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没有看裴液,也没有任由尺笙的尸体坠落,待得它彻底死寂了,她抱着他跃上高枝,平放下来,用化蛇的羽将其盖住。
相隔二十丈,裴液按剑看着,一言不发。
他感觉从他人视角看了一遍那夜自己的遭遇。
一样的温柔,体贴,猝不及防,但那柄小匕插进他自己脖颈时他只感觉心凉,这枚长针贯穿尺笙脖颈时他感觉心里发寒。
轻易地获取信任,然后随手移除生命,如仙子如鬼魅,裴液看不懂她要做什么。
裴液并不很厌恶尺笙,这个男子残忍、可怖,也许也做过很多恶,但他确实有种少年般的天真,在每一个细小的机会里裴液都会尝试杀了他……但他没想过他是这样死去。
尺笙对这位二姊的信赖和依恋绝无杂质,只看刚刚轻轻一唤就飞身而去,那份喜悦全出于真心。裴液绝对没想到南都会杀了他。
为了烛世教背叛天山,谋害裴液,裴液是能够理解的,至少那是她的来处和皈依。有来处的人就不令人恐惧,只是敌人罢了,一个连自己来处和皈依也无情抹去的人才令人寒气直冒,简直近于妖魔。南都转过身来,平静望着裴液,裴液缓缓拭着剑刃,两人之间的氛围如同凝固。
“我记得劝了裴少侠别出去。”南都轻声道,“看来裴少侠不肯纳言。弄得一身是伤。”
“南姑娘忘了,裴某得小解啊。”几息,裴液开口,“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屋里有夜净。”
“但没人给我脱裤子。”
“以前不知道裴少侠这样鄙俗无聊。”
“南姑娘讲话就太爱装文雅,其实对南姑娘来说,尿壶这词也不算脏。”
南都静静看着他,两息,轻声道:“倒也是。”
裴液忽然感到一股寒气从脊背隐生。
他瞳孔微缩,南都依然立在那里未动……但她身后的化蛇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
残存不多的真气在脚下爆开,裴液如一尾银鱼腾在空中,化蛇无声的血口正在他刚刚所在之处咬合。下一刻蛇躯腾曲,蛇尾从背后呼啸抽来,裴液手腕一荡,如叶游风,身体接着凌厉的风势一个飘折,反而朝南都方向飞去。
裴液飘回风用出来的瞬间,整个人就沉静下去,按剑如随波逐流之人,无拘已在手中。只要相信,十丈之内,剑锋会抵达任何它想抵达的地方。
但南都的身影已在更早一刻消失了。
如飞鹤,似飘雪,正是天山正传身法。
在裴液腾空的时候,她就向后飘掠而去,稳稳和他保持着二十丈的距离。与此同时她指尖轻轻一勾,化蛇从身后再次扑了上来。腥风笼罩了他。
坏了。裴液想。
远楚女子立在枝头,剑连鞘也不出,只静静望来。
裴液有一柄剑。但他也只有一柄剑。
这柄剑是杀人的利器,即便身虚体伤,十丈之内,他也能令绝大多数人的头颅眨眼掉下。
但这柄剑对付不了一条长十余丈,还长了翅膀的蛇。
高祖斩白蛇时肯定也得用很多真气,说不定还得用玄气。
但反正不能只凭铁器。
裴液不是破不开它的鳞甲,也不是对不准它的脖颈……他只是太虚弱了。但凡体内真气有全盛时候五分之一,他就能一剑刺入它的七寸。
但事实是连五十分之一也没有。
南都看得清楚,做得彻底,那双冷漠的眼睛只看着他,不跟他有丝毫的接近。
裴液固然可以以剑游身,令谁也碰不到他。但他也碰不到别人。
尤其现在的他,不可能追得上真玄尚可的南都。
于是南都就只调遣化蛇和他周旋,而他总有撑不住的时候一一这一刻眼见不会太久。
裴液难免有些烦躁,这女人和他相处其实不过两三天,虽然是朝夕不离,但也没道理总将他看得这样透。几乎有难翻出手掌心之感。
大概在没见面之前,这人就天天盯着他的各种资料猛看了,连他嗑瓜子用哪颗门牙都知道。裴液抿紧唇,眼下境况又只能走了。
但忽然事情出现了变化。
也许玄圃之门真是烛世教徒的必来之处,抑或是刚刚的动静导致,总之,又一组黑衣教徒抵达了这里。他们从南都身后而来,较为分散,一共十二人。
没有交谈,只稍微辨认了一下场上局势,就纷纷朝裴液掠来。
裴液望向南都,南都同样望向了裴液。
“先杀。”她道。
裴液停下剑,化蛇也在这一刻往后退去。这些黑衣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巨大的化蛇已转头凶猛扑下,一口将其中两人咬断。
鲜血迸溅之中,南都同时于他们身后拔剑。
《玉女剑》轻而飘逸,她确实没胜过石簪雪,但也确实是本代兰珠弟子中造诣最深的一位。剑光纷纷似雪,金铁交击如玉,没反应过的、惊愕拔剑的、出了一剑的……都在眨眼之间坠落,成君剑丝血不染。
七人坠落下去,剩下三人本来掠向裴液方向,此时被巨变所惊。但这些人机变甚快,即刻分散开朝三方而去。
南都看向裴液,裴液立在枝头,中间一人依然舍命朝他杀来,大概想要搏开一条道路。
裴液轻轻侧身,让过了他。
南都瞳孔一缩,脱口而出:“杀了他!”
裴液恍如不闻,与此同时南都自己一个飘掠已拦住离裴液最远的一位,化蛇同样追上一位,只剩最后一袭黑袍,南都转身仗剑朝其掠去,天山身法尤如飙风。
但一样针扎般的尖锐预警贯穿了她的后脑。
她猛地顿止,裴液已立在她前路十丈之外,手松松绰剑。静静看着她。
身后,那袭黑袍已没入阴暗的林间。
“……你疯了。”南都目光缓缓挪向道。
“是么,我只瞧南姑娘很急。”裴液慢慢挽个剑花。
裴液当然不遂她的意。
刚才一剑杀完,是他本来觉得能赢。
现在不一样了。
既然打不过,干嘛还要封死消息,等谁都找不到这里了,方便她打得更爽快、绑得更从容吗?裴液不想再体验一次。他隐隐能感受到南都的目的。
他当然不可能认为,南都杀了个尺笙,从此就与他站在一路。
若真如此,她没有任何理由她对他隐瞒,没有任何理由将那柄匕首直直插入他的脖颈,更没有任何理由抓起一把雪就塞他嘴里一一那样真的很粗暴。
她既与自己不是一路,也与烛世教徒不是一路,那么裴液就可以大概推测,她是站在第三路。这一路也许是叶握寒,也许是连玉辔,也许是另外的名字,总之,他们想要成为西庭之主,因此借烛世教来对抗仙人,反过来又借仙人对抗烛世教,如此,最终渔翁得利。
所以裴液当然不能听凭南都推动她的计划。
“你是玩火自焚!”南都脸上头一次出现怒色,“你怎么敢放他们走?”
“嗯,就放了。”
“烛世教在这里有十几位玄门,三道紫衣!不分开诛杀,一旦他们聚在一起,还怎么对付?!”“天塌下来有南姑娘顶着。”裴液心中竞然升起来一丝愉悦。
南都表情冷下去,不再受他激怒。
“你我暂时止手。”她认真道,“先杀教徒。仪式不能被握在他们手里。”
“现在改邪归正,不会太晚吗?”裴液疑惑道。
“……你根本不知道事态的严重。”
“我只知道被绑起来很痛。”
南都安静看着他,裴液冷笑一下。
他其实完全同意南都的提议,搅局的目的本来就是将自己从与南都的对抗中解脱。但这一手放人之举他正得意,实在忍不住多冷嘲热讽几句。
但这句话说完,南都就好像定住了一样,只直直地看着他。
……不是他。
是他的背后。
裴液感受到了林间的安寂,化蛇正慢慢俯下脑袋,发出危险的嘶嘶一一不是朝他,而是朝外。裴液缓缓转身回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刚刚放走的黑衣已经回来了,正擡手指着他们。
在他身后,一袭飘荡的妖异紫衣正立在枝头。
方圆百丈的玄气都因这具身体的呼吸而具备了一种韵律。
一霎之间。
紫衣擡手。裴液横剑。
裴液整具身体被捏成一团扭曲的骨肉,热血炸开在空中。但下一刻这具尸体上生出雪白的羽,随风飘飞,向着数丈之外凝合而去。剑境褪去,裴液的身体重新出现。
身后紫衣一个飘掠追来,一霎就将擒住男子。
南都更早一刻已擡手一指:“化蛇。”
漆黑两翼如夜幕张开,化蛇迎上紫衣。
紫衣没有遮面,是张约五十岁的,在太阳底下晒得铜黑的脸,很硬朴也很粗糙。有一双古井般的黑瞳。“神裔何为?”他一手扼住化蛇之颔,朝着那边望去,问道。
南都一言不发,已飞身朝裴液而来。这张脸迅速逼近,裴液一瞬间身体绷紧,仿佛对这位女子的靠近发出尖锐的警鸣。但女子来得果断而坚定,是毫无惧怕地越过了“十丈”这条线。
于是她的头颅没有应声而掉,裴液从不在勇气上输给别人,任由南都握住了他的胳膊。
霎时如乘风云,在紫衣的玄气之中,一片玄气遵循了另一道律令,凝结、抟合,形成了一条修长磅礴的形状。
《西海群玉录》·御白龙
充沛的真玄灌入身体,裴液随着鹤般展翼的女子飞入林中,一霎已远离战场不知多远。
“怎么会来得这么快!”狂风之中,裴液终于吐出了这句憋在喉咙里的话。
“闭嘴。”南都冷冷道,充溢了身体的真玄化为枷锁,扼住了他的咽喉。
裴液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在这个时候这女人就又开始对他出手。
漫天的云气依然向前冲荡,但南都已携着他偏离开来,向下坠去,没入了一片浓密的灌丛之中。南都伏在他身上,捂住了他的嘴,两人尽量压低。
口鼻间尽是草木与泥土的污臭。
“敢出动静……我就让你尝尝蛇尿什么味道。”她在耳边呢喃。
“你喝过?”裴液喉咙微动。
“闭嘴。”
“这地方怎么可能藏住……”裴液话到一半,紧紧抿唇。
只半息之间,紫衣已飘荡而来,天空中庞大的玄气带起拂面的微风,脸旁花草也微微摇曳。两人俱把真玄死死收敛,余光也不往天上去瞥,那袭紫衣稍稍流连,玄气扫荡过整片区域,而后就再度追去。
裴液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一一方才那条化蛇在无声无息间攀到他身后时,南都就给它用了这道隐息匿踪的玄术。
如今是用在他二人身上。
天山兰珠秘传,玉尘覆踪。
紫衣离去,两人仍然一动不动。约几十息后,天空微风再起,那道紫衣又飞掠而回,立在树梢再次仔细查视了一遍。而后才又一次离去。
两人定定伏着,五十息、一百息、二百息……紫衣没再回来。裴液看了一眼南都,南都看了一眼裴液。不敢造成真玄的惊动。
南都忽然扣住了裴液的脉门。
裴液小臂一麻,松开了手中之剑。
裴液猛地擡腿前踢,脚尖直扎她后脑,南都阖着眼,侧头避开,手只紧紧扣着裴液手腕,强行将裴液小臂拧向后背,同时脚尖一勾一挑,把剑送到了两丈之外。
裴液根本拧不过她,抓住她擡腿之机,身体侧滑出来,得以解放的双腿连环踢她后心,南都侧身、仰腰,游刃有余地让开,几乎不是搏斗技,而是舞者的柔韧灵活。
“他又来了!”裴液忽然焦急道。南都下意识睁眼望去,却正望入裴液一双金色的竖瞳。
小矫诏
南都双目霎时失神,脸色苍白,裴液得以从她控制中挣脱出来,飞身就去捉剑。但两丈的距离不算太近,身后南都已经回过神来。
她捉住他的脚腕,裴液早有准备,再次猛地回过一双金色的竖瞳。
……但这次他没看到南都的眼睛。
一团蓬勃的扬尘飞了过来。
裴液此时的情绪应当是惊愕地瞪大眼睛,但这一下实在被迷得酸痛难睁,连嘴里都是尘味。即便在幼时最下三滥的巷尾斗殴里,裴液也没见过把这招用得如此出神入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