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今天上岸的地方是一处叫做阿蒙含山的山脚,阿拉贡说这地方在许久之前也是古老王国的所在,山上还有那王国的遗址。
佛罗多在低头沉思,山姆则一直用关切的目光看着好友,最后这位憨厚忠实的霍比特人园丁还是摇了摇头嘀咕道:“情况已经很明显了,但显然没有山姆插嘴的份。”
佛罗多的沉思让他一个人默默走入了山脚下的小树林之中。
他浑然不觉地往山坡上走,直到霍比特人的大脚板踩上了一层腐叶之下坚硬的石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上了阿拉贡嘴里那古代王国的遗址道路上。
山坡上的阶梯年久失修,在小树林底下树根的扩张中被撑破、挤裂,分崩离析。
他最终在一片平地上停下,他转身就能看见安度因河,不远处的瀑布发出一刻不停的轰隆响声,远处的高山孤绝壮丽,生机勃勃。
他坐在了那块小平地上,撑着下巴思考,自从走出夏尔之后的所有经历像是流水一般被他重新感受了一遍,还有那些来自比尔博、来自甘道夫的智慧忠告。
他想了很多,但似乎依旧没有头绪。
突然之间,他恍然惊醒,因为他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人正从背后靠近他,并且那人隐约让他感觉不太安心。
他因此跳了起来,猛然回头,却发现那只是怀里抱着几根柴火,并且正从地上捡起另一根到怀里的博罗米尔。
已经分不清度过了多长时间的奔波让所有人都显得狼狈,但是博罗米尔身上却依旧能看出那股贵族将军的气度。
“你在这里?阿拉贡说得对,现在西岸也并不完全安全,我们都该避免单独行动,尤其是你,佛罗多。”博罗米尔说道。“你是这趟旅途的关键,换言之,也是世界的关键。不能出错。”
“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要独处思考。”博罗米尔神色关切又无奈,“我看着你一天天受苦,被那戒指的重压折磨。这确实是件非人的差事。或许我们能谈谈?我们或许可以在彼此身上找到智慧,我们在底下只要一谈起来就会争论不休。”
“谢谢你的关心,这很贴心。”佛罗多说道,“但我其实知道我该做什么,博罗米尔。问题是我不敢去做!我不敢!这不是谈话能解决的问题。”博罗米尔先是沉默地站着,随后坐在了佛罗多身边,霍比特人因此有些别扭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你确定这不是白白担心?”他说道,“你不觉得你所受的痛苦很无谓吗?我们并不是山穷水尽了呀,我们还有别的路能走,佛罗多!你愿意听听我的建议吗?”
“我想我已经知道你的建议了,”佛罗多说道,“并且你的建议听起来应该很好,可我的内心对此一直不安。”
“不安什么?”博罗米尔猛地转头瞪视霍比特人。“是什么让你不安?”
霍比特人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坚持说道:“对拖延的不安,对那条看起来轻松多了的道路的不安,对拒绝承担责任的不安……好吧,我直说了:我对于信任人类的力量和真实面貌而感到不安!”
博罗米尔厉声道:“但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人类已经保护了你们那个小小家园不受侵害,自古以来!如果你因为害怕而裹足不前,生生错过正确的道路,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我并不是质疑你们的勇敢和牺牲,但现在不一样!”佛罗多大喊,“魔戒会蛊惑人心,我们从天南海北聚集到瑞文戴尔,才将将找到这么点能够决心毁掉魔戒的高尚之人!可如果魔戒出现在闹市、出现在战场前沿?”
“还能有那么多理智高尚的人吗?难道那些被蛊惑、被影响的群众不会蜂拥而来吗?即便到处都有高尚之士,但难道数量稀少的他们还能拦住蜂拥的人群吗?”
“米那斯提里斯的城墙将会从内部崩塌、失守,接着戒指就会回到索伦手中!”
这正是此前甘道夫规划路线时,绝不想将护戒远征队的路线与成熟的道路网络重合太多的原因。
一方面是逃避索伦的间谍和耳目,隐藏他们的目的地。另一方面是甘道夫深知,在魔戒面前,他们每经过一个智慧生物的聚居点都跟走一趟雷区没分别!
至尊魔戒拥有自己的意识,它一直在找机会回到主人手中,而每一个拥有众多智慧生物的地方,都是它发挥自己魔力的绝佳场所。
只需要等佛罗多走在大街上时的一个踉跄,被他当项链挂着的戒指就能自己蹦出领口来。而只要那黄金的指环一露面,城市和村庄就会变成人们互相争抢的战场!
“我们不能把魔戒带到人多的地方去!”佛罗多强调道。“啊,戒指!”博罗米尔的眼中闪动光芒,“至尊魔戒,那么小的一个玩意儿,我们竟然为了它大费周章至此,真是荒谬。那东西我先后只看过它寥寥几次,现在能拿出来让我再看看吗?”
佛罗多抬头,感觉心脏一紧,浑身发寒。
因为博罗米尔的双眼之中闪动着莫名的光芒,但是他的表情却依旧友善,依旧体贴、关切。
所以佛罗多用手捂住领口,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随你便吧,我不在乎。”博罗米尔僵了僵,强装出一副正常的表情,“只是你不觉得太小题大做了吗?埃尔隆德、甘道夫这些智者是提醒了我们没错,但谁都有疏漏的时候,不是吗?谁身上都会有盲点而不自知。他们例外吗?”
“他们一遍遍地强调,只要想利用至尊魔戒,那么至尊魔戒就会趁机散播邪恶。但万一他们错了呢?万一这是个千载难逢的,用这力量达成善事的机会呢?”
“真正的王者,能打败魔君的战士会放弃这种机会吗?阿拉贡为什么不承担起这个他命定的重任?如果他不愿意承担,那为什么不把这责任交给博罗米尔?!”
“我会领导所有向往自由和正义的人民,达成前所未有的团结,所向披靡!”
博罗米尔站了起来,并且焦躁地来回踱步,他的声音一阵比一阵大,几乎忘记了佛罗多的存在,只一心一意描述他梦想中的蓝图。
关于城墙、武器、战略,还有那些伟大的胜利和闻所未闻的盟约。他打败了魔多并以此称王,睿智、伟大且受人爱戴。
突然,他停了下来,向着佛罗多张开双手。
“就算你不愿意让刚铎使用那枚戒指的力量自卫,但你至少愿意去一下米那斯提里斯?”
博罗米尔的脸上带着关切:“我的城市离这里不远,去魔多更是近。咱们总得知道魔君的下一步动向,才好决定怎么行动啊!佛罗多,跟我来吧!”
他诚恳地说道:“即便你不愿久留,至少过去休息一下。荒野和戒指一直在消耗你的生命啊,难道你没察觉吗?”为表友好,他的手掌搭在了佛罗多的肩上。但霍比特人能感受到,那手掌里有着强压兴奋的颤抖感。
所以他立刻后退一步,避开那手掌。眼前的人类比他高一倍,力量更是强好几倍。
但就是这一步,却似乎直接刺激到了对方。
“你躲什么?”博罗米尔不可置信地大喊,“难道我是什么小偷或强盗,想要强占你的戒指吗?我只是需要借用它,只要打败魔君,拯救刚铎和世界,我就会将它奉还!至少让我试试这个计划吧!把魔戒借给我!”
佛罗多开始不断后退,他不只是躲着博罗米尔的手,现在更是躲着他整个人。
“听话,朋友,听话。”博罗米尔的声音突然又软了下来,和善又亲近,“为什么不丢掉它呢?你为它已经承受了太多,为什么不轻松点?你大可以把它的责任推到我身上,你就说是我抢走了它,你今后的人生再不用受它折磨!我来!”
他突然大喊着,并且猛扑上来,想要抓住霍比特人。他硬挺俊朗的面孔突然间变得十分丑恶,并且充满怒火!
“矮家伙,我真的比你强太多了!”
佛罗多别无选择,博罗米尔远比他更强大,他在那个瞬间只能将自己的指头,伸进黄金戒指之中。
霍比特人凭空消失了,博罗米尔吃了一惊,他很快抓狂似的在空地上四处乱窜,翻找岩石和树木。
“混蛋!”他大喊着,“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了!你想把戒指送给索伦!出卖我们所有人,背叛我们所有人!我诅咒你!我诅咒所有的霍比特人!”
他声嘶力竭的一边搜寻一边喊着,太过急躁导致他踢在了一颗岩石上,绊倒在地。
他愣愣地趴着,仿佛被自己的诅咒所害。随后的突然间,他开始大声啜泣。
“我刚刚说了什么?”他泪流满面地大喊着,像是被自己吓到了,“我刚刚做了什么?佛罗多!快回来!我刚刚是失心疯了,但这里很危险,你不能一个人!”
喊完之后,他又忍不住掩面小声抽泣:“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