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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割头


更新时间:2026年04月08日  作者:鹦鹉咬舌  分类: 玄幻 | 东方玄幻 | 鹦鹉咬舌 | 食仙主 
在意识到讥讽贬低竟会给她带来乐趣之后,裴液闭嘴了。

裴液认为自己面皮太薄,说不出太脏的脏话,所以接受在和无耻之人的争斗中处于下风。

两人在丛林之中穿行。

这里显然已深入玄圃之门了,裴液此前没有进过这样深,那种惊悚的污浊越发浓重。

那些深黄的眼睛也越来越密集,之前裴液一直遵循姬满的言语,在这些眼睛的视野外穿行,但现在他明显感到越来越艰难。

玄圃之门外的丛林艳丽诡谲,尚可称得上是生机勃勃的邪恶,这里则越发倾向于某种令人心惊的和谐。恶兽与花木彼此之间的进攻降低了很多,裴液亲眼看到一只土蝼慢悠悠走过去按住一只小兽撕咬起来,那小兽分明活着,却没有奔逃也没有挣扎。

他们身上都生着深黄灵动的瞳子,身体和精神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宁。

仿佛散乱的意志慢慢凝汇为一,狂躁的信徒们开始低眉俯首。

但裴液自己心中却开始升起一种莫名的狂躁。

污浊的空气,被注视的躁乱感,身体各种不安的反应……裴液忽然觉得小臂大痒,而且鼓突起来。他即刻擡臂掀起袖子,一只新生的的眼睛正朝他打开了眼睑。然后开始不受他控制地四处转动。“操……”

这种感觉实在新颖又恶寒,它分明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使用着你的血肉和能量,你也能感受到它。但它偏偏不受控制,而是如同有自我之意志。

裴液又感受到身体的病弱之感,他下意识将小臂挪开,不令这只眼睛看他。

南都却回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了这只眼睛上。

她擡了下手,裴液感觉她留在自己体内的那部分血液开始朝着小臂涌动,围住了这只眼睛。然后那些血慢慢侵入进去,这只眼睛猛地收缩,仿佛被无数锋利的线刺入,几息之间,它以极快的速度干瘪、泄气、灰暗,然后死去。

只留下一个皱皮的痕迹。

“抱元守静,不要受环境影响。”南都道,“你身体和心神境都经过修炼,只要紧抱身心一体,蜚目就没那么容易侵入。”

这是姬满没说过的,裴液在心神上办法很多,他即刻调动心简,平静了心绪。果然躁乱被排除在外了。裴液看向女子的背影,南都似乎并不惧怕这些眼睛,或者说它们几乎不对她造成影响。

“你有多少把握?”裴液问道。

“十成。”

“十成?”

“嗯。只要你听我的安排。”南都没有回头。

裴液不知道她的信心来于何处。

他对抗过的谒阙有很多,很知晓他们的强大。

如今的境况令他想起当年的薪苍山,他和祝高阳易容之后,祝高阳驮着他和三位紫衣周旋。彼时的男子强大如神人,依然难以取得上风。而他擦着就伤,磕着就死,扔了两片剑符之后就只能躲得远远的。

现在的身体难说比那时候强韧。

要杀一位状态俱佳、经验丰富的强谒阙,需要很多的设计和运气,裴液承认这是一件可以尝试的事,但他没看到“十成”在哪儿。

勾连真天之后,裴液动用仙权极为克制,不能呼唤神名,他确实难攫谒阙锋芒。若他自己,一定不会触这紫衣霉头。

“我会给你出剑的机会。”南都道,“你只要割掉他暴露出的脖颈就行了。”裴液沉吟一下:““出剑的机会’本身也值得商榷。并不是他只要暴露弱点,我就能出剑的……我现在很弱。”

“我知道。”南都道,“刚刚已经体验过了。”

没过太久,南都停下了脚步。

裴液即刻顺她目光看去,但视野里什么也没有。

“蝴蝶找到他了。”南都道,“再往前走二十丈,他就会注意到我们。听我说一一我把玉尘覆踪给你,不动真玄、不出现在他视野里、不看他,三丈之外,他不会注意到你。”

“我注意到你那条蛇时是在五丈之外。”

“你敏锐。”南都淡声,“我会给你一个很舒服的场面的。现在我渡真气给你。”

裴液举起手腕:“我至少要你两成。”

“我全给你。”

南都握住裴液手腕,蓬勃的真气汹涌而入。

实际上真气是不大能在两人之间交换使用的,离开主人,真气就会溃散。

但蓬勃的真气可以帮助裴液减去身体的负担、增幅剑刃,而且即便刨去损耗,也还能短时间内在他体内留有一部分。

裴液身负禀禄,对这种能量的掌控很深微,即便隔了一层,这汹涌的真气也是大大有用。

真气渡毕,两人不再言语。

裴液提起成君剑,向着左侧没入了林中,南都则依然直行。

林中幽暗深静,树木眨着眼睛,但确实只要紧抱心神,身体的不适就只浮于表面。

往前走了三十丈,从枝叶细碎的缝隙里,他仰头望见了那道空中的紫衣。

平向三十丈外,南都已经和这袭紫衣对上了目光。

裴液低着头,朝他走去。

“神裔因何残杀教徒?”他听见紫衣的声音响在空中。

南都的声音过了两息才响起:“帮他们早归圣躯。”

紫衣默然片刻:“神裔久离昙在天,信仰果被浊世所污。”

南都看着他,擡手,长天如水,缓缓波动起来。

《西海群玉录》·天澜

《群玉录》的玄经地位不必多言,这一道术式犹如排山倒海。

但两人之间玄气的掌控大有差距,鲁适确实久擅灵玄之道,他擡手稍稍下压,天之澜就抚平于无形。“鲁祭官,你走得太深了。”南都道。

她擡手,没有玄气的波澜,但周围数十上百的花木之上,骤然睁开了无数双深黄的瞳子。

它们如被惊醒的睡者,捕捉着扰动之人……而周围百丈之内,全都是鲁适波动的玄气。成百上千只蜚目,一瞬间凝望向了中央的那袭紫衣。

紫衣霎时如遭雷击,皮肤在极短的时间内由红转白,又开始褶皱泛青、继而开始伤损、腐烂。裴液依然低着头,从他身后仗剑轻盈跃起。

“你怎么一”鲁适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南都。

但这显然不是问话的时候,蜚目在飞快侵蚀他的身体,伤损之处,那些眼睛已经从血肉里鼓突出来。对谒阙强韧的灵躯来说,这种伤害离致命还远,但也不能算是皮外伤。

鲁适没有躲避,他擡掌握拳,奋力催动。一霎之间,百丈灵玄之内,腾起难以忍受的高温,所有蜚目都被灼烧地闭上了眼睛。

确实是极强大的一位谒阙,裴液在玄圃之外,也不总能见到这样浩荡的灵玄调动。简直是造就一片火域。

南都长发衣裙也在高温中猎猎飘荡,焦黑微卷。但这时她拈出了一枚纤细的金簪。

天山炼器一系最高的成就之一,尖锐、修美,破金断玉,三年才能炼就一枚,一枚往往只能使用一次。天下独一份的法器,追蹑的是西王母曾经投下分割池水的金簪。

在对方劲满之时刺入,才如一下戳破涨满的气球。

钓蛟金簪划过一条金丝般的光芒,鲁适凝眸望去,这一刻他确实对付不了这个,灵玄像豆腐一样被切开。

但仅凭这个穿过他的咽喉,也不过就是一个孔。他已经过了可以被当做凡人杀死的阶段了。所以他没管这个,而且他看着下面一动不动、没有后招的女子,忽然意识到他们打算做什么了。那个年轻的剑客一直没有露面。

这枚金簪只是用来破开他的真玄,以给那窃图之人制造一个出剑的机会。

他经验很丰富,经历过不少战斗,遭受过设计,也设计过别人。重要的是他一直很冷静。

意识到这一点,鲁适没有再管这枚簪子,他转过身,果然看见了那个正跃起的剑客。这时候他们之间仍间隔十丈。

那年轻人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他如此早的回头,神情微微一惊。袖子随即剧烈地飘荡起来。

这是一个很安全的距离,鲁适擡手朝他按去。

然后他感到颈前颈后传来一道透彻的凉意。

这令他有些疑惑,但视野随即开始向下坠落,他看到了自己一同坠落的无头身躯。

坠落在地,草叶乱剑般插在视野前。死亡并没有那么快地到来,视野慢慢暗下去时,脚步声传来,一对靴尖出现在了眼前。一个剑端垂下来合上了他的眼。

“鲁祭官,早归圣躯。”她淡声道。

裴液提剑走过来,一剑之后,真气消耗一空,他低头看着这具尸体,确实如南都所说,这是一件很有把握的事。

“他没料到你能掌控蜚目。”裴液擡头看她。

“并不是掌控。只是……一些联系。”南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裴液发现上面正新生出了一只眼睛,“他猜测我会携人逃入深林,因为我对玄圃掌控很深。但他并不了解玄圃。”

“那只“蜚’有多强?”裴液道。

“………难以形容,犹如一片黑幕。”南都走在前面,“没人见过它。”

“没人?”

“你以为天山守护千年,对玄圃的探究很深,其实只是在外围缝补;你以为烛世教敢捋虎须,对玄圃一定颇有了解,其实踏足的地方也不过冰山一角。”南都道,“玄圃有六百里,往里深入二十里,就已经是人类难以踏足之处了。”

“烛世教什么都不了解,怎么敢跑到天山后园。”裴液又低头看了看这具尸体,“他懂得也很少。”.……因为“他’了解。”南都沉默一会儿道,“他’了解一切。我们是他的手指,只要遵行他的意志就好了。”“谁?”

裴液想起来:“是你那位一”

南都猛地回头,血液扼住了裴液的声喉。

“不要谈论他。不要提到称呼。”南都一字一句道。那种恐惧和警惕裴液第一次在这张脸上见到。“………我只知道,仙君的真名不宜多提。”裴液道,“但我债多不愁了,平日说得也不少。“他’难道也有相同的位格吗?”

南都沉默下去:“………我不知道。他能知道很多绝对不该知道的事情,我根本想不出他是怎样知道。”裴液皱眉:“你这句话说得严实吗?”

南都看他一眼:“字字准确。”

“胡扯。”

“怎样胡扯。”女子调节情绪很快,恐惧和压抑消没在神情下,瞧他一眼。

““绝对不该知道’就应当等于不知道,除非你对“绝对’的想象力有所缺乏。”裴液道,“你和人论过剑吗。概念要厘清。”

“贸然否定也不是论剑者的礼仪。”

“那你举例。”

“假设,”南都道,“你喜欢在李西洲的东宫里拉屎。因为这里拉屎很舒适,不须遭受蝇虫干扰,你在无聊之中就养成一个习惯,就是在一边蹲一边琢磨剑术。然后你从屎离开肛门的感觉中获得一种灵感。”裴液道:“你……可以说得委婉一些。”

“不会太文雅吗?”

“……不会。”

“然而这地方虽然有手纸,但肯定没有笔墨。于是你的想法就只能在脑子里转,而且出去之后你既不会记下来,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谈论。因为你不想在《剑典》裴液少侠的名字下面留下一门《如厕剑法》,更不想跟崔照夜、姜银儿讨论那种微妙的感觉……”

“好了,我理解了。”

“但你每天都要如厕,而且天赋很高,所以日积月累,这个灵感就慢慢成了一招剑术,它只存在于你的脑子里,没有在任何地方练过。总之,我的意思就是,你现在可能就真的会这么一式剑术,这件事情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证明真……”

“我不会。”

“对,你不会,没人相信你会,你也绝不会承认。谁也想不到你有这么一式剑,包括黑螭、李西洲。”南都道,“然后有一天,你和“他’搏杀。你很幸运,也许“他’心情不错,也许出于其他的什么原因,你们到了剑斗的阶段。恰恰又非常不可思议的,有一个空隙,竟然和这式剑完美契合,你这时只要用出来,就可以刺入“他’的咽喉。”

裴液看着她。

“然后你刺出这一剑,发现这是他专为这一剑留的绳套。”

“不可能。”

南都不再说话。

“没有这么一个人,会知道世界上的一切事情,若有,那他就是唯一的无上仙圣。可以让世界发生他想要的任何事情。”裴液道,“有些剑理书会做这种假设,妄图给剑设定这样一个至高的目标,我说这是臆想。”

南都点头:“我并不是说“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不然我尝试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但他确实会知道很多绝不该知道的事情,我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仿佛有一个无形无质、无所不在的幽灵。”“我还是不信。”裴液道,“你在他手下长大,容易被控制、设计,你的知见之壁是他设置给你的。你描述的情绪里已经全是敬畏,描述的内容恐怕不是客观的观察。”

………也许是吧。至少我希望是。”南都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倒没想到裴液少侠其实思维很缜密。是因为在天理院的训练吗?”

““裴液少侠’?”裴液挑眉,“又开始装文雅了?”

..…”南都沉默一下,停下这个话题,朝尸体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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