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峰被揉碎,压平,重塑。
然后簇拥起一座新的高山来,鹿俞阙定定地看着,一时分不清现实和幻梦,但又想不起自己是何时睡着。
片刻之后,冷风一吹,身旁的喧嚷才开始进入耳朵,她四下张望,史青就立在不远处,同样失神地望着那个方向。
那些微小的粒子分散开,有的隐没入山间,有的飘向空中,隐隐能看出微小的形体……似乎生有两翼。此处俱是兰珠、未风二池弟子,显然,大家来到这里的时候,也全都不知道门派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已经回过神来的弟子茫然地四处张望,但八骏七玉们俱都不在。没有人发号施令,但此前的群玉阁令信是守住山门,一些弟子开始跃上更高的山峰往门内眺望。更健康的弟子们提着剑走到了前面。聂伤衡负剑立在扶摇峰顶。
天山五峰中最笔直高耸的一座,矗立未风池边。其山壁瘦削,而且形状极尖,到顶端时只有三四丈方圆。这座峰的位置很好,东、南两方都没有更高的山峰遮挡,能望见月出云海的美景。
但此时聂伤衡望着西方。
杨翊风从他身后飘摇上来,按着剑望向同一个方向。
………周池主说的是真的。”他轻声道。
聂伤衡没有答话,赤骥现在是天山之中最高的主心骨,粗糙的拇指抚着剑覃上的棱纹,他擡臂指道:“这些东西从群玉阁后出来,天上飞的不管,地上走的只有三条路:往南穿雪衣、清商二峰之间,走东小池;或者走雪衣峰外,过未风池,即我们脚下。以及往东去,穿过诸崖,过兰珠池。”
“往北、往西呢?”
“此两方俱是山海,千里无人,暂无暇去管了。”聂伤衡道,“天池、咸池分别驻守南路两条,可以互为倚仗。东边兰珠池,地势下洼,可以困敌,出谷要道上选了十位抟身前辈。我立在此处,随时去帮各方。翊风你退到两池之后,协调内外消息,山门及更外的四池弟子骤见这番景象,恐怕心里迷茫害怕,劳你凝聚众心。尽量把漏出去的拦下来。”
杨翊风点点头,偏头望向东方。
群峰之间,浩荡的风声中,另一种趋势的微风开始拂动起来,像无形的丝带在群峰之间串联着,那是灵玄的轨迹。两人放开身体气机,灵玄开始有取之不尽的感觉,仿佛纳入整片天地的大回环中。“生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它启用。公孙师弟竟真把它开起来了。”
聂伤衡也望过去,遥遥远处的阵眼上,果然正有两个渺小人影相互搀扶。
“我也是头一次见。”他道,“你回去的时候接一下他们,让他们到山门外休息吧。”
“公孙师弟恐怕不愿意。方才分开时,他说还有很多器阵可以拿来用。”
聂伤衡点点头,也没再坚持。
山门内和山门外未必有很大的不同,也许只是时间上有些差别而已。
聂伤衡是进过玄圃的。
而且进得次数很多,胜过稍晚半辈的师弟师妹们,前代死去的八骏七玉,很多都是他的师兄师姐。两三天内,最大的压力会由天池和咸池承受,山门及更外可以只拦截遗漏的部分。但将时间的尺度拉长,总有一天,这种分层会没有意义。
他清楚玄圃的黑暗和庞大,此时它只是刚刚向世人探出了末梢的触角。
或者说,这样的拦阻也同样没有什么意义。妖兽们不会只走道路,即便分三层去拦,也一定有许多遗漏,更不必说他们没有布防的北方和西方。
何况,它们真的只会从群玉阁后出来吗。
周池主说,玄圃是崩解,不是洞开。六百里的边缘上,会有多少口子?还是说干脆连“墙”也没有?
聂伤衡心情沉重地想着这些,仰头望了望清旷的天空,和以往三十年一样美而明净。
但天山能如何呢,难道搬走吗?
即便雪莲之祸以来已经饱受怀疑,天山也不可能做出这种决定。
玄圃崩解,总要有人去堵,有人去拦。
也许是仙人,也许是大唐朝廷,也许是西境江湖众派……但在这些之前的第一个名字,一定是天山。几千年来高居风雪之上的仙庭后人,昂首继承穆天子和西王母的传统,如今玄圃崩解,恶浊临世,难道能仓皇弃剑而逃吗?
在这样的天地之变前,天山固然脆弱,但山下有无数比天山更脆弱的人。
能拦一天就拦一天,能杀一只就杀一只。
“那我去了,师兄。”杨翊风道。
“去吧。”聂伤衡转头看了他一会儿,擡手拍了拍他肩膀,露出个笑,“听说你在山下胜了齐知染和周碣,厉害,《穆王剑》用得好。”
杨翊风笑笑,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回来再向师兄讨教。”
“行。”
杨翊风转身坠下,像一只青雁,而在西边的高空,真正长着翅膀的东西开始接近过来。
日光从头上照下来。裴液惊觉群玉山已经撕开了玄圃的“天空”。
群玉山生来不是埋在阴暗的地底的,它是堂正光明地立于天空之下。
“狡”同样仰起头:“看起来比想象中快,原来小半个时辰,群玉山就能立成了。”
“前辈以为多久?”
“三天?三个月?三年?”狡笑笑,“这也没人知道。”
“依西王母之梦的预言。待群玉山立成,我持西庭心登上去,就可以承位了。”
“是这样。”狡道,“不必紧张,西庭心、仙权……困难的部分我们早在前年就完成了,这应当是最简单的时候一一不过你好像不是享受的料子。”
它含笑看着他。
“嗯?”
“你自己乱跑什么呢?”狡笑,“你让烛世教安安稳稳把你带到这儿来,等他们要唤取群玉山时用湘篁之气就好。偏偏要自己越狱,四处乱跑一气。是不信咱们的西王母之梦,还是安定不下来。”裴液想想,也不禁笑,确实他自以为登锋履刃,来去自如,在险境之中追觅群玉山的踪迹,谁料这许多工夫全是白费。
但他忽然又想,那自己的脱逃为何不在西王母之梦的预测之中呢?西王母之梦并没有关于那些行动的指示。
裴液微微一怔,往回追溯记忆……他是用烛微解开的束缚。
于是难免又想到姬满,这个莫名其妙、一闪而逝的古代天子,那双长发下的眼睛一直烙印在他心里。狡这时道:“这具身体就是“偃偶’么?等你做了西庭主,能不能送我些?”
“再说。”裴液回过神,“这具你也要好好送回去,别带走了,这不是我的。”
“救命之恩,一毛不拔。”狡轻叹道,“先请连掌门下去吧。”
连玉辔链接着那具蜚躯,此时确实不能再跟随高山拔起,狡将手一挥,把他送往了山下,裴液看着他消失在视野里,然后挪向那具“蜚”的尸体。
也许是群玉山的驱散,也许是阳光的影响,也许只是它死的时间够长了,总之那庞大躯体上覆盖的浊雾终于消散了,露出更为丑陋的部分。
裴液看了一会儿,挪开目光,然后忽然微怔,又把目光挪了回去。
“怎么……”他下意识道。
狡看着脚下那些从无到有的美丽玉石,其上刻画着繁细的楼阁街道。
“不对,为什么……”裴液道,“这个不对………”
狡擡起头:“什么?”
“为什么“蜚’会崩溃成龙肉。”他怔然道。
“嗯?”狡挑眉,“这不是那姑娘的血吗?你不是刚把人家钉在那儿。”
“不是,不是她转化的部分,是更深处的。”裴液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龙血的转化不是这样的,它是从接触的地方开始,由小到大,由浅到深……不会跳跃的。南都的血远未侵染到那里,为什么更深处的骨骼、心脏,已经是龙肉的样子。”
狡望去,确实如男子所说,被连玉辔吸收、调动过的“蜚”的躯体暴露出其内在了。
红丝线的侵染都在表层,但在更深处,瑰蓝的颜色像是斑块,早已遍布其中。
狡转动着眼珠,他在这方面接触并不太多,也没太理解到年轻人因何有这种反应。
裴液抿着唇,目如鹰隼地望着那具尸体,眼光闪烁不定。
大概这时候他知道为什么南都可以轻松地杀死、转化这只蜚一一因为它本就正朝着这个趋向崩溃。但为什么呢?
此时它疯狂而丑陋,但四千年前它是玄圃中的一员,纵然是厄兽,但也是玄圃秩序的一环,和仙草仙花、英招陆吾一样。为什么关上四千年,它就会崩溃为仙君的血肉呢?
本来他不理解为什么关上四千年就会崩溃堕落,还拿这个问题问过姬满。这时候这个问题似乎有了答案,但这答案是一个新的问题。
这件事带给裴液难以形容的异质感,他试图理清,怔怔想了片刻,觉得应该去看一眼其他的妖神……但显然不能在这个时候,裴液低头看着脚下拔起的仙山,它清澈美丽,令人心旷神怡,而且即将成型了。溪流不知从哪里出现,开始流淌在玉石中间。
这时候他感受到西庭心的搏动,仿佛飘泊千年的星星,终于将回到自己的天位。西庭心中,千年的风雪正在散去,神山、楼阁街道、飞瀑流泉、美丽的山峰……从群玉山拔起之时就在一个个解冻,如今已大范围地显现出应有的颜色。
一座上古的揭开在西庭心之中。
裴液真切地感受到了西庭心和群玉山之间的联系一一内的每一样事物,无论巨细,都对应着一块山上的玉石。
那玉石上绘着它们的模样,繁细到难以辨认的地步。
得到西庭心之后有许多次,裴液都思考所谓“仙庭”如何在西方立成。
那只是一个名目吗?还是大地上有它的实体?
说起来是古代的苏醒,可睡着的它又在何处呢?
地底的玄圃给了他一部分解答,平地拔起的群玉山又给了他一部分解答,而此时他才真正完全知晓。在神京查阅古籍时,群玉山的信息十分有限。依然是《汲冢纪年》里说,群玉山是“西王母之策府”。什么是“策府”呢?西洲讲,“策”即“册”,就是竹简刻成的书,“府”同今义,连起来就是说西王母的藏书之所。至高无上,不可得见,是西庭最重要的地方。
穆天子西巡中也提过这座山,说“……至于群玉之山……阿平无险,四彻中绳,先王之所谓策府,寡草木而无鸟兽”。
确实是寂静神圣之地,草木鸟兽俱稀,只有玉石和流水。
但藏书馆为什么有这样的地位呢?藏书的地方又为什么是一座山?何况这山上全是玉石,哪有什么仙庭的藏书?
世人不可能得见、也不可能想象这样的事情。
所以这是“仙庭”,只有仙人,才能这样铺开他的千里。
关于西庭的所有信息,都刻录在群玉山中。它将整个西庭化为平面,容纳在内。
当西庭心落位之时,借由群玉“真幻”之权,它们将一一铺开,重新出现于这个世界之上。似真如幻,是假还真。有一张图纸,就可以复现出一栋房屋吗?群玉山可以。
但谁来为这样的奇迹提供基底呢?
裴液持有西庭心,他已经在读懂群玉山的书库,那些知识像流水一样进入他的心神。
玄圃与瑶池。
其中又主要是玄圃。
玄圃会提供广阔的土地。它不只是六百里的后花园,它实际占据的极大部分,瑶池、群玉,乃至神山都在玄圃之中。当它显现于世时,整个天山山脉都会化作仙境。
仙草仙花随处可见,无数楼阁、山峰都立成于玄圃的土地上。那些生活其中的仙狩掌握着庭下众生的奖罚刑赏,俱都遵从西庭的意志。
瑶池则为所有的河池提供源头。
六池本就都是它的遗泽,传说凡人若得饮瑶池之水,可以朝夕之间,闻道于剑武……
裴液飞速地读懂着关于这座的一切,虽然现下大概只是其中之万一。
但他开始怔怔意识到一个问题了。
群玉立成它的,需要玄圃和瑶池先准备好。但现在的玄圃,并不是传说中的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