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圃要怎样准备好呢?
裴液俯身拾起一块玉石。
上面刻绘的是一只兽类,羊蹄利齿,裴液已经熟悉了,乃是土蝼。但是未被污染的状态。
裴液这时候很想见一面李缄,但在这里他显然不能睡着。
有关西庭的一切信息,确实就储存在群玉山上。因而整个西庭,就自群玉山展开。
裴液能很快理解这件事,虽是偏僻出身,但他一直以来接触的都是最玄妙高深的剑理。信息向来是一个十分关键的要素,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一切。
在弈剑场中,假设你知晓对方的一切信息,就可以算得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当然这里的信息不止是他何年何月出生于何地,以及修为境界、交游目的等等。这个过程是不断向微小聚焦的,你要知道整具身体每一处微小的动向,就要透视肌骨的动作、血液的流向,而要知道肌肉下一步如何收缩,就要再往深处,聚焦于那些组成身体的小粒子的状态,而要预测它们的行动,就要再去透视粒子的粒子……每一粒都蕴含着大量而独特的信息。
墨家说:“端,是无间也。”必要抵达“无间”的微小尺度,才算完成了“知晓”。
这种标准不止于对这具身体的了解,对这具身体所经历过的一切时间、空间,以及对其中的人和事的了解,都要以这种标准进行。
所以往后推论很容易就可以得出一一你要确切地知道面前这个人下一瞬眨不眨眼,就要全知于整个世界世界的一切都是信息。知晓这些信息,你就可以掌握整个世界。
但这只是一种论剑时的假想,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很多剑者会走这条路,在实施中也不需要它达到这样的极致,很多时候你了解了对方的剑术、风格、战绩、心态……基本就足以将局势握在手中。西庭本应也是一样。
对亭楼阁的复现是这样的,知晓它的结构,细化到每一根木材的位置,每一处榫卯的咬合……这栋楼阁就可以复现出来了。虽然同样繁细,但并非不可想象,西庭崩溃之前,这些信息就已经拓印在玉石上了。但花木鸟兽当然不一样。
一具生命所蕴含的信息是无法复现的,至少现世的大家都是这样认为。
难道西庭重立,连玄圃中的鸟兽也能凭空造出来吗?
一年来裴液去仙人逛过很多次。大概自此以前,从来没人闲得没事就登上观星,一待好几个时辰。他和李缄经常谈的一个话题,就是一座仙庭到底要如何从无到有地立成。
李缄没见过《周书》,也不像南都口中的“先生”般宛如全知的鬼神。李缄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他渊博、敏锐而冷静,偶尔有如神助。
两个人没有讨论出太多结果,他们知道西庭心是勾连真天的一环,西庭主通过西庭心勾连真天,以获得承位的正统性和神圣性,如此才有资格登上群玉山。
但群玉山如何为现世带来一座西庭呢?
现在裴液弄清了这个过程。群玉山本身即是西庭的铁律与规则,瑶池和玄圃遵循这种规则,不论它们四千年来沉沦浊世,变成了什么样子,当西庭心重返群玉山,当西庭将要重立,一切都必须重新回到正轨,共同构成完善运行的规则。
也唯有当瑶池和玄圃回归它们应在的位置,起到应有的作用后,西庭才具备了“扎根”现世的基底,群玉山记录的一切方可从幻入真,铺开真正的仙庭。
裴液可以敏锐地察知到其中的朦胧之处。
在这个过程中,群玉山不能独自铺开仙庭,因为它毕竟只是信息与规则,瑶池和玄圃才提供了现世的材料。
那么,假设。即便你拥有一只鸟的全部信息,又用什么来拚成它呢?搭房子也要用到木石,制造生灵的血肉从何而来?
钦原、土蝼……世上没有这种生灵,它们显然也不是蜃境中的幻影,你杀了它,就能使用它的血肉和皮毛,真的能填饱肚子、抵御寒冷。那它们是从何而来呢?
裴液想到欢死楼随意抟合的血肉,想到玄圃里妖神心腹处的龙肉,想到“太一”。心底莫名开始发冷。雨幕消去,清澈的风和阳光落在身上。
群玉山终于立成了。
它突破了玄圃的天空,也刺穿了天山的地面,此时美丽而缥缈地立在高风白雪之中。
它的山形那样修美,既不臃肿也不瘦削;它的色泽清透脂润,既不太油也不太艳;玉石织成它的衣裙,溪流束成它的飘带,人间没有这样美丽的山,目睹之人应当知晓自己见证了仙境的诞生。
裴液忽然心有灵犀地转过头。
也许只有他能看见。
山顶之上,十丈之外,那方代表神山的高石已经耸立在那里,和梦中的场景一样,石下立着一道纤美的身影。
她腰间系着一柄剑,眼上蒙着一条飘带,手里捉着一只玉箫,整个人轻盈得像风。
她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的样子,大概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这时仿佛也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风和雪,鬓边浅浅的鳞片闪着微光,她像个小猫一样不断伸手去捉。只是那些风和雪同样看不见她,纷纷穿了过去,没有一枚落在她身上。
裴液知道自己该走过去了。
和西王母之梦中的约定一样,这一路他自找了很多麻烦,但确实殊途同归,她早在这里等待他了。胜遇在玄圃之外,狡立在身旁,这是西王母之梦的安排,也是命犬的意志。裴液要做的事情自始至终都很简单。
但裴液立在这座山顶上,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玄圃,天光亮起在视野里,口鼻间尽是清冷的空气。这也是第一次登上天山,他难免回望一眼。
果然高风天落,寒雪玉生。六池如镜,诸峰清俊,如明姑娘所说,确是天下独一的风景,美得他怔住了然后他目光挪了一下,看到了那些流泄的污浊。
从脚下的玄圃开始,向外流溢,那些妖兽最先冲出去,然后花木、污染也在向外蔓延。
再往远处望去,他也看到了山崖间星星粒粒的人影、峰顶孤立的聂伤衡……最前方的妖兽在他们的拦阻下得以停滞。
这一幕并不危急、也不惨烈,裴液第一时间甚至没有转换过头脑来。
杀了姬满,除去黄叶的意志,将南都钉在上,锁困连玉辔……短短几刻内,他拚力杀穿了一切路上的拦阻。
正是要尽快承位,才能遏制玄圃、瑶池,不止天山待援,谒天城里也在等着他的消息。
但下一刻刚刚一直在想的东西涌入了脑海。
西庭主真的能阻止瑶池和玄圃吗?
……先后顺序是什么?西庭得先立成,西庭主才能具备掌控西境的权柄吧。而西庭想要立成,瑶池玄圃又必得先一步齐备,因为它们正是西庭主权力的来源。而齐备是指……
裴液稍微一顿脚步。
再往前走几步,把西庭心安置于群玉山上,会怎样呢?
玄圃一下就被神奇地涤荡干净吗?还是……加快崩解的进程?
思绪的变动只在一个小小的瞬间,他还没有理清,这时候他听见南都断续的哑声。
裴液回过头去,女子用力握着喉间的剑,掌心割出血来,从刚刚开始,她就一直恐惧地望着他发出声音“没……没有……”
“什么?”裴液道。
“没有了……玄圃……“他’会……进来的……”她颤抖着嘶哑道。
裴液感觉周围的一切忽然安静了。
风停雪止,那些妖兽也定格,仿佛全都结成了一幅画。
他猛地转身望向狡,但“裴液”的脸已经僵死了,它直直地望着裴液,似乎想要说什么,两行血泪从眼角流淌下来。
一只干净的手伸入裴液的视野里,从它额上摘下了那枚黄符。
于是它彻底不动了。
然后一只布鞋踏进来,踩碎了地上的草环。
“阴神、立狱,俱是难得一见的神术。天赋可为绝顶了,全真那个王久桥,看起来也差他一筹。”温缓的声音响在裴液耳边,含着淡笑。
黄色的衣角飘入裴液的视野里,那样夺目,仿佛其他的一切都成了黯淡的灰。
从心脏、到大脑,全都如同要炸开般疯狂搏动,青筋进起在额头,裴液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几乎像他在没有修为的时候直面仙君,整个大脑都静止空白。
三十里之外,李剔水立在周无缨身前。
一切从这里经过的妖兽都被二人随手斩杀,尸体密密麻麻摞了一层。
但周无缨依然不能前进分毫。
戴着斗笠的女子半倚在树上,湘篁抱在怀里,一个人仿佛就是一道城墙。
而且这道城墙极锋利,以至周无缨有强烈的感受一一只要再迈半步,头颅就会和身体分开。在天楼之后,她算年纪尚小的一位,面对这样的大前辈确实力有不逮。
但这时候这位女子忽然从树旁直起了身体。她猛地转头望向玄圃的深处。周无缨同时感受到了,她眯眼……有什么东西降临了这片天地。
李剔水似乎决定不再管她了,她忽然就提剑往玄圃迈步。
但只迈了一步。
她胸口流出大量的血,踉跄一步,拄剑跪倒在了地上。她有些不可置信地低下头,胸口处不知何时有一个大洞,心脏不见踪影。
周无缨看着她,忽然想起来,她其实看见了一道。
不是现在看见的,是五息之前。
她想起来这件事,然后感觉胸口剧痛,天地之机在飞速流泄。她缓缓低下头,自己的胸口也有一个一样的空洞。
暗红的血已经浸透了上衣。
裴液拔剑。
即便心脏和头脑就要炸开,他还是在怒吼中拔剑。
这种强烈的情绪已快令人辨不出是恐惧,裴液双目充血,反手持柄,一剑横割向身旁之人的脖颈。袖虎猎猎燃烧,没有任何犹疑,他同时擡眸,直视背后的那片真天。
即便刚刚从虚弱中脱离三刻钟,即便仙君的金瞳还在心神境中虎视眈眈,即便再冒险触碰真天就要彻底分崩离析,他还是毫无犹疑。
金瞳染在他的眼眸里,左仙太虚真人的仙名已经含在口边……
“这可是危险之物。还是不要乱碰为好。”他温缓道,轻轻擡起袖子。
实沈所对应的、视野之中的那片真天被黄色的布遮盖了,裴液发现,他和真天的联系就此断开了。然后一根微凉的手指在他额头轻轻一触,他道:“来。”
没有心神境的搏斗,没有复杂的流程,西庭心化为一颗明润的珠子,从心神境朝着他的手指飘去。裴液金色的眼瞳缩如针尖,牙齿几乎咬出血来,无形的屏障竖起于心神境,直接天地,拦住了这个过程。
“鹑首。”微笑,“你用得很熟练了啊。”
裴液冷冷盯着这黄色的、令心神恍惚的身影,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只要我说“不’……你就不可能取走西庭心。”
当然,鹑首是至高的心神权柄,无论这袭多强,他都不可能强过仙君。
当时鹑首拦不住那袭黄叶,但此时绝对足以拦住西庭心。
“但是,你不是早就同意了吗。”他温缓道。
“……什么。”
“虽然千难万险,但总算见面了,小液。”笑笑,掀开了兜帽,露出了他的脸。
裴液怔了一下,觉得有些眼熟。
然后他僵住了,感觉天旋地转。
无论如何,他不应该在这里看见这张脸。就像故事里的人不该看到扉页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