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如上苍探下的大手,就此朝着这袭黄衣压来。
分明是要将群峰夷为平地的威势,却精准地全落在这袭黄衣之上,裴液只从目睹中感到心肺攥紧的压迫,但那威势丝毫没有波及到他。
李缄和黄衣面对面立着,那只畸形的手依然握着他的手腕。
黄衣擡起另一只手,向上方接去,云气之手的并指按了下来。
两掌相接,狂风席卷了整个天山,真玄尖叫着拥挤逃逸,天地之势也发出难以支撑的呻吟,周围诸峰的积雪都被浩荡天风洗去,露出了灰蓝的颜色。
云气之手无法再按下去,黄衣一步未退。
但下一刻麒麟之运势起到了作用,一霎之间天地、真玄都从黄衣体内离开。
抵抗之势霍然一溃,这只云气之手向黄衣按了下来,风云汹涌地贯入黄衣的身体,他像是在冲刷中被锁住了,一动也不能动弹。连黄衣的衣角都不再飘动。
李缄扼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同样在这冲刷之中,血肉腐泥一般掉落,已被洗成干净的白骨。
他这时转头看向裴液:“去承位吧。”
裴液猛地回过神来,转身朝着那方高石掠去。
他还是没有看见西王母的身影,但被激活的西庭心确实已经回归群玉山,玄圃崩解的速度更快了,瑶池也在远方显出了踪影,如今那里只差一名承位之人。
他身怀实沈仙权,早已等待着登上这个位置。
靠近这方高石时他心中猛地割裂般一痛,像剑刺又像灼烧,他即刻意识到是心神境的问题,他投目进去,锁定了那柄插在雪中的穆王之剑。
正是它在他和西庭心之间造成了分隔,此时西庭心离去之后,它仿佛成了他与西庭心之间的界碑。但这种分隔可以强行跨越,此时裴液也没有多余的心力管它,他擡手调动实沈,触向那方高石。他就要碰到了,真天和地上仙国将要在他的身体中贯通。但天黑了下来,这方高石从视野中消失了。
黄衣的衣角像是被风吹起。在裴液的视角里,它遮盖了视野里的天空。
黄衣无边无际,仰头暗无天日。
但只是一瞬,它重新回到了黄衣身上。
裴液立在高石十丈之外,天上那只巨大的云气之手不见了。没有浩荡的天风,诸峰仍然寂静地披着雪衣。李缄双臂俱都完好,腰上名剑也未出鞘,他立在黄衣旁边,正扼住了他伸向连玉辔的手腕。裴液惊愕恍惚,仿佛刚刚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但黄衣上那道被斩出的剑痕还在。“《阳神》啊。”黄衣淡声,又忽地微笑,“《灵玄大典》玄经部的第一,听闻一直空缺。今日给你填上。”
黄衣这次没有扭断李缄的胳膊,他转头看向这位老人,兜帽下亮起了一双明金色的竖瞳。
“烛世。”他漠声诵道。
一瞬之间,难以想象的毁灭降临了六百里天山。
在这一个瞬间,没人能反应过来。忽然无法阻挡的毁灭就迎面诞生,它将吞噬群玉阁、吞噬诸峰,吞噬六池,吞噬整个天山派……包括那些溢散的妖兽和山崖间守卫的弟子。
但此后裴液想起,他并不是没有见过这门玄经。
早在薪苍山脉之时,祝高阳就带着他面对过这种力量。从紫衣手中爆发出的炽烈高温,在一瞬的炽白之间营造出数丈焦地,正是其中的小篇“丙火”。
那时祝高阳说,《烛世》,仙人即便在五十年前的那次剿灭中都没有找到它的原典,关于它的记录一直余留着大片的空白。
如今裴液见到了它的全貌。
如同一轮日球从诸峰之间膨胀。
与此同时,天穹风起云动。那只巨大的云气之手此时才从上方出现,但这次它不是并指按下,而是改为了抓握一一在这枚日球摧毁一切之前,它将其握在了手里。
炽烈的光芒从它指掌间溢出,但始终不能迸发出去,大手发力紧握,透明的指掌寸寸碎裂,那日球也越来越小,终于这只云气之手炸开成浩荡的风,其中那毁灭般的高温也彻底湮灭。
这个过程足有数息。
在这数息之间,日球代替黄衣向上顶住了这只手,黄衣从这只云气之手下飘出,像一只蝴蝶。李缄依然没有松开黄衣的手腕,黄衣也反手扼住了他的腕子,另一只手抚向李缄的头颅。
那只手动作轻飘飘的,但裴液莫名看到了李缄头颅碎开的未来,李缄神情认真,他另一只手拔出腰间之剑。
“去承位。”他没有看向裴液,但开口了。
名剑·
这一次它没有斩向黄衣,而是斩向了未来。
天地之间裂开无痕的一线,李缄和黄衣一同被其吞没,消失在了裴液的视野里。
裴液已再次掠向那方高石。
这一次心神境那柄剑带来的“割伤感”更加严重了,裴液没有理会,他还是能强行跨越这种分隔。他奋力触摸向那方高石。
依然是在将要触及之时。
一切再次消失了。
黄衣擡手招向连玉辔,李缄正扼住他的腕子。
两双眼睛对视在一起。几息,两人一言未发。
麒麟的天命已降临此地,将黄衣与“大唐”分隔开;天穹之上,那道来自玉皇山的意志正在成型。“小看你了,李主。”黄衣露出一个微笑,“以后我会努力杀死你的。”
李缄只沉默地看着他。
两人似乎只稍一接触,便即休战,达成了某种默契。
黄衣忽然转身,擡袖向裴液额头一指,李缄同时松开黄衣手腕,牵住裴液胳膊护在身后。
但这一指不是点在裴液的身体上,而是点在他的心神境中。
一霎之间,那柄插在裴液心神境中的剑仿佛爆燃起来,剑气如同黑色的火焰。它们锐利又暴怒,切分大地,分割天空,竖起漆黑的天幕,在裴液和西庭心之间横亘起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种心神境的剧痛险些令他失去意识。与此同时,麒麟、玉皇、李缄三人的意志接合起来,黄衣彻底被隔膜在外。
但他没有消失,他化为了一道触摸不到的影子,和真实的世界之间仿佛隔了一面镜子。
“那就暂且休战吧。”黄衣对着二人笑了笑,便敛袖朝着山下走去。
裴液脸色苍白地缓了过来,他转头看向那方高石。忽然意识到自己无法触及它了。
“他尝试了几次?”李缄忽然道。
“什么?”裴液怔了怔,“……两次?”
“我出了几次剑?”
“……也是两次。”
李缄点点头,扼住了自己的腕子,这时裴液注意到他的手掌上斑斑点点、如被侵蚀的阴影。“你还能承位吗?”他看向年轻人。
裴液摇摇头:“……好像断开了。”
李缄似乎能够理解,点点头:“好,先下山吧。我们看看是为什么。”