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液睁开眼,脸上没有表情。
进入心神境前他嗅到的是脏臭的血腥,出来后也依然是。
入目是淅沥的雨幕,像在天上搅浑了才倒下来,雨滴里像掺着影子。
“尧天武”和“鲁适”还在旁边,但心珀之镜前的连玉辔消失了,裴液转了下头,看见立在边的他和坐倒的南都。
这一幕令他怔了一下。
连玉辔身体在龙躯和人躯之间来回转换,依然瘦弱如枯鬼,但他身体延伸出无数红线,链接着远方一个巨大的、畸形的影子,它远远高过了所有的树木,雨幕之中如同一座小山。它在朝东方挪动。南都坐倒在火下,脆弱、苍白,几乎难以辨认,许多眼睛曾从她裸露的皮肤上生出来,又纷纷死去,留下一朵朵枯萎的花印,雨水在皮肤上灼烧出鲜红,血丝止不住地从腕上流出,凄艳又诡谲。这时候南都又一次叫他:“裴、裴液……”
裴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观察了片刻。
“他’呢?”他道。
“谁……唔,“他’来不了玄圃了。”南都低声道,“玄圃是一个密闭的世界。我把它封死了。”“封死了?”
“是的。我用“蜚’的污染,洗去了“他’对我身体里血的掌控。”南都垂头看着自己,“然后用龙血杀死了“蜚’。老师可以掌控这具躯体,堵住泄露的玄圃。”
说前半句话时她心里流露出一些欣慰,二十四年来也许她做了很多在别人看来厉害的事,但唯有从“他”的注视中挣脱这件事,令她似乎头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存在。
但她没敢表现出来,因为这正是裴液将意识到他再也出不去的时候。
“从现在起玄圃里只有我们三个了。”她低声道,“老师一会儿要回到玄圃之门。从此那里就无进无出“你是说,”裴液默然一下,“你把我关在这里面了。”
“………是的。”南都低声道,“你能将西庭心拿出来吗?”
“那就是“蜚’?”
“嗯。”
裴液遥遥望着那道庞然的影子,沉默几息:“你说,你用这些血杀了它。”
“对。”
“就这样?”
南都微怔:“什么就这样?”
“如果这些妖魔可以这么轻易杀死,姬满为什么不干脆把它们全都杀了。”裴液望着那片阴影,“何必要立那样一扇门。那时候它们甚至还没有现在这样恐怖。”
“……,”南都怔怔。
但这句话难说是疑问还是感叹,南都瞧出他情绪低沉,目光也没什么温度。
裴液扶着心珀,慢慢站了起来。
南都这时候没有操控他体内的血,望着他:“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裴液……你能把西庭心拿出来吗?我要将它放到玄圃深处去。”
“烛世教是怎么知道群玉山在这里的。”裴液道。
“……什么?”南都身体忽地一凉。
“我说,烛世教怎么知道的,几乎分毫不差。这里分明没有任何遗留的痕迹,此前甚至只是一片林子。”裴液道,“那《周书》里也写了吗?”
南都怔怔,在进入心珀之前,他还全然不晓寻找群玉山的方法,此时醒来,却已确认它的位置。这具体意味着什么南都没想明白,但她的直觉确实重新隐隐不安起来。“………如果你不肯拿出来,那我只好自己取,或者带你往深处去了。”南都擡手禁锢住他,她的血仍然在他体内。
但就是这一个瞬间,她忽然感受到,那些血消失了。
它们禁锢了他一个多时辰,是和他几次谈判最重要的筹码,也是南都对其饶有余裕的倚仗。但这时仿佛被什么一口吞下,眨眼消失无踪。
裴液依然望着那遮蔽半边天空的阴影,朝旁边擡起了手。侧脸上没有表情。
南都心肺莫名一攥,意念之下,“尧天武”和“鲁适”即刻朝他扑去。
他看起来实在虚弱,不管身体还是心神。剑也早被拿去远处了,男子手无寸铁。
但他朝着两尊霜鬼擡起掌来,掌心飘出了一片青色的羽毛。
朔雁传书绝,湘篁染泪多
它从尖端开始飘散,消失不见,但一道没有来由的锋锐诞生在了那里。眼睛望过去,像被冷风吹痛。借由西王母之梦,不受实体、真玄、天地羁绊,梦羽勾连了它的主人。
三十里外,李剔水停在玄圃的边缘。她看着面前蠕动的血肉,在慢慢化为统一的瑰蓝,倒显得好看了许多。
“你也进不去吗?”她偏头问道。
她旁边是一位朱衣玄裳、佩玉系剑的古雅女子。女子身材高挑,脸庞清白,美,但神情严肃,几乎可以一眼看出是左丘龙华的师父。
这位女子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李剔水压了压斗笠,强调自己只露出了一双有神的眼睛。
“你是什么人?”周无缨道。
“客人。”李剔水微笑,“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非请即入是为贼。”周无缨像个古板的塾师。
“那就是贼人。”李剔水微笑,“烛世教不是贼人吗?他们能来,可见我也能来。”
周无缨只是看着她。
“封得这样严实。”李剔水又看向眼前,轻叹一声,“照理说这不是我的活。不过还是担心我们的剑客马失前蹄一你我合力试试,打开它如何。”
“天山希望所有人都不能再打开它。”周无缨道。
“………这样吗,那还真不巧。”李剔水微笑。
这时候她腰间之剑出鞘了。
在斗篷下顶开一个浮凸的形状,然后斗篷滑落,露出剑柄和明亮的剑刃。
周无缨垂目看了一眼:“湘篁。”
“我猜你年纪小,也许不知道湘篁剑主的名字?”
“李,剔,水。”周无缨擡起眼睛,直直盯着她。
李剔水轻叹一声,握住剑柄,将腰间之剑推了回去。
一声入鞘的锵然。“尧天武”“鲁适”之头即断于前。
裴液手正接住仆倒而来的尸体。
饥饿了不知多久的禀禄张开了深渊般的大口,远比龙心恐怖,一尊巨大的霜鬼以极快的速度化为瑰蓝的液体,涌入他的体内。
一种令人心惊胆颤的气势在他体内极速腾起,男子并无天楼的天地谐同,也没有用玄气压人的习惯,但他站在那里,就已令人感到窒息般的压迫,心脏失控般狂跳起来。
这是什么?
南都不知道,她惶恐地挣扎站起,男子没有表情,也没有看她,擡臂并指,向她一指。
祭边角的剑化作一道锋锐的流光,一剑穿透了她的咽喉,将她“夺”地钉在了身后的火上。与此同时他将手收回,成君剑同样化作一道流光,正撞入他的手中。
“念在簪雪的情面上,我可以暂不杀你。”他望着回过身来的连玉辔,“除非你再有任何一个动作。”裴液持着这柄剑,面对着老人枯瘦的身躯。
“你看起来还不太会动弹,连掌门。”他道。
连玉辔看起来确实迟钝而艰难,“蜚”带给他庞大的力量,但同时他也要尽一切力量去掌控和对抗,即便他已熟悉龙心,距离完全消化这庞大的身躯,也还有着相当的时间。而且他已将大部分的力量用于封禁玄圃。
裴液正回归自己的巅峰。
来自仙君的给养十分珍贵,禀禄一旦补给,这具身体九成九的问题都会得到解决。
首先是沉重的伤势,直面真天之后被碾得稀碎的身体,纵然被屈忻缝缝补补,重新拚凑成人的模样,依然脆弱如纸。禀禄依然优先治愈自己的宿主,而且它是远比屈忻更不讲道理的医生。
其次是真玄,九生五百一十二枝的经脉树在干枯数日之后,终于蓬勃地迎来了沃土。另一具霜鬼之躯也吞入腹中后,它甚至再次迎来了生长。
再次是仙权。心神境中固然还有仙君的注视,身体却已从真天的损伤中恢复,神名再次衔在嘴边,螭火、白水,都不必再小心翼翼地使用了。
最后是剑。剑态可以畅快地使用了。
一个握住剑的,处在巅峰的裴液。
四天之前,他在谒天城正面杀了段澹生。
连玉辔将天地之力压下来,就如前番在玄圃之门一样。
但裴液没再被他禁锢了,早在前年十二月的冬剑上,他就能应对天地的包裹。
袖虎猎猎燃烧起来。
连玉辔看着他,缓慢地将一部分力量从远处调回来。
即便是当今天下最当红的后辈剑者,要对抗此时的他也力有不逮,他可以斩下段澹生的头,但斩头对此时的连玉辔没有意义。
但裴液没有去斩下瘦弱老人的头颅,借由袖虎,他长剑一划,从中脱身而出。
风雨声噪,裴液立在他的天地之锁中,背剑在后,只轻声念道:“群玉。”
仿佛某条遥远的线被牵动了。
几个千年里,也许无数人立在这片土地上念诵过这个名词,憧憬的、疑惑的、痛苦的……寻觅中的呼唤,或者睡梦中的呢喃。
但从来没有人抵达这里,抵达这里的人里从来没有正确的人。
几千个春秋过后,物非人非,此时这两个字,第一次从西庭之主的口中念诵。应从他的呼唤。
群玉山自脚下显现。
“是真如幻,似假还真。”姬满说,“绝大多数时候,遍寻玄圃也不会见到它的踪影。在西庭已崩解的情况下,只有两件事情会导致它的出现一一上即西庭心之照显,下即玄圃瑶池之齐备。”
此时裴液知道什么是西庭心之照显。
这是一座睹之庞然的高山,只是它是慢慢显化的,不是粗暴地降临这里。
而是从更高的尺度上,从无到有地出现在这个世界,这个过程进行得十分自然,似乎这个世界上本就留有它的位置。
它先吞没了整片祭和空地,然后朝着林中延伸,那些丑恶的花木怪兽一接触它就诡异地消失不见,已经成形的实体中,漂亮的玉石正滚下来。三人同祭坛一起,被它慢慢地往高处顶去。
裴液曾以为它没有那样高大,此时发现是相对而言。
仙气氤氲,在这污浊滚滚的雨中,一座干净的山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拔起,如同天帝的律令。它最先要刺破的,正是玄圃的封禁。
连玉辔即刻反应过来,要在天楼之前强行唤起群玉,这分明是天方夜谭,不必全数力量回归,他也足以打断这个过程。
他朝裴液拔地而起,猛如一头瘦虎。
但裴液没有看他,正如“西王母之梦”所言,他唯一的事情,就是抵达群玉之山。
一道无形的、不可突破的屏障横亘在了连玉辔与裴液之间,如同划分两界。
“裴液”用一个怪异的嗓音曼声诵道:“法法法元无法,空空空亦非空。连掌门,就此止步吧。”那确实是“裴液”,只不过是另一个他,身体上沾着泥水和苇叶,表情和肢体都颇奇异。
偃偶。他的额上不知如何贴了一道黄符。
但偃偶念不出这样的句子,连玉辔认不得这种语气,南都也没有听过。只有裴液熟悉。
这种仿佛含笑的狡黠,乃是“狡”的语气。
三十里外,周无缨瞳孔微缩,最先注意到这种崩溃的趋势。
她目光从李剔水身上挪开,提步便向其中迈去。
但一柄泪斑点点的竹鞘已拦在了她的身前。
周无缨猛地转头看向她。
李剔水淡声道:“现在起,我不想进去,你也不准进去了。”
目光交接,两道天地之力轰然撞在一处,周无缨脸色一白,踉跄后退一步。
裴液什么也没有在意,一切与他无关,他认真接引着群玉山的拔起。
上古之神山,西庭之肇始与结尾。如今,无论这里遵循过谁的律令,又被谁以人力修补过,从即时起,唯一的至高律令回归了。
首先它“注意”到近在眼前的玄圃,这污浊之物不是西庭需要的东西,它早该随上一次崩塌而消弭,如今一切应回正轨。
这个过程看起来很缓慢,需要大量的时间,但它从现在正式开始了。
玄圃重新打开。
“求你……别……”南都怔怔,听见自己喑哑的喉声。
命运当然无可更改。
你尽管烧尽心力、用尽运气清除掉烛世教。李缄的意志才刚刚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