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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接头


更新时间:2026年04月10日  作者:鹦鹉咬舌  分类: 玄幻 | 东方玄幻 | 鹦鹉咬舌 | 食仙主 
不还嘴倒是难得,在裴液的注视下,南都把鲁适的头拎起来,然后放回脖子上拚好。

她用剑在腕上割开一道,然后举在接缝上方,血渗流出来,淅淅沥沥地滴在上面。

裴液这次亲眼见到了那夜溪谷中发生的事情。

这些血像是观世音瓶里的甘露,一滴下去,生命就蓬勃生长起来。只不过它蕴育的种子不是花木,而是一具尸体。

像是墨滴点染白纸,血落之处,异变开始发生。温软的血肉生长成冷硬的鳞片,向外,筋肉膨胀,尖锐的骨刺凸出,体型开始拉长;向内,骨头的质地和结构开始改变,关节和软骨变得刀剑难入。这张脸也变得狰狞可怖,慢慢睁开了一双淡金的竖瞳。

如此贴近、详细的一幕勾起了裴液在奉怀的记忆,人在眼前生生变成这个样子……即便如今他已经很强大了,那依然是深处挥之不去的噩梦。

裴液不自觉攥紧了拳,冷冷地注视着完成这一切的女子。

南都应当感受到他的厌恶,但没有擡头,帮“鲁适”摘去了那些被尖刺扯碎的布条。

“上次在溪谷,你应该来不及把尧天武的头摆这么齐整。”他漠声道。

“是啊。所以那一只脖子长得很丑,像个老树根。”南都道。

她站起来,这只巨大的霜鬼也跟着站了起来。但它不是狂躁的,立在女子纤美的身形后,显得很安静。裴液注视着它,嘴上道:“现在你要跟我翻脸了吗?”

“有什么好处呢。我又不杀你。”南都扯下一段袖口,低头缠住血口,“只要你别再跑就好一一小解可以打报告。”

“你想带我去哪儿?”

“我们烛世教的圣坛。用来接引仙君降世的地方。”南都道,“随你取名吧。”

她本来以为会听到一句“鼠窝”之类的言语,但没有声音。她擡头看了一眼,男子唇抿得很紧,脸上的憎恶很明显,没有说话。

裴液确实不想开口。

对南都,他是鄙夷和恼怒。一片真心托付,却被背叛、伤害,他瞧不起这样的人格,蛇蝎行径、阴暗小人,因此冷嘲热讽要比憋着舒服。

但他的心也没有那样脆弱,被欺骗一次就偏激跳脚、两眼血红。并不是每次都能遇到缥青和祝哥这样的人,无非是几天的相识,既然立场不同,那就生死相见。大家都在江湖之上。

但对烛世教,他是憎恶和仇恨。

憎恶和仇恨要么歇斯底里,要么没有声音。

他之前并没有真见过尧天武,现在这一幕摆在眼前时,南都和烛世教的影子渐渐融合到了一处。南都大概瞧明白了,怔了怔,转回头去。

她继续道:“烛世教的目的,就是接引仙君降世,我想你也知道,这是烛世教唯一且至高的理想。如今在玄圃之中,他们打算用诏图和西庭心实现它。

“和薪苍山中那次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仙狩降世,仙君不能借机投下神种。所以通道必须由下至上打通。你知道,诏图是一个稳定的通道,但它被封锁了。诏图放在其他人身上,仙君无法降临;放在你身上,又受西庭心压制,何况你身为仙君躯壳,却又身负鹑首,若再和明绮天共处,简直是把圣神骗下来杀。”南都淡淡道,“但同样与那次不同的是,这一次有西庭心的参与。”

裴液道:“烛世教也要做西庭主?”南都微笑一下:“西庭立成,本身就要连通真天,这同样是一条通路。若一位身负诏图、信仰仙君之人登临此位,天下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事吗?薪苍山里仙君降世,一天之内照主就从神京赶来,而在他赶来之前,就被越沐舟单剑所杀。若仙君下凡即掌握西庭权柄,还有谁能阻止这个世界归于圣躯吗?”“所以烛世教的计划很简单,只有三步。第一步,获得西庭心和诏图;第二步,为它们换一个合适的宿主,也即仙君降世之躯壳;第三步,让这个躯壳登上西庭之位。在此之外,为降世之仙君准备好飨食就好了。”

“你是说,”裴液一字一句道,“要让仙君登上西庭主之位。”

““登上’应当换成“降于’吧。”

裴液棕色的冷瞳看向她,但还没有说话,就见她忽然身体绷紧,脸色飞快白了下去。

她似乎想朝他做个什么动作,但恐惧令她什么也做不成,她下意识蜷缩一下,又强令自己伸展开,仰头望着空中。

一团血。一团鲜红粘稠的血,从她心口飘了出来,构造成一个复杂的、宛如喉舌的形状。裴液瞳孔微微放大,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尺笙死了。”一个怪异但温缓的声音道。

………先生。”南都嘴唇苍白,“是的。八弟在追缉窃图之人时不幸身亡。”

“愿他早归圣躯。”

“愿八弟早归圣躯。”

“那捉到了吗?”

“南都捉到了,先生。”

“做得好。是何时捉到?”

“两刻钟前。”

“唔。”那声音似乎点点头,道,“但是,就在刚刚,鲁适死了。”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南都不知。”

声音安静了一会儿。

“小姝,你不知道,鲁适是怎样死的吗?”

整具身体刷的一冷,某些部分失去了感知,另一些部分又在感受中变得很明显。

她知道尺笙、长笛的骨是在“他’感知之中的,但她不知道为什么鲁适的死会被知晓。

他们之间是有联络的吗?那么一开始鲁适看到自己和裴液逃走的时候,是否就已传信告知?可是玄圃之中要怎样传信?

如果“他’在神裔之外另设信报,是否代表早就对自己有所怀疑?

大量念头纷乱而至,南都一时大脑空白。忽然她猛地反应过来了,引神之坛一定同样建立了接引“他’的通路。

鲁适作为祭官,他的灵玄用以供奉玄火,这边玄火一灭,通路暗弱,“他’才有所感应。

“南都确实不知。”心里仿佛有了着落,她道,“不过天山弟子也进了玄圃,仙人动向不定……也许鲁祭官是撞上了人。”

“唔。那么也许不安稳了?我先想办法进去一趟?”

………先生若来,自然最好。不过,窃图之人已经捉到。南都即刻便到圣坛。届时就可接引先生全躯了。”

“嗯。好。”声音笑笑,忽然道,“裴液,李缄没给你什么法子吗?怎么轻易就落于人手?”裴液脊背一凛,看向这团血,眯眼:“藏头露面,你是什么东西?”

它确实没有任何神异,也没有天楼那样的威压,裴液心中已将他等于那个烛世教主。少年的仇恨早窜起来。

“哈哈哈哈。还是这样活蹦乱跳。”声音微笑,“你未必想见到我。但不久后我们会见面的。”言罢,他就此消失,血流淌回南都心口。

南都静了好几息,才重新喘息起来,她身体软下去,低头握住自己冰凉微颤的手。

“这就是“他’。”

南都没有说话。

裴液看着他:“烛世教有这样的目的,天山竞敢和他们合作?”

………天山其实并没有选择的资格。”南都轻声道。

“天山有无数次和仙人接触的机会。”裴液道,“仙人没收到过任何关于烛世教的消息。”“……真是高高在上。”

“什么?”

“仙人是你在这个世界的答案吗,你以为仙人是什么?”南都擡起头,依然喘息着,第一次显露出愤怒,“你真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摆出一副伟大、光明的模样,你又了解多少西庭?你只责备别人不说如果别人说出来,你什么也解决不了呢?”

“如果你觉得我不了解,你就该告诉我。”裴液垂眸抿唇看着她,手紧紧握着剑柄。

南都望着他,半晌。

……但我并不讨厌你,裴少侠。你很好。我只是讨厌你的……身份。总之对不住,我是个烂人。”南都低下头,低声道,“别说这个了,告诉你没有意义,只会徒增烦恼。和以前一样,有机会你就杀了我。就像我拚尽一切也要毁了你一样。”

裴液没料到她忽然露出软弱,相识的这几天里大概是头一次。也许恐慌的情绪还没有从她的身体中离开,擡头望向前面时,裴液又从这双水眸里瞧出成君那种深邃的忧伤和宁静。

裴液有些烦:“那这个合适的宿主是谁?”

南都这时候倒笑了,这个笑容里久违地露出些温暖,但主调还是哀伤。她好像一下恢复了不少力量。“天山掌门,我的老师,连玉辔。”她轻声道,“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她很快调整好了,又恢复惹人厌恶的姿态,提剑往回走去,裴液怔了怔,跟在身后。“鲁适”跟在更后一点。

“要杀了他吗?”“掌门是天楼之躯,一具天楼的身体可以做很多事情。怎么能轻易毁掉呢?”

“毁掉,烛世教就没有合适的躯壳了。”

“对“他’来说,这算不上障碍。”

“那你阻止烛世教的方式,就是把所有烛世教徒都杀光吗?这就算是障碍了?”

“不。但这可以为设置障碍,创造一点点时间和空间。”

裴液沉默一下,忽然道:“所以烛世教有找到群玉山的方法。”

“当然。”

“是什么?”

南都淡声道:“杀一个紫衣,只换一个问题。本店没有赊账的。”

“我再问一个。”裴液当没听到,“西庭传说中,周穆王的位置究竞在哪里,你知道吗?”裴液见她没有拒绝,继续道:“八骏七玉世代追寻穆天子的箴言,相信西庭主的传人能够帮助天山摆脱玄圃的诅咒。直到如今,石簪雪还在为这个理想燃烧自己。你为什么不同他们一起?”

“………我们不是一路。”南都道,“从一开始,就不是。”

“因为我?”

南都看他一眼:““你的自信不曾给你带来过羞愧吗。”

“不曾。”

南都沉默一会儿:“这件事情我没办法讲给簪雪她们,但可以说给你。”

裴液听着。

“四千年前,姬满西巡,在天山邂逅了西王母。”南都道,“美丽之仙人,英雄之君王,那是一段很美好的故事。所有的书中都记述,他们情投意合,彼此相爱,共同缔结一条古老浪漫的传说。“细节就不向裴少侠赘述,我没有这种经验,恐怕说得干瘪。裴少侠倒可以从自己的经历里调取。总之,这是可以在《诗》中写几十篇的故事。”

南都顿了顿:“后来的故事也有传说。时日匆匆,两人不得不分别,离开之时定下约定,答歌相赠,并以三年为期限,约定再见。而穆王失约,再也没有回到西境。但其实你应当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其实并不忧伤,而是血气森森。穆王被刺于镐京。”

“你知道?”裴液皱眉,“《汲冢纪年》是仙人的孤本。”

“嗯,但“他’也有一本。而且我觉得,那才是孤本。”南都道,“总之,我告诉你为什么会这样。”南都慢慢往前走着。

“西王母是一心相爱,但周穆王大概野心勃勃。你忽略了,他在见到西王母的同时,也见到了美丽、强大、不可思议的西方仙庭。也许对后者的掌控欲,远远超过了对一位女子的喜爱。总之,他离开时不是只身而去,而是窃走了西庭的一道仙权,即为降娄。”

“以这道仙权为支柱,三年里,周穆王在西境做了很多尝试,试图谋夺西庭之权,承位庭主……但他一直没有成功,这件事令他接近疯癫。”南都道,“西王母给了他三年时间,他依然执迷不悟一一啊,人物的情绪是我为了故事的叙述所猜测,但我觉得是这样一一最终彻底镜破情断,西王母派出使者,杀了这位周代天子。”

“所以,大家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呢?”南都轻声道,“穆天子在玄圃刻下的律令,也许只是他掌控玄圃的一次尝试。或者说,若是没有这道律令的封锁,你觉得满园花木兽类,会扭曲成为如今这个样子吗?西庭的趋势是崩解,它们早该离开这道门,死亡于旧世界之中了。”

“哪有什么救世的西庭主呢?”她低着头慢慢说道,“大家因为太绝望、太痛苦了,只好把一个四千年前的谋篡者当成信仰。周穆王一样,你也一样,裴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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