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瑞贝卡用小孩手臂粗细的针筒,直接捅进胸腔给药。
即便是被束缚、安装在那件庞大义体的正中间当人棍,大卫的身体也不由得像是被捞出水的鱼一样震颤挣扎。
但是在特效镇静剂完全推进身体之后,他却又立刻放松下来。
那双刚才还迷蒙幻灭,各种神色像是精神病一样快速切换、混杂的眼神,此时也变成了疲惫的平静和释然。
这种眼神往往只会出现在一种人身上——那种已经无力回天,接受了自身结局的人。
“放心好了。”大卫·马丁内斯,近两年声名鹊起的夜之城雇佣兵,对着周围的同伴们温和地笑着说,“我是不同的,我当然撑得住。”
嘴里说的话很符合年轻人的锐气,他的样貌也完全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但是他在说这话时的语气,却更像是已经躺在病床上,正在安慰孩子们要接受自己将要离去的老人。
赛博精神病,是这个世界的一种新型病症,伴随着义体科技的出现而同步出现。
当然,至今为止,这种疾病都并未被正式在病理学上进行公开确认,也就是说,它并不被公认为一种病。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义体公司们的手笔。他们的钱和权能够压着全世界所有人的脑袋,让他们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个赛博精神病出现、死亡、带来大量附加死伤,然后摸着心口说:这不是病。
毕竟这要是病,那可是会影响公司股价啊。
赛博精神病虽然不被公认,但是因为其确实存在,所以研究也早已经开始。
一般认为,这种疾病的成因是因为科技过度侵入人体,比如说肢体、内脏的义体化改造,还有脑机接口、网络连接仓对神经系统的过载激活,等等原因造成。
所以其实不应该叫精神病,而应该叫神经病才对。
神经系统的病变引发了人格崩溃和认知失调。轻一点的赛博精神病,症状跟普通神经病没区别。
但是因为其发病原理——义体化程度越高、义体强度越高,就越会患病。所以真正严重的赛博精神病发作……那相当于是让一台搭载了各种高强度义体的疯子,随时随地搞屠杀。
而近年来对于赛博精神病新的研究方向则强调,或许这种病的成因并不只是因为人体神经系统被义体过度超载。
没人能说清这个世界的局势究竟是怎么一步步溃烂到这个程度的,但是一次次公司战争,烈度越发恐怖。
巨型企业们燃烧天空、煮沸大洋。
而社会矛盾则并不会因为战争,而像是之前的时代一样得到缓解。
在公司掌握世界以前,战争好歹是个泄压阀。战后人们的生活多多少少会轻松一点。
但是在公司掌握世界之后,每次战争都会出现一个胜利者公司联盟,而这些胜利者追求的仍旧只有利润。
他们的胜利不会让他们心慈手软,反而只会让他们确信自己的优势地位,进而更加肆无忌惮的榨取世界上的利润。
于是贫富差距继续扩大、社会环境越发暴力、电子奶头乐随着信息技术的发展而无孔不入的同时,痛苦的现实情况却又让人完全逃不掉。
奶头乐越乐,极乐过后的痛苦反而也越真。
暴力环境所带来的生存压力又是那么的真切,像是根正在往脑仁儿里扎的钢针。生存毕竟是生物的第一本能。
连这个本能都在时刻受威胁,生物的精神状况又会怎么样呢?
社会病了,于是赛博精神病就在这病态的社会中诞生了。并且规模越发扩大。
义体化不过是让这些精神病有了更大的杀伤力而已,就算是没有义体,这个社会也会逼出来同等规模的普通精神病患者。
从这个角度看赛博精神病又确实是一种精神病,而不是神经病了。
“十二罐特效镇静剂……哈。”大卫轻笑一声,“刚好够咱们闯到荒阪塔,不是吗?像是算好了一样。”2076年的世界纷繁混乱,而夜之城,这个原本位于美利坚西海岸上的一个小城市,则在这股浪潮之中,成为了理论上不受周遭政体管制的自由城市。
但是理论终归是理论,在这个巨型公司控制一切的世界里,不受政府管控算很大的本事吗?
能不受公司管控,那才算是本事。
本来夜之城也算是有本事的,它借助美国本土巨头,军用科技。还有在日本崛起的世界顶级公司,荒阪公司,之间的冲突,给自己维持了微妙的平衡。
而荒板公司有时则甚至会将公司的航母编队开过来,作为对军用科技的震慑。
两家互不相让,再加上其他公司的饿狼环伺,这才勉强让这座建立了区区几十年的年轻城市,依旧没有彻底落入任何一家大公司手中。
资本总是追求不断扩张,当今世界,像夜之城这样的地方已经不多了,并且正在越来越少。
但即便如此,夜之城的市政中心,城市毋庸置疑的心脏位置,荒阪塔、康陶公司大楼、沛卓石化大楼、军用科技大楼……
巨型公司们的大楼,本身就像是座位标签一样,高高耸立着告诉所有人:这座‘自由城市’,终归是有主人的,只是主人之间目前还没分出个高下而已。
自由城市的‘自由’,不过是大公司之间稍纵即逝的角力期罢了。
唯有在这城市里生活着的脑子发昏的人,才会觉得这种自由将会是常态。
大卫的话一下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趴在大卫身上,刚给他打进去一大罐特效镇静剂的瑞贝卡擡起头,越过车厢前方驾驶座的阻隔,透过前窗看向外面。
黑夜和小雨,让夜之城像是被笼罩在了一层化学薄雾之中,光是看着都感觉呛人。
洋红色和电子蓝风格的灯光近乎污染一般的大面积铺散着,浮空车的喷口光点在空中游移,航空港里正好有一艘太空船发射上天。
一切都好像嗑大了一样迷幻。
但即便在这让人头晕目眩的迷幻之中,那城市的最中心几栋在高度和规模上都鹤立鸡群的大楼,仍旧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俯视众生。光线投影而成的广告画面,顺着大楼的外立面向上无限延伸,那高度让大楼本身都显得窄细了不少。
更让那些大楼不像是世俗的建筑,更像是链接到了天上。
……但即便有这样与天相连的光幕,那光幕上播放的也仍旧是广告。
新的义体、新的饮料,乃至是新的腋下除臭剂……这让一切都显得更不真实,更……滑稽了,不是吗?
“果然都是被设计好的。怪不得义体·金刚的专用镇静剂会直接跟义体本身放在一起。压根就是方便你现场安装啊。”
法尔科是个留着小胡子的成熟男人。
此时到了这个境地,他也只是吸着烟,额角流下冷汗,如此说着罢了。
“到底怎么了!”希里仍旧不清楚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
明明这个佣兵小队,在昨天傍晚分开时还在聚餐。全食品公司的玩意儿希里根本吃不惯,广告上还吹什么‘给你血淋淋的真肉口感’,结果压根不像肉!
但是其他人或许是这辈子确实没吃过真肉的原因,倒是一如既往地大口吃喝。
食物的口感诡异,但因为调味很猛,并且朋友们在一起的气氛很好,所以希里也不在意那些。
但是,区区一天过去……她在这个纷繁混乱的世界才安稳了半年的生活,就又要崩塌了吗?
瑞贝卡怒吼一声,像是受不了现在的气氛,端着一把几乎有她娇小的身体半个人大的霰弹枪,从车厢后面的射击口就开始‘哇哇’乱叫着开火!
枪弹轰鸣的声音响彻道路和车厢内部,后面跟着的警车,防弹装甲上爆出火星,玻璃后迸发血红。
他们都知道,马上,暴恐机动队也将加入追击。
“你们团队之前对接的那个中间人,”法尔科一边开车一边讲道。
“法拉第。”大卫补充,语气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的事情。
“对,那个法拉第。”法尔科接着说,“他给了大卫一个任务,就是一直以来的那一套:完成了就能扬名立万,就能脱胎换骨,就能在夜之城算个人物……”
“主要是钱。”大卫自嘲地笑笑,“二百五十万欧啊。”
欧洲成为了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欧元也成为了世界货币。夜之城流通的也是欧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