“我早该想到,”门里的希拉叹气道,“来到环印城,目标除了那黑暗灵魂,还能是为了什么?”“但还请您不要多问了。这是绝不能触犯的禁忌。我会将报酬给您,但从此之后,我不会对您再有任何回应。还请迷途知返吧。”
这话说得很决绝,让人无从周旋。
但是蓝恩在听了之后却稍微沉吟:“也就是说,想找到矮人诸王,就要惊醒费莲诺尔公主,对吗?”“住口!亵渎之徒!”
这下,门内的希拉已经不仅是抗拒交流,而是直接出声嗬斥。
而蓝恩也适时地安静下来,直到门内那愤怒的喘息声略微平息之后,他才继续开口。
“希拉,现在世界已经走到了尽头,你能明白吧?”
在这扇门的前方,蓝恩他们的身后,宏伟悠长的阶梯上,被深渊污染的哈兰德骑士正旁若无人地行走在上面。
沉重的肥硕盔甲一步一步踩踏着阶梯,脚步声从远方都能传到这里。
在这原本由神族监管的城市中,这毫无疑问代表着神族的穷途末路,和整个世界的日薄西山。“正因如此!”希拉冷冷说道,“费莲诺尔公主现在的安眠才至关重要!愚人啊,汝等无法想象,如若没有公主的安眠作为最后一道防线去拖延,这世界将会成为何种样貌!”“难道尔等就要为了得到黑暗灵魂,为了区区私心!而将整个世界拖入深渊吗!”
“但如果不是为了私心呢?”蓝恩朗声说道。
“什么?”
希拉像是没想到有人能在这种严肃的质问中如此理直气壮的进行反驳。
“我并不是代表我自己前来,希拉。”蓝恩站在门前郑重说道,“你是神族的一员,从古时候就侍奉费莲诺尔公主来到环印城。那么你是否认识一个人?”
“我该认识谁?”
“一个无名之人。他被你所信仰的神王剥夺了姓名、出身、功绩、过往的一切。但他的血统和力量真实不虚,跟你现在所侍奉的公主紧密相连。在遥远的过去,在宏大的古龙战争之中,他被人们信仰为战神。”
“………”门内的呼吸迟滞一瞬。
蓝恩平静且笃定地说道:“你知道他是谁。”
“这不可能!猎龙战神已经……!”
“没什么不可能。”蓝恩打断了她,实际上,现在蓝恩身后的亚瓦都茫然地僵直不动了。“你是否清楚,现在神族的宗主,也已经发生了变迁?”
众多的骑士团在野心或各种因素下,只要想寻找黑暗灵魂,就都会在火之时代的各个时间点,向位于时间线尽头的环印城前进。
因此环印城虽然封闭,可是至少已经来过了虚空骑士团和哈兰德骑士团两支人马。
他们从不同的时代而来,在被打败、消灭的过程中,不可避免会将自己所在时间点的消息带到环印城。因此蓝恩不觉得,神族宗主换代、传火这类天大的事,在环印城里会不为人所知。
毕竞就连洛斯里克的篝火系统,都已经堂而皇之地布置在这座城市里了不是吗?
“现任吾等神族之宗主,”希拉有些艰难地说道,“乃是暗影太阳葛温德林冕下。这我自然知道!”
“那我就直说好了,”蓝恩自顾自点点头,“我这次不仅是跟猎龙战神同行,行动本身还受暗影太阳支持,有一张特使小环旗和一张青教小环旗为证。”
“现在,你能出来确认一下凭证,并且开始后续对话吗?”
门内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之后,希拉才再次开口:“首先……请把王子……不,猎龙战神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